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兄弟!等等啊!”
巴巴贝卜卜头顶那片焦黑的叶子可怜地耷拉着,人艰难地从阴影中挣脱出来,向前挪了好几步,挤出一个近乎哀求的笑容。
“兄……兄弟,啊不,先生,”他因害怕而迅速改口,但还努力维持住镇定的表象。
“吵到你们了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深刻反省!我们这就安静,保证比森林最深处的蘑菇还安静!但大家只是吓坏了,不是真的想闹事……”
他语速飞快,混合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求生欲。
但池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渊。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在评估一个会发出噪音的物品。
然后,他轻轻抬起右手食指。
几乎在同一时间,巴巴贝卜卜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由木质纤维、新生光络和稳定雷纹共同构成的、昨夜才刚刚强化过的身躯,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碗口大小的空洞。
没有出血,木质纹理是被彻底湮灭的,它甚至能透过这个空洞看到其他食客惊骇欲绝的脸。
巴巴贝卜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眼中是纯粹的茫然。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道歉和求饶会换来这样的结果,胶状的躯体摇晃了几下,液体一样瘫在地面上,倒下得无声无息。
死寂。
比任何尖叫和怒吼更恐怖的愕然,扼住了每一个食客的喉咙。
“他……他真的……”
“巴……巴巴贝卜卜……”
一个冰冷认知终于缓慢而残酷地渗透进每个食客的脑子:
那头怪物毫无善意。
他就是想杀人,甚至为此不准备给他们任何的补救机会。
他们都得死!
“啊啊啊——!!跟他拼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嘶吼,三相酒馆里黑压压的食客,无论是什么种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发难。
当然用的是他们最擅长、也最认可的属性能量——灵汐族凝聚起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尖啸;森罗族的根须疯狂生长,尖端淬炼出剧毒的木刺;雷霄族双臂高举,将体内所有能量不计后果地压缩引爆。
一时间,银白、翠绿、紫电,三种属性的光芒再次照亮了酒馆,威力远超昨夜混战。
绝望赋予了力量,愤怒点燃了潜能。许多食客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每一击都饱含着为巴巴贝卜卜复仇的怒火,以及对自身存亡的终极呐喊。
但池铮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还是那根食指,他随意地在身前画了一个圈,于是所有触及这个“圈”的攻击,全都无声无息被吞没了。
不仅如此。
“咚!”
仿佛有无形的巨锤砸在所有攻击者的灵魂上。
释放精神海啸的光球们如遭重击,剧烈震荡之下内部结构竟然出现裂痕,有银白色的光点不受控制地从裂痕中逸散。
投出毒木根须的森罗族惨叫出声,许多树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栽倒在地上。
引爆雷暴球的雷霄族是最倒霉的,能量反噬直接作用在他们自身的能量回路上,噼啪乱窜的电弧从他们毛孔、眼眶和口鼻中迸射出来,把这些电躯巨人电得浑身焦黑,皮肤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紊乱的能量脉络。
——非但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全员重伤,食客们的攻势土崩瓦解,酒馆里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哀嚎和咒骂声。
实力差距大的令人绝望。
池铮向前迈进了一步。随着他的步伐,阴影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黑色潮水,开始漫过地板,向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食客们蔓延。阴影所过之处,木质地板腐朽成灰,石材失去结构,连空气中的微尘都仿佛被“吞噬”了存在感。
他在用最彻底、最无声的方式,将“吵闹的源头”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阴影触碰到一个森罗族的根须,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主根开始黯淡、模糊,连带着对“根”的感知也在同步消失。
“不……不要……”
他徒劳地挣扎,将身上仅剩的叶片都化作武器激射而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阴影毫无波动,继续向上侵蚀。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陷入绝望的黑暗中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嘶吼:
“别用单属性!用三相之力!把生命感知给我!!”
那是一个重伤的灵汐族,她的光球秃了一大块,光芒也变得斑驳不定。
但她没有放弃,眼中还燃烧着最后的不甘。她拼命催动昨夜获得、却因为抗拒而一直压制的翠绿色生命能量,努力地向森罗族食客伸出了一根细弱的气根。
森罗树人一愣,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选择连接这根气根,而是使用灵汐族更容易接受,更不会给对方带来负担的精神涓流。他放弃了对属性的执着,将意识沉入体内,尝试着感知那陌生的、与灵汐族共鸣的能量。
下一秒,他的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那蔓延阴影的本质——并非实体,而是某种对“存在”的否定和吞噬。
这种否定不是来自异种,而是来自他们自身。
是他们不接受,也不愿意面对自己生命中固有的部分,刻意地去忽视、去否定,这才给了怪物可乘之机。
“所有人,听我说!”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大声喊道:
“不管你们觉得自己是哪个种族,现在把你们的根须生命力,导向阴影边缘!不要对抗,要‘填补’!”
食客们将信将疑,但总有勇敢者敢于尝试,按照他的话将残存的根须扎入地下更深层,奋力地强行抽取和汇聚土地的养分。
阴影的蔓延,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
“大家打开精神涓流,互相交汇!”
秃了半边的灵汐光球马上跟进。
“尝试着让能量沿着精神涓流流动,这样能更快速恢复体力!”
“雷霄族的!”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浑身焦黑的雷霄族战士。
他挣扎着坐起,体表残存的电弧微弱地跳动,“用……用你们的能量稳定特性,不是攻击阴影,而是稳定灵汐族和森罗族的能量输出,避免能量流失!”
于是奇迹一般,现场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尝试掌控身体里的陌生能量。
在紫色电弧的梳理下,灵汐族的涓流网初现雏形,翠绿色的大地能量借由涓流网流向每一个食客,快速填补着他们缺失的身体,每完成一次循环,那道翠绿色光流便凝实了一分。
阴影,被短暂地挡住了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却像黑夜里划过的第一道闪电,照亮了绝境中最后的方向。
“有……有用!”有人嘶哑地喊。
“别管自己是什么族了!”一个灵汐族光球咳着光雾碎片吼道:
“大家现在是一样的!想活就把所有力量融在一起,别管你们以前把它定义成什么!”
“对!融合!”
“我的精神力量给你!”
“我的生命力导给你!”
“我来稳定连接!”
躺倒在地的食客们,挣扎着,蠕动着,用断臂,用残存的光须,用焦黑的根须,彼此触碰,彼此连接。银白的精神力、翠绿的生命力、紫电的稳定力,三种原本泾渭分明的属性,在绝望与求生欲的催化下,开始笨拙而拼命地交融。
他们不再计较这一击是“灵汐族的术法”还是“森罗族的本能”,也不在乎输出的能量是否带着“异族的气息”;他们只在乎这股融合后的力量能不能挡住那催命的阴影。
池铮微微挑眉,似乎对这群“蝼蚁”突然改变的策略产生了一丝兴趣。他非但没有加快阴影的蔓延,反而像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稍微放缓了侵蚀的速度。
但就是这种放缓,对食客们而言,依然是致命的压力。
一个森罗族年轻人,发现自己连接大地生机的根须即将被阴影彻底吞噬。他没有退缩,反而嘶吼着将自身全部的生命精华,连同刚刚连接上的灵汐族精神印记和雷霄族稳定电弧,一起投进阴影中引爆。
轰!
翠绿的光华在阴影中炸开一小片空隙,虽然瞬间就被更浓的黑暗淹没,但却为其他同伴争取到了时间,也将力量的融合烙进了所有人心中。
“我来!”
“下一段我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交接。重伤的食客们一个接一个,在最关键的位置,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残存的三相之力点燃,化作暂时阻挡阴影的壁障。
他们不是在送死,而是在为同伴,也为自己,博取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光芒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每一次熄灭都伴随着闷哼或呻吟,但阴影推进的速度到底还是被这前仆后继的抵抗拖慢了下来。
酒馆中央,食客们用残缺生命和意志铸成的屏障,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却顽强地没有彻底熄灭。
池铮缓缓收回了蔓延的阴影。
他的伴侣快要醒了,他的玩耍时间结束,得尽快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他是个正直、善良、守法的联盟公民,和那些法外狂徒帝克拉不一样,他很有同情心的。
你看,他这不就帮这群脑子不清醒的家伙正视自己了嘛。
异种后退一步,重新抱起手臂靠在墙边,有意和一片狼藉的现场保持距离,
“差不多了吧?你想要的结果。”
他看向橱柜后的老三相。
“说好的奖励呢?”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眼锁定对方。
“你不会也想来赖账吧?”
脚下的阴影跃跃欲试。
“你想要什么奖励?”
老三相的声音有些嘶哑,独眼依旧死盯着那片还未消失的能量网。
墙,依然在。
但墙根下,被血与火浇灌出的新芽已经破土而出。
他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