虽说知道这野兔谷里有反常，但俩人谁也没太在意，摆摊车就这样大喇喇开进了谷口。
不过再往里走，车就行不通了，密密麻麻的变异植物遮天蔽日，留给人探索的只有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路。
“诶？竟然也不是很冷……”
一下车，林夏就被野兔谷里的温度震惊了。
现在山里平均气温零下80℃，人出去的瞬间就会冻得四肢僵硬，怎么进到这谷里反而不觉得冷了？
难不成是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
池峥看了看头顶被密密麻麻的枝条遮挡住的天空。
“这里的植物长得太茂密了，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温室。外面的冷空气进不来，植物、微生物新陈代谢都需要撒热，所以温度反而趋近正常。”
就是味道不大好闻，泥土的腥甜中混着一股腐烂的湿热气，音乐还有点发酵臭。
脚踩下去，触感是柔软的腐土，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落叶枯枝，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明明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入目所及都是散落的灌木和大片的草场，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被变异耐寒乔木笼罩的异度空间——无数浓艳的、流淌着荧光的花朵在枝头摇曳，隐约还能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果实，一派不合常理的病态繁荣。
“难怪你说这里有点说法，”林夏微微皱眉。
“咱们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耐寒变异植物，最多就是在寒潮中存活，没可能形成这种……”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奇怪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浓香和腐臭交织的味道，像有什么在悄然发酵，让他无端想起珀尔港蓄水池下方的那头囊腺巨龟，也是这样的又湿又臭。
“领域。”
池峥接口道。
“是领域的催化效应，也许还有同化，不过强度很有限。”
“是某只异种残存的边角料。”
“哦？怎么说？”
林夏松了松衣领，这里又湿又闷，让他无端有些心烦。
“就不能是能量凝晶吗？”
“不是凝晶。”
池峥摇头。
“凝晶的逸散效果是晶体化，咱们捡漏的时候所有的兔子都是血肉之躯，证明不是能量凝晶的效应。”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变异植物。
“对植物的催化效果比对兔子明显太多，肯定在埋在地底下了。”
说着，他就拉着林夏往里面走。几乎是在他踏入的下一秒钟，整座森林都仿佛活了过来，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池峥脚下的阴影暴涨，将裹挟而来的五彩花粉牢牢挡在一米之外。
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细小颗粒如同遇到有形的壁障，不但不能再前进一分，反而像时间回溯一般倒卷了回去。挨得最近的几株针叶木被卷了个正着，先是开始扑簌簌掉叶子，然后也就一分钟不到的功夫，主干迅速干枯。
林夏：……！！！
还来不及后怕，几条布满尖刺的藤蔓已经缠到了近前。池峥甚至懒得低头看它一眼，身后凭空出现的巨大腕足已经将藤蔓尽数扯断，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冰块，瞬间灰飞烟灭。
好巧不巧的，藤蔓的飞灰呛到了正绽开巨口的变异猪笼草，腥臭的消化液混着灰土喷的到处都是，在空中形成一团又一团的酸雾。
池峥厌恶的皱眉，那猪笼草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踩扁、挤压，团吧团吧塞进虚空黑洞，连带着酸雾也一滴不剩吸走。
之后还有含有大量生物碱的荧光孢子，但还没靠近便化作点点星火；锋利如刀的针叶，飞到一半忽然悬停，然后调头以更迅猛的速度射回树冠。林夏好像走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间，所有恶意与狰狞都被碾碎，
“好厉害！”
他呱唧呱唧拍巴掌，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这种时候没有比池小峥更靠谱的了，哪怕是在充满变异植物的原始森林也能横着走，以后他林夏夏就是宇宙之王！
“这么厉害的男朋友，我的！”
林夏挺胸昂头，一脸神气。
“我不是针对在座的某一位，我的意思是你们全都是垃圾，一起上也没用！”
“哈哈……你们就说，服还是不服？！不服便再来战，还怕了你们不成？！”
一开始他叨叨咕咕池峥还心中暗喜，觉得伴侣是在夸赞自己，越发努力的展示层出不穷的花哨技能。
可渐渐的，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怎么林夏夏好像在跟什么人对话的样子，一开始气势汹汹，渐渐的口气软和了不少，最后竟然开始和对方示好了！
“原来是一场误会吗？哎呀，你们也不容易……”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说起来也是我们来的太过仓促，忘了跟主人打个招呼，着实是没礼貌了。”
“啊……真的送给我吗？可是它好小，长的又这么可爱，毛茸茸的，我从来没养过毛茸茸……”
“嗯，喜欢呀！我最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了！软软的，暖暖的，还会发出甜甜的叫声，简直就是世界萌物！”
池峥：……
他缓缓地转头看向身后，林夏正仰起头对着虚空中的某处讲话。目光所及，那些扭曲的枝干与花瓣上，不知什么时候绽开了无数只蠕动的眼睛，它们正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夏身上，冰冷的视线仿佛要钻入脑髓，拨动人类最隐秘的神经。
“池小峥……”
小林温柔的声音响起。
他的眼神迷离，唇边挂着一抹恍惚的微笑，正直直地看向他。
“咪咪超级可爱对不对？”
“怎么办？家里穷只养得起一只，所以你走吧。”
“我要和咪咪在一起，再见。”
池峥：……！！！
那一瞬间，异种心底最隐秘的恐惧被精准地刺中了。
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好，负担不了很多他能够理解……但夏夏为什么选择了别人而不是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抛弃？！
还有那个“咪咪”，不就是长了一身皮毛吗？没毛它就没办法作乱了吧？！
毛有什么好呢？每天都要打扫，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过敏、哮喘之类的疾病，还藏了很多细菌病毒寄生虫。
所以夏夏一定是被它蛊惑了，他说过最喜欢弹弹滑滑的腕足的！
可能始作俑者也没想到，被击溃心理防线的结果不光是愤怒绝望情绪崩溃，还有因为吃醋而导致的报复心大爆发。
尤其这还是一头长期生活在抛弃焦虑中的异种，一句“你走吧”足以灼烧掉所有的理智，引发疯狂的报复。
“怎么脸这么红，一定是生病了。”
池峥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
他将已经迷失的伴侣箍进怀里。下一刻，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剥落消散，林夏被他强行纳入了一个黑暗但异常静谧的独立空间，与外界的污秽彻底隔绝。
将安然蜷缩于虚空中的伴侣安置妥当，池峥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
“软软的……”
“暖暖的……”
“还会发出甜甜的叫声？”
他每重复一句，金色的竖瞳便要璀璨一分。巨大的星云隐约可见，无数根雪白的巨大腕足疯狂摆动，像是耐不住要撕裂空间的欲望，径直杀入世界中。
“最喜欢……你也配？！”
异种低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整个山谷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凛冽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此刻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早已僵在原地，连最细微的根管震颤都被彻底剥夺。池峥甚至懒得去寻找源头，他只是漠然地抬脚，轻轻一踏。
“轰——！！！”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恐怖的力量如同涟漪般扩散，直至席卷整个山谷。
地面寸寸碎裂，所有变异植物，无论凶猛与否，都在此刻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事一个巨大的深坑，但这并不是终结，因为坑底的泥土还在一刻不停地被无形的力量翻搅。
漫天的尘埃和落石中，池峥仿佛发现了什么，黑色的阴影将坑底彻底笼罩。有奇怪的胶质物被一点点榨出，汇聚成颤抖的光之巨人虚影。无数复眼在胶质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音。
那是旧日统治者，千目巨人佩玛的残骸。
“软软的……”
“暖暖的……”
池峥一遍遍重复这些描述，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声音冷到比寒潮还要冰冻。
“还会发出甜甜的叫声？”
一想到是这玩意蛊惑了伴侣，池峥眼中最后的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纯粹的恶意和厌恶。
“渣滓，你也配。”
五指收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那团蕴含着佩玛残存活性的胶体，每一粒胶质的单元都在同一时间被分解、灭活。曾经赖以为生的再生力在宇宙级法则下彻底失效，如同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一般，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做完这一切，池峥又在坑底梭巡了一圈，确定没有活性残留，这才转身回到领域之中。
他俯身，轻轻摸着林夏已经退去潮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暴怒魔鬼完全判若两人。
“好了，”他低声道。
“咪咪嫌贫爱富，离家出走了。”
“毛茸茸都靠不住，所以下次不要乱捡东西。”
“咱们家，有我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