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雷雨的气息从门缝中挤进来,躁动,闷热,带着一丝淋透万物的疯狂。
咔嚓。咔嚓。
门锁被细微拨动的声音。很轻。很细。
对一个Alpha来说,这样脆弱的门锁,跟摆设无异,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坏它,破门而入。
可不知为什么,门外的人只是有节奏地拨弄着门锁,似乎是在犹疑徘徊,似乎是在威胁示警,却迟迟没有真的对屋门下手。
崔狰额角突突跳动,要说多生气,倒也谈不上,要说不生气,那也是假的。就像看到素来直率热情,乖巧亲人的小动物突然进入叛逆期,不断对着他呲牙挑衅,却又不敢真的张口咬下。
崔狰点开身份环,将那个命名为[开门]的视频修改了名称。
——[滚。]
门外静了一瞬。
没多久,衣物摩擦在门板上的声音模糊传来。
病毒似的一长串视频又变了名字。
[你果然。没睡。盗用我的。身份环。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任凭处罚。]
门外的动静大了点,崔狰甚至隐约听见了粗重的喘息。
[开门。我来。处罚你。]
崔狰盯着这行字,简直要被他气笑,又觉得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在深更半夜陪他这么玩。
门外的人见他不回应,又开始改视频名称。
[开门。崔狰。我命令你。]
[我说错了。崔狰。请求你。我请求你。]
[崔狰。崔医生。开门。开门好不好。]
[我想见你。崔狰。好难受。我想见你。]
乱七八糟的胡话不断在一串视频下面闪烁跳动,颠三倒四,翻来覆去。直到最后,全部变成了一个名字。
[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
“够了。”崔狰终于忍无可忍,对着门外沉声道,“陆霆雨,别闹了。”
身份环熄了下去。
夏夜雷雨的气息屏息般凝滞一瞬,然后又盘绕着门缝,迟迟不肯褪去。
“崔医生,我需要治疗。”
门外终于响起正常人类的说话声,崔狰莫名松了口气,语气不善道:“少将军与其找我治疗,不如去找个Omega。”
“我不需要Omega!”
门板上响起一声闷闷的重锤。
“崔狰,我可以不追究你盗用我身份环的事,但是我需要治疗!”
崔狰冷笑:“少将军这套以势压人的把戏是跟你哥哥学的吗?难不成你也和他一样,中了信息素毒?”
雷雨气息倏然暴烈,失控席卷屋内,露台边的素色窗帘摇曳晃动,影影撞撞。
只是那气息在即将扑到崔狰面前时,又骤然停住,像呲起牙却又想起主人平日训诫的狗,败兴收回尖牙。
“骗你的,我不需要治疗,我需要你。”
崔狰没理他。
声音中带了点委屈,“难道只有中了毒,才能见到你吗?”
崔狰还是没理他。
少年的声音转为喑哑,“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
崔狰微微皱眉,“陆霆雨。”
“恰巧,我手里就有一瓶信息素毒。”
“你想干什么?”外面的声音消失,崔狰眉心蹙得更紧,“陆霆雨!”
无人应答。连带着夏夜雷雨的气息也一并退去。
崔狰起身走向卧室门,一把拉开。
少年安静蜷缩在门边,仰头看他。他的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
“崔狰,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他的眼底因为崔狰的动作亮起细碎的光,灼灼跃动,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将军。“你舍不得我中毒,对不对?”
崔狰沉默看他一会儿,伸手打开卧室的灯。
“你进来,我们谈谈。”
他转身走回卧室,打开落地衣柜,拿出一件睡衣。正打算穿上,身后贴上来的少年却将他堵在了衣柜前。
“你睡觉不是不习惯穿衣服吗?”陆霆雨眼神扫过他半长的睡裤,黏在腰腹间流畅的线条上。
崔狰伸出根手指,抵着他的脑袋,面无表情将人塞进衣柜。
“习惯是会变的。”
他屈膝抵住陆霆雨,不让他乱摸乱动,麻利套上睡衣。
只是膝盖顶端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甚至……有点湿。
崔狰一言难尽地看向陆霆雨,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就是视频里的那套衣服。紧身的黑色背心,准确的说,是从他那里偷走的紧身黑色背心,以及,松垮的灰色运动裤。
少年的呼吸只在刹那间就变得粗重,不等崔狰反应过来收起腿,他已经弓起身子,抱住了崔狰的膝弯。
然后碾向自己。
少年紧紧抱住崔狰曲起的一条腿,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压了上去,摇摆间,像只小舟在江面起伏。他的表情隐匿在衣柜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声音中的轻重缓急却清清楚楚传入崔狰耳中。
“崔医生,我看了很多涩情网站……学了、嗬……很多……”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崔医生要试试吗?”
起初的震惊过去,崔狰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他不知道陆霆雨究竟学了什么,才会抛却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像一个被植入病毒后不断报错的程序一样,运行得一塌糊涂。
但他清楚地知道陆霆雨这样做的目的。他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膝盖顺着少年的力道,重重撞了下去。少年整个人被撞在衣柜背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短暂的愣神过后,后知后觉的痛楚细密泛上来,叫他脸色瞬间煞白。
崔狰收回腿,瞥了眼膝盖上的水渍,扯过陆霆雨身上的黑背心擦了擦。
“不行!”陆霆雨顾不上疼痛,用力从崔狰手中抢回背心下摆,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弄脏了一块的地方。
崔狰嗤笑,“我用自己的衣服擦,需要你同意吗?”
陆霆雨神色一变,僵着脸没有反驳。
“手伸出来。”崔狰抬手取下衣柜里一只金属衣架,调整了下站姿,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衣柜前。
陆霆雨陷在衣柜里,被笼在他的阴影下,有些不明所以地伸出双手。为什么崔狰对他的勾引无动于衷?星网上明明说Alpha最受不了这样的调情。
“掌心摊开。”
是他还放得不够开吗?
“啪!”
金属破空,重重落到皮肉上的声音。
陆霆雨脑袋轰的炸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被炸空,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啪!”
又是一声。
崔狰握着细长的金属衣架,接连抽打在陆霆雨掌心。
手掌中间很快红了一片,只是对皮糙肉厚的Alpha来说,这点疼痛和痕迹根本算不了什么。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
“你干什么?!”陆霆雨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狰。
“伸出来。”崔狰面无表情。
“你、你……”陆霆雨面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崔狰,我不是小孩子!!”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打掌心这种惩罚方式,就连启蒙学园的老师都已经不屑于使用了!
“伸出来。”崔狰重复。
陆霆雨刚才的那些阴暗、纠结、痛苦悉数消失了,他的脸上又露出鲜活的、像被轻视的小狮子般不服气的表情。
“你要是想打,换个地方打!他们调情都是打屁股的!”
说出口又觉得“打屁股”这个说法也没好到哪去,又改口:“打臀部。”
崔狰被气笑:“调情?”
他一把拉过陆霆雨的手掌,又是重重几下抽在掌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卧室内。陆霆雨不敢躲,只能憋着气,整个人羞耻得快要烧起来。
“知道错在哪吗?”崔狰沉声问。
陆霆雨憋气不说话。
崔狰动作停下,拉过他的手,用拇指磋磨了下红肿的掌心。
“长官,我在问你话。”
陆霆雨细细颤了一下,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崔狰,是不是打了,你就不生我的气了。”
崔狰轻叹一声,“看来还是不知道。”
金属衣架眼看着又要落下,陆霆雨咬牙往前一冲,撞进崔狰怀里。
“我知道。”
闷闷的声音,从崔狰心口传来。
“你不喜欢我那样。”陆霆雨脑袋低垂,抵在他胸前。
“哪样?”
“……发骚。”陆霆雨低低吐出两个字。
崔狰一时无言。虽然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是陆霆雨到底是去哪学的这些?
“别做那些不适合你的事。”他轻叹,在那头红发上摸了摸,“长官,我不需要。”
陆霆雨抬头看他,浅杏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接近你。崔狰,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自从那天在审判庭门口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乱序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崔狰温声道,“我救陆谊言,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我不明白。”陆霆雨愣愣看他,“那我们能在回到从前那样吗……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崔狰轻声回答,“长官,我们不会在一起。”
他救陆谊言并不是因为陆霆雨,他也确实对陆霆雨没多少怨怼。他一直都知道陆谊言对陆霆雨来说有多重要,陆霆雨做出那样的选择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就像他绑着安全绳站在悬崖边,已经准备好迎接坠落时的失序和心跳,可当他伸展手臂,一跃而起时,安全绳却开始收缩,井然有序地将他缓缓降到地面。
期待落空的同时,心跳也回归平缓。崔狰会觉得有点可惜,可也仅只是有点可惜。
工作人员此时抱歉地跟他说,是机器出了故障,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一定可以成功跳下去。
可是他已经要走了,他已经对这项运动失去了兴趣。
“结束这一切吧,长官。”崔狰注视着陆霆雨,眼底一片平静,“趁现在还来得及。”
陆霆雨怔然,努力想在那片紫色深潭中找到别的情绪。玩笑,赌气,哪怕怨恨都好。
可是没有。
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哑声笑起来。
“来得及?”他伸出红肿的手心,抵住崔狰的心口,“崔狰,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的心软都是假象,你的心硬得很。”
崔狰沉默片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是吗?”少年眸中划过一抹深重的悲戚,“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喜欢你的人。”
崔狰的睡衣半敞着,少年修长的手指顺着缝隙滑进去,缓缓摸索衣物之下的硬实纹理。
“崔狰,你以为打几下手心就能把我打醒,让我幡然悔悟,让我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不堪,让我重新回到还没喜欢上你的时候吗?”
他的手指一路往下,停在男人的睡裤边缘。
“我今晚的药剂,是我自己拆封,还是崔医生帮我拆封。”他问。
崔狰有些无奈,“陆霆雨,别闹了,你根本不需要……”
他的话语顿住。
陆霆雨的另一只手中,陡然捏碎了一只玻璃药瓶。药液很快顺着他的小臂滴答流下,陆霆雨伸出舌头,连同玻璃碎渣一起舔进嘴里。
“现在,我需要了。”
药瓶上的标签被药液打湿,崔狰却仍旧一眼辨认出了上面模糊的字迹。
是实验用的强效信息素毒。
“陆霆雨!”崔狰眸中涌起怒火,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吐出来!”
陆霆雨的唇舌被玻璃渣割破,溢出细小的血珠,他弯眸笑着,从嗓子里挤出带血的字句。
“来不及了。崔狰,对我来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无人关注的角落,崔狰的身份环掉在地上,一条讯息一闪而过。
-[未知号码:为什么拉黑我?]
“消息已撤回。”
-[未知号码:我是陆谊言。我已登岛,现在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