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孩
开工前的最后一次吃饭, 两个人一起回的家。
伏立在家的时间不长,大多数都带着楚文出去旅行,说要趁着年轻多出去转转。
伏昼到家的时候,楚文正在择菜,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戴着眼镜看报。
或许是底子好,他并没有同龄人那种老态,乌发里隐隐藏着的白发为他本来死板的面容里增添了几分儒雅温和。
岁月并没有亏待他分毫。
伏昼知道这次过来的目的,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硬,提了两瓶上好的酒回家。
伏立看着一起进门的两人,藏在眼镜下的眼睛微微闪烁,最后只点头示意她把酒放在桌边。
两个人转身去了厨房给楚文打下手, 因为年纪上来了的缘故,女人的眼角多了些细纹,但眸色里的温柔依旧,看见伏昼过来, 她的手微微的颤了一下。
“小昼, 你坐在旁边玩会儿,厨房里有我和小语就行了。”
伏昼抬起眸,不理解楚文莫名其妙的惶恐:“哪里有你们两个人在做饭,我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玩的道理。”
“你是alpha, 哪有alpha干这个的啊?”
伏昼的手顿了顿,隐隐收紧的指尖被一只白皙的手按住,她缓过神,玫瑰味的信息素悄悄的勾着她,引她出去。
她明白, 楚文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反应的是伏立的, 她有求与伏立, 就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伏昼放下菜,转过了身。
坐在沙发上后,一直看报的男人才放下报纸,他推了推眼镜,在镜片反射出来的金属光泽里看见了面前年轻alpha僵硬的唇角。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
“哦?我听说你接了个老人家的法律援助,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只是那钱,多半是追不回来了。”
没有证据,是现金交易,也没有进行不动产权的转移签字,同一个房子卖给两个人的情况,第二个人极小概率能够获得房子的使用权。
“所以,这次过来,我想请你帮忙。”伏昼低了低眸,态度尽量谦卑。
她知道很多事情远远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两个老人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张大额取款的存折,没有聊天记录,没有把钱给了卖家,并且卖家承诺把房子交付给他们的证据。
一切的一切听起来仿佛是死局,但是只要伏立出来担保,只要伏立愿意动用他的人脉,那甚至要不了多久,赔偿,钱款,道歉,所有的东西都会下来。
可关键在于伏立会不会帮。
“小昼,你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想要我帮忙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男人伸手抽出了伏昼带来的白酒,打开包装盒子,细细的端详。
伏昼自然的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放在桌面上。
两杯酒倒满,伏昼率先敬了一杯,伏立弯唇,胸有成竹的抿了一小口。
“你说。”
“古人常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要你有一个结婚的对象,然后在一年之内生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过几年就是你事业上升的黄金期,要是在那时候结婚生子,不知道要耗费你多少时间。”
“而如果过了黄金期之后再生小孩,基因就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好,所以,我希望你趁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伏昼的背绷的笔直,她看着伏立的眼睛,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现在谁不是黄金期,我是,我未来可能找到的对象就不是了吗?”
“一个女生,结婚生孩子,这期间至少要有两三年的空窗期,那她之后怎么办,该怎么重新回归社会?”
尤其,如果是楚细语。
她是医生,是omega,是刚毕业一年的留学生。
如果因为怀孕停业两年,之后要怎么跟社会接轨。
伏立轻飘飘的看她伏昼一眼:“没说你一定要找女生,找男性omega也行。”
“结婚了有孩子,就在家里好好带小孩,出去找什么工作?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
“不行。”伏昼眸光微凝。
她知道楚细语当时就是怕未来会成为一个全职照顾家庭的omega才放下一切离开,现在她回来了,她们长大了,才更不能再跳入这个圈子。
“那不好意思了,伏昼,老人的事情得让你自己想办法。”
伏立笑着,继续拿起那张看了许久的报纸。
他不急。
他知道伏昼现在年轻气盛,得有一个什么东西拽住她。
那个老人就很适合。
只有这个案子失败了,只有看见失败了之后,两个老人惨烈的结局,伏昼才会真正的意识到有权利的味道,才会放下那一点责任自尊怜悯,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厨房的饭菜被一个个的端出来,空气里的青梅味信息素在楚细语出来的一瞬间就包裹住她,在她的肢体各处轻蹭,哼哼唧唧的还带了点委屈。
像在外面被欺负了,回来找她的小狗。
她用信息素浅浅的安抚着,坐下来的时候,还是和伏昼隔着很长的一张桌子。
伏昼说,不想让伏立知道她们两个和好在一起了。
她直觉伏立不会做出很好的事情。
餐桌上全是伏立喜欢的难吃饭,七分熟的牛排,沙拉碗,意大利面配红酒,和各种刺身。
早些年伏昼也能吃下去,但这些天楚细语整天过来给她煮饭,现在她也会自己给自己煮一些卖相不怎么好,吃起来也不像很能吃的食物。
她觉得面前七分熟的牛排难以下咽。
伏立夹起一块肥嫩的三文鱼,陪着酱料就下了肚。
伏昼不露痕迹的吃旁边看起来唯一能入口的意大利面。
“小昼,你和你姐姐是住在一起吧,今天看你们两个一起回来的。”
“没有,我给姐姐介绍了一套我旁边的房子,她租了下来。”伏昼咬了一口意大利面上的番茄,被酸得皱了皱鼻子。
“这样啊。”伏立低着眼睛,切牛排动作优雅,像在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认识李局的儿子,一表人才,和你姐姐同龄,过几天介绍小语和他认识认识。”
伏昼牵了牵唇,这又是觉得她和楚细语没有希望,准备卖女儿呢。
“他儿子多大了还同龄,比我姐大快十岁了,中专毕业生,大腹便便的天天在街上游晃,混吃等死,伏立你再怎么龌龊也不能干卖养女这种勾当吧?”
小狗看起来支棱支棱的,话里全是硬气,可楚细语却分明的感觉空气中的信息素更加不安的蹭着她,像是委屈极了。
“小昼,注意你的说辞,你姐姐嫁入李局家,未来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我是送她去过好日子的。”
“要嫁你自己去嫁,楚细语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能够衣食无忧。”
伏昼冷着脸站了起来,要不是想给楚文一个面子,她早就想走了,尤其是在伏立拒绝她之后。
没想到这个老登这么不要脸,把主意打到楚细语身上来了。
“我和姐姐先走,不奉陪了。”
“你敢出这个门试试!”一直这么被驳面子,伏立脸上也挂不住,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伏昼。
伏昼没鸟他,拉着楚细语就往外面走。
“谁理你啊,这么大把年纪,别天天把自己很当回事。”
身后的门应声关上,回到车里,伏昼才小声的吐槽。
“早知道不回来了,帮忙没求上,还白白损失了两瓶茅台,吃一肚子火。”
伏昼蹭到了楚细语的身上,闭着眼睛闻她的味道。
楚细语轻轻的给她顺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己解决问题的,加油好不好?”
“嗯嗯。”伏昼亮着一双眼睛点头。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面前坦然的小狗忽然红了耳尖,扭扭捏捏的看着楚细语。
“姐姐,我一会儿去一下药店,我下车的时候你在车上不下来好不好。”
听到药店两个字,楚细语眉心皱了皱:“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记得伏昼昨晚要多有活力就有多有活力,折腾到快天亮了才肯罢休,完全不像生病了的样子。
“不是。”伏昼漆黑的小狗眼里多了些许的不自然,她咳嗽了两声,声音低得不像话:“买……避孕的东西。”
楚细语微微怔住,脸色烫起来,垂下的睫毛轻轻的打着颤。
避孕的……东西?
她和伏昼昨天晚上都没有做措施,alpha和omega的结合很容易会有高资质的孩子,但是有孩子的概率比一般的男女组合要低些。
在她的计划里,确实没有打算那么早要孩子,但刻意的去买避孕物品,这件事情从伏昼口中说出来,又莫名的让楚细语多想。
就好像,伏昼很不想要一个和她一起的小孩。
楚细语将伏昼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温热柔软的身体随着刻意放大的呼吸起伏,面前的omega弯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微微启唇。
“你真的不想要一个和我的孩子吗?”语气轻又软,尾音还带了些上翘,像勾子。
“不要。”伏昼回答得毫不犹豫。
楚细语唇角还是勾着的,却察觉不到分毫的笑意,只轻轻的抬眸,伏小狗就蹭上去,浓密的睫毛下藏着明亮的眼睛。
“姐姐,我在想,我们现在都好年轻,而且这种事情,要至少结婚之后呀。”
“更何况,周何钰她们还没有小孩呢,如果我们都要的话,我希望我们的在她们之后出生,这样就是妹妹了,可以丢到姐姐后面让她跟着跑。”
伏昼眼睛弯弯的。
她不想告诉楚细语关于伏立跟她说得事情,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那么努力考出来的学历,在别人的眼中一文不值。
“好啦,放过你,开车吧。”
车库里带着潮湿和阴冷,待久了不舒服,而且楚细语也没有真的想和伏昼生气。
她只是想让伏昼哄着她一点,像之前那样。
去药店的时候,楚细语硬要跟着伏昼一起下去,她知道她的脸皮薄,就想看看她的反应。
药店的前台是个alpha ,两个人一进来就闻到了味道,热情的招呼着:“你好,要什么?抑制贴还是抑制剂?”
伏昼咬了咬唇,很小声的开口:“要避孕药。”
“哈???”前台的alpha愣了一秒,随即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楚细语身上,了然的笑了笑。
“倒是少见AO组合过来买这个药的,喏,你们要alpha吃的还是omega吃的?”
伏昼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茫然。
这种药讲究这么多吗?
“ alpha是事前半个小时用,信息素就失活, omega的就事后吞下去,两者对身体都没有什么损害。”
“那就……要alpha用的。”
就算没有损害,她也不想让楚细语吃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伏昼拿出来,付完款之后就点开聊天框。
下面是一整排的,昨天晚上不断有女生分享的晚安打卡,她皱了皱眉,想着什么时候发条屏蔽伏立的秀恩爱朋友圈,把这些都断掉。
周何钰的信息在置顶:“吃饭吃饭吃饭,出来吃饭,章大小姐亲自买的食材,串的肉,我们在楼下草坪烧烤!”
伏昼:“不嫌冷啊?”
周何钰:“冷啥啊,人生是旷野,你没有哪天比现在还年轻了。快快,话说,自从你姐搬到隔壁之后,我真的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去你家也总是找不着你。”
“你不会和她在一起吧?”
伏昼的手指停在半空,久久的不知道怎么回话。
下一刻,周何钰像是自我安慰的话又发送过来。
“哈哈,一定是我多想了,你前几天才说自己绝对不会跟她在一起的。”
伏昼:“你别生气。”
发出去的第二秒,对方炸毛的信息传过来。
“我去,你真的又和她在一起了?伏昼,你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吗?你知道你这几年情绪有多不稳定吗?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你俩又在一起了?万一哪天,她又走了,你是不是要和大海亲密拥抱啊?正好不远,十几公里。”
伏昼手指又僵硬在半空中。
身后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携带着一点雪松味。
是章孟信息素的味道。
伏昼僵硬的回过头,视线里,周何钰和楚细语已经遥遥的对视上。
周何钰的视线往下飘,透过白色塑料袋看见了袋子里的几个大字。
“alpha特效避孕药。”
……
周何钰抬起头,伏昼第一次在人类的眼睛里看见那么多的情绪,爱恨交织的。
“哟,你们两个也在呢,正好,章孟串了烧烤,我们一起下去烤吧。冬天烤火也暖和。”
“听伏昼说你也是学医的,这不是巧了吗,章孟也是,你们两个肯定有话题。”
伏昼牵了牵嘴角。
谁家好人会在假期谈工作有关的。
而且他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周何钰和章孟,楚细语是学医的,感情两个人已经在暗地里偷偷调查过楚细语了,没准比她还清楚。
但楚细语好似没有注意到周何钰话里的僵硬,微笑点头。
到家的时候,章孟已经在下面架好了烧烤架子,第一波肉刚烤上去,架子分成了两边,一边烤辣的,另一边烤不辣的。
章孟和周何钰两个人的口味不相同,但默契的是,两个人从来都没有为对方委屈自己的想法,每一次出去吃饭都会点两个锅。
包括在家里做饭,不论是谁做,都会炒两个辣菜两个不辣的菜,如果伏昼去吃,就做四个辣菜,三个不辣的菜,因为她比较能吃。
章孟的目光轻轻的掠过伏昼,停在了楚细语的脸上,但没有多说话,只是站起来,周何钰就赶忙的走上去接替了她的位置。
“怎么一个人搬下来了?重不重,手没烫到吧?”
“再把我脑补得弱不禁风你就去死。”章孟轻飘飘的看了周何钰一眼,后者立马收起关心,不服气的切了一声。
“伏昼你看,哪有女朋友像章孟一样的,关心都不让,还骂我。”
“你可以去换。”章孟去旁边拿了果盘,自然的过来给伏昼和周何钰一人喂了一口,路过楚细语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塞了一口。
楚细语嚼着嘴里多出来的草莓,哑然失笑。
伏昼的两个朋友,她六年前就觉得很有趣,几年不见和之前倒没什么差别。
“不换,我就要和你纠缠一辈子。”周何钰一边翻烤烧烤,一边在旁边拖了个小板凳,招呼伏昼。
“让你姐姐去休息嘛,你烤不辣的,我烤辣的,不然你一会儿又不要命的放调料,吃完又给咱俩辣到医院去了。”
伏昼:……
别揭老底了,再揭就没了。
伏昼回头看了一眼楚细语:“姐姐,我去烤串了,你在旁边烤烤火,一会儿就能吃。”
“好。”
在伏立家里,她只吃了几口,伏昼也只吃了一碗意大利面,经过这一折腾,两个人都饿得差不多。
坐在暖炉旁,电火光落在章孟的面前,为她本来偏冷淡的眉眼添了几分温和。
“这次回来还走吗?”烤火的人忽然开口,像是随意的一问。
“不走了。”楚细语没有偏头看她,只注视着手心的暖炉。
周何钰可能对她的情况知道得不多,但章孟的的确确全部了解。
甚至她手上的信息比伏昼多得多。
如果不是知道章孟喜欢周何钰,如果不知道了解她们和伏昼之间的感情有多厚,章孟对她的关注程度用情深似海来形容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你离开那几年,伏昼差点熬不过去了的。”章孟的声音很轻,全然没有刚刚跟周何钰说话那样装得凶巴巴的。
她能闻到两个人身上属于彼此的信息素,是深度标记的味道。
如果真的挽回不了,如果真的要这么一辈子纠缠不清,那她希望楚细语能够多了解一点伏昼,希望她能多爱她一点。
“她是妈妈养大的,比你先不了多久搬进那栋别墅里,刚转学来的时候总是被别的同学欺负,还被挂论坛骂过。”
“其实她好期待她的十七岁,虽然这是她的第一个没有妈妈陪着的生日,她总想着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一点。”
“伏立,算搞砸了她的期待吧。但她就连那天晚上都没跟我们说过你。”
章孟的语气有些乱,像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不爱讲话,跟伏昼周何钰在一起,总是她们两个人说得多一些。
“这个给你。”章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楚细语。
楚细语怔了怔,然后接住,打开本子,第一页就是一张六年前的机票,从这里,飞往她上学的国家。
再往后数,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得承担着伏昼这几年的重量。
楚细语握住本子的手轻颤,暖光落在有些湿润了的睫毛上,盖住眼底的神色。
“她第一次去国外其实更早,在你刚出去没多久就一个人悄悄地去,那时候我不知道,第一张机票就没有保存下来。”
“回来之后,她一个人躲在房子里面哭,谁也不见,还是周何钰跳窗户进去把她揪出来,才让她没有饿晕在家里。”
“不用太在意伏立的想法,他说得任何话也不用放在心上,因为伏昼永远都不会和他和解,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伏昼……像她妈妈多一点。”
第一次看见客厅角落里,伏昼亡母的遗像时,章孟就隐约的觉得眼熟。
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父母认识伏昼的妈妈。
伏昼外公外婆住在南城,两个人都是知名的艺术家,小时候的章孟跟着父母去拜访过,在墙壁上看见一张稚嫩的作品。
是伏昼小时候妈妈画的。
在她妈妈去世之后,两个老人家便再也没有见过伏昼,像是没有这个外孙一样。
他们比谁都清楚女儿是怎么死的,伏昼也知道,愧疚和情感交杂得束缚了心底存着的思念。
多年轻的人都懂亲情的重量。
沉默像弥漫在空气中的蛛网,将心脏一点点收紧。
前面的小狗忽然端着一盘烤串转过来,眼睛里含着一圈温和的烛光。
“姐姐,我烤好了,你尝尝。”
楚细语拿起一串,尝了一口,弯起唇夸夸,“小昼好棒,做的超级好吃。”
前面的周何钰耳朵动了动,也端着一盘肉回过头,刚回一半,清冷的声音从后面悠悠的传过来。
“我不吃辣的。”
周何钰:“哦。”
【作者有话说】
当小昼和周周同时耍帅。
姐姐:小狗好棒(笑着鼓掌)
孟孟:再装打死(一拳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