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食堂是半露天式的,细软的白沙滩边上,三五成群的Alpha士兵们互相搭着肩膀,说笑着前去用餐。
他们刚刚结束半天的加强训练,一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线条,沾着汗水的皮肤被太阳烤出油花,泛着浅淡的铜色光泽。有几个士兵等不及去冲澡,干脆嗷呜叫着翻过沙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然后顶着湿漉漉滴水的头发钻回排队用餐的队伍。
“滚啊,别把脏水甩我身上!”前后的士兵笑骂脑袋乱晃的队友。
刚从海水中爬上来的士兵闻言却更加起劲,脑袋像颗陀螺般飞快旋转,溅起一圈四散的水珠。
“别甩了!少将军和崔医生来了!……督帅阁下也来了!!”四周响起低声的提醒。
那士兵一怔,低头甩水的脑袋还没停下,嘴上先脱口而出:“骗鬼呢?督帅阁下哪有空来看我们特训?”
余光中罩下一片阴影,大太阳底下,士兵隐约感到一股寒气。他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站在他的面前,垂眸凝视着他。
两位姓陆的长官身上穿着齐整的军式制服,胸前都被他头发上的水珠甩出一排浅浅的水印,而被他们挡在身后的崔医生,身上干干净净,正单手插着兜,如往常那般表情淡然地站着。
士兵瞬间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唰”一声抬手行了个梆硬的军礼,口中掷地有声:“长官好!崔医生好!”
闻声赶来的罗威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又在长官面前胡闹!”手掌上糊了一手的水,罗威嫌弃地在士兵身上擦了擦,随即也站直向陆谊言行了个军礼。
“督帅阁下怎么来了?”他有些局促,偷眼去看陆霆雨,却见自家少将军白着张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和他并肩站着的督帅阁下也紧抿着嘴唇,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有崔医生看上去最为正常。
罗威面露尴尬,没话找话:“听说督帅阁下二次分化成了Alpha,难不成是特地来找崔医生做信息素疏导的?”
陆谊言闻言冷冷睨了他一眼。陆霆雨闻言回了点神,狠狠瞪他一眼。
罗威一抖,看了看两人互不相让的站位,又从两人的眼神中咂摸出点味道,回了陆霆雨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粗声粗气道:“该不会是咱们崔医生精湛的医术传到了赛德亚城,督帅阁下想将人抢走吧?”
他语气硬气几分:“那可不成!少将军是不会把崔医生让出去的!”
说罢,朝陆霆雨自信地眨了下眼。虽然两个都是长官,但是比起成日见不到面的督帅阁下,显然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将军才是自己人。而要论揣摩少将军的心思,没有人比他罗威更专业了!
陆谊言面色冷得吓人,罗威狗熊似的身躯有些心虚地缩了缩,求助地将视线投向陆霆雨。少将军从前就总喜欢说崔医生是他罩着的,谁都别想打坏主意,这个时候理应站出来接上话,强势宣告一下崔医生的归属问题才对。
话就卡在喉咙里,陆霆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年轻的面庞愈加苍白,在海岛明艳的阳光下,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森森鬼气。
陆谊言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18年前,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他的父亲就不会进入赛德亚城,不会求上门去,不会对廉崇英宣誓效忠。
更不会死,不会伤害到崔家和崔狰。
他的命是父亲用自己的性命和对崔家的伤害换来的。陆谊言说得对,陆家人根本没有资格爱他。
崔狰已经对他失望过一次,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可以尽力弥补,可以重振旗鼓。可是这一次呢?如果这个错误大到根本没法弥补,他又要怎么办呢?
长久的沉默。连带着周围的士兵都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压抑,一个个噤声僵在原地。
崔狰抬眼看了看,绕过门神一样杵着的陆家兄弟,加入排队打饭的队伍。
“今天吃的什么?”
他的动作自然,语调也自然,简单的一句话,一下子打散了紧绷的气氛,士兵们的表情瞬间又生动了起来。
“营养餐!”
“还有高级营养剂!”
“比特战部食堂做的好吃!”
“胡说八道!特战部食堂才是家的味道!”
士兵们七嘴八舌,闹哄哄拥到崔狰身边,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小跑着把自己的那份餐递给崔狰。
“崔医生先吃!”
“就是就是,不能让崔医生饿着!”
崔狰没有推拒,接过那份餐食,向士兵道了声谢。他的视线扫过配比丰富的营养餐,最后落在一旁的高级营养剂上。
“你们特训倒是大手笔,还发这个?”崔狰将玻璃封的小药剂瓶单手掂了掂。
高级营养剂由于产量极低,价格可不便宜,即便对真正的贵族来说也称得上奢侈品。
“是呀!而且这可是特战部定制版的,专门针对经过基因强化的贵族Alpha。还得多亏了督帅阁下慷慨,为咱们特战部争取到这么好的福利!”
罗威自认为天衣无缝地接入了一段对于陆谊言的吹捧,只可惜冷面的督帅对他的谄媚之言毫无反应,罗威甚至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
就连旁边的少将军,面色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他哪里说错了吗?
罗威又下意识地看向崔狰,崔狰却没再理会他,也没再跟士兵们多聊,带着自己的那份餐食走到沙滩边空闲的桌子旁。
雪白的金属小圆桌旁放了两把椅子,头顶上撑着一把帆布遮阳伞。崔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一红一蓝两道门神也端着餐食过来了。
陆谊言率先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一枚热带水果放在崔狰的餐盘边。陆霆雨端着餐盘僵在一旁,瞥了眼那枚水果,又瞥了眼被两只餐盘占满的小圆桌,最后只拉过一张椅子,闷声坐在两人边上,将无处安放的餐盘搁在自己膝盖上。
崔狰手中拿着刀叉,心不在焉地分割着餐盘中的食物,目光却投向远处的几个士兵身上。士兵们刚用完餐,正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崔狰开口问:“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答道:“去做心理疏导。这是特训的一部分,在岛上每日都要进行系统性的心理疏导,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多少都会需要这样的心理治疗,平时在特战部很难系统进行,这才集中到特训的时候来做。”
崔狰放下左手的叉子,拿起手边的高级营养剂,摊在手心中,“每次都在喝完这个之后?”
陆霆雨点点头,“是啊,这是规定的日程安排,餐后一小时进行心理疏导。”
崔狰看向陆谊言,又问了一遍:“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在接触到陆谊言的眼神时,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去接受催眠。”陆谊言抬眸望去,平静道,“以心理疏导的名义,对士兵们进行深度催眠,让他们对自己是贵族出身这件事深信不疑。”
每年一次的海岛特训,不是什么增强战力的手段,而是一年一次的定时喂药,重复洗脑。
陆谊言对上陆霆雨不可置信的眼神,想了想道:“你没有被催眠过,你从一岁起就是当作贵族培养的,不需要催眠。”
“这么说来,他们对自己从平民变成贵族这件事并不知情。”崔狰收回视线。
“是。”陆谊言微微点头,“这些士兵大多是下城区的孤儿,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孩子,廉先生为他们安排好了身份,从进入特战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身份合法的联盟贵族。”
话音未落,却见陆霆雨猛地起身,转身就想走。陆谊言冷喝一声:“站住!”
“你想干什么?阻止他们接受催眠,告诉他们真相?”陆谊言话语中满是冷意,“然后呢?让他们重新回到下城区,寄居在肮脏阴冷的街巷中,挨饿受冻吗?”
陆霆雨的脚步僵住。
短短一天之内,他知道了太多事情,颠覆他认知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怨恨陆谊言,怨恨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又或者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他这些。
18年来,他生活在陆谊言的庇护中,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地长大。他是天资卓绝的S级Alpha,他享有别人艳羡的一切。他可以开心时就畅快放声大笑,不服时就傲气与人争斗,憋闷时就肆意追求自由。他想要的总是能够轻易得到,悲伤和痛苦从不会在他的身上长久停留,迷茫和无助更是离他太过遥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以为自己是荒原上无拘无束、威风凛凛的小兽,可当他走到荒原的边际,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个被人精心打造的马戏团,而他陆霆雨,就是其中表演最为卖力的那个小丑。
“崔狰,你干什么?”失神中,他听到哥哥叫了崔狰的名字。
陆霆雨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男人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此时正微微仰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斜斜缀向两边,他右手中仍握着餐刀,左手两节修长有力的手指间却捏着一只小玻璃瓶,正往嘴里倾倒。
高级营养剂。可那并不是普通的高级营养剂,到了现在,陆霆雨哪里还能不明白,所谓的特战部定制版营养剂,其实根本不是用来加强贵族Alpha体质的,而是用来将平民改造成贵族的。
陆霆雨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猛地扑向崔狰,抢下他手中的药剂。
“你喝了?!”
陆霆雨只觉心脏突突直跳,跳得他整个人都不安地微微颤抖。他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冯宪明那张苍老的脸,特战部的一切都跟他原本认知中的不一样,他已经对这里失去了信任,包括说这个药剂已经彻底完善,没有副作用的鬼话。
头顶上的遮阳伞剧烈晃动一下,是同样着急起身想夺下药瓶的陆谊言撞在了伞柄上。
“督帅阁下!少将军!崔医生!没事吧?”几个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高声询问。
崔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
陆霆雨显然并不认为他没什么大碍,眉宇间满是焦急,“你吞下去了多少?我带你去医疗站洗胃!”
崔狰左手挡开他伸来的手,简短道:“坐下。”
陆霆雨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视线又咽了下去,只好退回自己的椅子。可是他刚才站起来太急,餐盘中的饭食都打翻在了椅子上。陆霆雨一时有些无措,伸手想收拾,又想到崔狰叫他坐,于是干脆直接蹲在了椅子边。
崔狰:“……”
崔狰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尝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喝过这个药剂,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同一种而已。”
陆霆雨松了口气,点点头:“哦。”
想起自己刚才鲁莽的表现,又说:“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视线扫过地上一枚热带水果。是陆谊言给崔狰的,被他刚才的动作碰到地上了,上面沾满了沙子,已经不能吃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个水果。”他噌的站起来,匆匆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
陆霆雨立刻又折回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虚点了点他的小臂。刚才陆霆雨扑来的太突然,崔狰没来得及收回右手中的餐刀,锋利的刀刃在陆霆雨的小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正往外不停渗着血。
“长官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吗?”崔狰有些无奈。
陆霆雨愣了愣,“我没注意。”
“去医疗站包扎一下。”崔狰说。
“这点小伤,用不……”陆霆雨说着突然停住,刚才还垂头耷脑的表情一点点亮起来。
“我听崔医生的。”他迅速改口,眼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我这就去包扎,然后再给崔医生拿水果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知道的这些事情让他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可是当看到崔狰仍旧用从前的语气跟他说话时,一切悬浮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瞬间落了地。
他想不到这些复杂的、充满阴谋的事情今后会如何发展,但是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去给崔医生拿一只新的水果。
陆霆雨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回头大声喊:“崔医生,等我回来!”
几个Alpha士兵见他跑得飞快,顿时也来了兴致,凑热闹似的追在后面,“少将军去哪?我们也去!”
等到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跑远,崔狰才看向另一边,又说了声:“坐下。”
陆谊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僵立在崔狰身边,手中牢牢握着一只水杯,还保持着递到崔狰嘴边的姿势。
他不自然地收回手,放下水杯,重新在崔狰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起小圆桌上歪倒的药剂瓶,问崔狰:“你说你小时候喝过这个?”
药剂瓶几乎见底,崔狰只喝了一点,大半都是被陆霆雨打翻洒出来了。
崔狰点点头,“和我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很像。”
陆谊言沉吟片刻,“我倒是一时忘了,你小时候是紫色的头发,被认为是崔家最纯正的贵族血脉。现在想来,应该是议长阁下从小就给你服用了基因药剂……”
他说着,眉心猛地蹙起,“不对,这种药剂是不可逆的,即便后来停用了,你的发色也不该变回银灰色。”
基因药剂的药效和个人体质有很大关系,他和陆霆雨早就停止服用基因药剂了,但身上属于贵族的特征并不会退化回去。
崔狰也陷入思索,药剂的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很像。8岁之前,父亲每年都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偷偷给他一瓶特殊的“果汁”,说是喝下去能快快长大,变成最厉害的Alpha。每当他一口喝下,蹦跳着跑过去抱住父亲,对他表达感谢的时候,父亲总是格外开心。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可是为什么,他小时候在药剂的作用下变成紫色的头发,又变回了属于平民的银灰色?
“当年你在逃出研究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陆谊言笃定道,“在研究所的医疗舱里,你的头发还是紫色的,失踪数天后,你被记者发现昏迷在无人海滩上,那时候你的头发就变成银灰色。”
崔狰眸中短暂地划过一丝茫然,又很快被他敛去。
“我的发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崔狰指了指药剂瓶。
“这种改变基因的药剂以前的确不太稳定,对一部人会造成比较强的后遗症,比如冯宪明。”陆谊言道,“但是经过几次改良,如今已经完善许多,基本不会再造成……”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狰打断他,视线在陆谊言手中的药剂瓶上停留。就在刚才,他回忆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的“果汁”,都是冰的。
“这种药剂是需要低温保存的,对吗?”他问陆谊言,“士兵们领到的,却是常温的。”
陆谊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冰蓝的眼眸倏然沉了沉。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语气平缓到:“常温和低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崔狰缓缓道,“远距离运输,才需要低温保存,而常温……”
他直直盯着陆谊言,“说明药剂的产地,就在这座岛上。”
陆谊言避过他的目光,沉默不答。
“督帅阁下,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解释吗?”崔狰问,“你可以继续解释了。”
陆谊言握了握拳,又松开,“我给你的解释,不包括这部分。崔狰,有些事,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哦?”崔狰冷声道,“若我非要追根究底呢?”
远处有几个士兵笑闹着跑到沙滩边,踩着正午阳光下微微发烫的海水追逐嬉戏,Alpha蓬勃的气息在素日沉寂的小岛上肆意挥洒。
而在遮阳伞下,却陷入僵持的沉默。
“如果知道这个真相只会带来痛苦,又何必要知道。崔狰,不要再追问了。”陆谊言再次重复。
出乎崔狰意料的,面对这个问题,陆谊言的态度并不强硬,反倒是隐约有种……悲哀。
崔狰不明白,为什么陆谊言连廉崇英的秘密都已经向他透露,却不愿回答关于基因药剂的问题。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涌起不好的预感。
崔狰靠在椅背上的坐姿变了变,双手交握在桌上,倾身望向陆谊言。
小圆桌窄小,他半个人压在桌上,一下子把和陆谊言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
“督帅阁下,我留你给你的礼物,你用了吗?”他问。
陆谊言浑身一僵,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
“没用吗?”崔狰声音很低,“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服用?”
陆谊言整个人更加僵硬,在联盟议会上能将政敌气得面红耳赤的那张刻毒的嘴,此时却编不出一句谎言。
崔狰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笑了笑,“没服用正好,标记还在的话,更方便回答问题。”
陆谊言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怎么?陆督帅难道不知道,标记没有清除,我就是你的Alpha,你对我,没有撒谎的权利。”崔狰搁在桌子上的手缓缓往前探去,修长的两根手指轻轻抵上了药剂瓶的瓶口。
瓶身握在陆谊言手中,崔狰的手指没有碰到陆谊言的手,只轻贴着药剂瓶圆润的瓶口,缓慢地来回摩挲。
陆谊言倏地松开手,失去桎梏的药剂瓶骨碌碌在小圆桌上滚了一圈,无声摔进沙地里。
“你不会的。”陆谊言手掌虚虚握了握,努力平复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会什么?不会用标记逼迫你?陆督帅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陆谊言没有完全收紧的指缝间插进去,缠绵交握。S级Alpha纯净浓郁的信息素如细流穿行,沿着两人手指骨节的纹理一路蜿蜒,顷刻占据整条手臂。
崔狰动作温柔,注视着陆谊言的那双眼睛却冷厉如刀。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不容一丝拒绝。
“陆谊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陆谊言无法克制从心底涌出的战栗。顺从信息素的压制是生物本能,眼前的男人是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伤害他。
他轻轻回握住崔狰的手,至少这只手此刻仍是温暖的。陆谊言疲惫似的闭了闭眼,低声吐出三个字:
“研究所。”
*
曾经,崔家的研究所遍布联盟各地,仿佛只要跟崔家沾上关系,便代表着联盟基因研究的最高权威。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崔家最核心的一处研究所,不在赛德亚城,而在里里弗斯岛。
“就是这里。”陆谊言将崔狰带到一处白色的建筑前。
研究所建在海岛西岸,背靠着碧蓝的大海,这里离特训的地方很远,一路驱车而来,人声逐渐消弭,四周只剩下树影摇曳,海浪轻吟。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带路,崔狰对这座岛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是崔家的地方,是充满着崔狰和家人的回忆的地方。
陆谊言看了看身边的人,男人正微微仰头,注视着这座建筑。
他平时的站姿总是十分随意,如今却肃穆而立。他身上的白色制服外套已经在车上脱掉,只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衣,将精壮的肌肉完美包裹,下身则穿着修长笔挺的黑色军装裤。
一身黑的男人脊背站得很直,长久伫立在白色建筑前,像一截无字的碑,扎在空白的墓前。
陆谊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胸口却莫名又开始闷痛。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崔狰,要不我们还是……”
“走吧。”崔狰语气平静,率先迈开脚步。
陆谊言望着他的背影,双拳猛然握紧,又缓缓松开。有些事如果注定无法逃避,那么至少,他可以和他一起面对。
陆谊言抬脚跟了上去。
研究所门口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把守,他们显然认识陆谊言,恭敬地朝他行了个军礼,然后伸手拦下崔狰,厉声道:
“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陆谊言目光凌厉,“你们两个眼睛瞎吗?不认识这是谁?”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面露踌躇,“陆议员,议长阁下吩咐过,无权限者不得入内。即便是……议长阁下的儿子也不行。”
崔狰看着眼前两张生面孔,他们不是特战部的士兵,穿的制服倒是跟联盟议会理事部的卫兵有些相似,想来是廉崇英的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上黑钢小刀的刀柄。
陆谊言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擦着他的胳膊与他贴身而立。
“议长阁下还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听我指挥,不是吗?我和崔医生现在有重要的任务,你们耽搁不起。”陆谊言冷眼望向两人,“若出了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这……”两名卫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替两人打开了门,“陆议员,崔狰阁下,请吧。”
陆谊言面色稍缓,对崔狰道:“你先进去,我有事跟他们交代两句。”
崔狰看了看他,没有多说,径直走进研究所内。
陆谊言望着那背影走远,这才朝两名卫兵招了招手。两人立刻围拢到他身边,肃声道:“陆议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陆谊言伸手抽出一名卫兵腰间的消音手枪,一左一右朝着他们的心口开了两枪。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仅在眨眼间就已经完成,毫无防备的两名卫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也没什么事,就是送你们上路。”陆谊言面无表情,轻声在他们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将枪塞回了卫兵腰间。
崔狰出现在研究所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幸议长阁下派来这里驻守的人并不多,处理起来倒也不算太麻烦。
两具尸体僵硬倒下,陆谊言转头迈入研究所,朝崔狰走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