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你把她从崔瑶夫人肚子里救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她就迅速衰弱,大脑已经检测不到任何活性。廉先生用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死马当活马医,给她注射了还没完善的基因药剂。”
陆谊言对崔狰说出当年的事情。
“据廉先生说,初版的基因药剂是有很多副作用的,根据服用者的体质不同,轻则像冯宪明那样会加速身体衰竭,重则因为排斥反应而死亡。”
“当年,你妹妹注射了基因药剂之后,仍旧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但是奇迹般的,她的身体在基因药剂的作用下保持了活性,并没有出现正常死亡的迹象,甚至各项体征都稳定了下来。就好像……”
“人已经死了,身体却没死。”崔狰轻声说了下去。
陆谊言低垂下眼睫,“是的。”
“并且,她的身体始终维持在婴儿状态,既不衰退,也不生长。没有任何一个研究员能解释这种情况,他们本着研究的态度抽取了你妹妹的血液,发现基因药剂在她的体内竟然异常稳定,原先那些无法攻克的缺陷,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她仍在流动的血液成为了基因药剂新的药引,她小小的身体成为了基因药剂完美的培养皿。她成为了廉崇英以平民取代贵族计划的新希望。
“廉先生也曾找过其他婴儿来做实验,可是都失败了,似乎只有她是特殊的。”
“这些事,我也是当选联盟议员之后才知道的。事实上,即便是在廉先生最亲信的班底中,也有不少人反对利用这个孩子,但是基因药剂对于廉先生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没有听从我们的意见。”
陆谊言感觉心口闷得难受,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抱歉,崔狰。”他说,“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件事,也没有立场阻止这件事。”
他和父亲最开始投靠廉崇英,是为了救活陆霆雨。可随着陆谊言慢慢长大,开始跟着廉崇英做事,他逐渐理解并且认同了廉崇英为之奋斗的事业。
——让平民取代贵族,掌控联盟的核心权力。
他当过下城区饥不果腹的平民,也当过赛德亚城受人崇敬的贵族,他知道要想改变平民的处境,任何温和的手段都是无用的。
这注定是一条血肉浇筑的荆棘之路,伤害、牺牲都是无可避免的。别说是一个和死人无异的婴儿,即便是整个特战部,也不过是随时准备为这份事业牺牲的消耗品。
本该如此。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鲜血,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同情一个被当作培养皿的躯壳。
可是这具躯壳是崔狰的妹妹。
是8岁的崔狰付诸全部的勇气,拼命救下来的生命。崔狰不会希望她遭受这样的对待,崔狰会伤心。
陆谊言情愿崔狰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永远看不到这一幕,可是他还是亲自把崔狰带来了。
“……她不是特殊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呓语。
“什么?”陆谊言看向崔狰。
“没什么。”崔狰敛了敛眸,“陆督帅,可以请你先出去吗?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陆谊言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崔狰,我知道你想救她,但她与这里的仪器已经连结得太深,贸然转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别着急,总归今天我已经带你进来了,后面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崔狰轻声答:“好。”
陆谊言又看了看他,转身走出去。
“我去外面等你。”
崔狰没有回头,只又道:“好。”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了,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崔狰抬手抚上透明的试验箱,隔着玻璃,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那张小脸上,乃至身上,都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苍白得不像活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是特殊的那个。”崔狰低声自语,“特殊的不是你,是崔家的血脉。”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每年给他喝下所谓的“果汁”的时候,都会笑得那么开心。他的身体对那时尚未完善的初版基因药剂没有丝毫排斥反应,甚至他小时候都没怎么生过病,体质优越得不像一个贵族。想来,他应该是服用过药剂的人里表现最好的那一个,父亲应该早就取过他的血做过研究了吧。
里里弗斯岛的事情如果真的是父亲一手谋划,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可是,当真是幸运救了他一命吗?
父亲是知道他要去寻找流星珊瑚的。父亲对他的体质很满意。父亲迫切需要改良基因药剂,以此为基点展开计划。
……父亲曾在他受到刺激,被关进医疗舱的时候,给他吃了很多奇怪的药剂。
崔狰闭了闭眼,抵在玻璃上的手掌渐渐握成拳。
最初被选定为实验品的,根本不是妹妹。
“对不起。”崔狰注视着那团毫无生气的惨白肉块,低声道歉。
这些本不该是她承受的。
18年前,她本该死在那场屠杀之中,是他亲手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迎接她的不是爱意,甚至不是死亡,而是一只注满药剂的牢笼。
是他亲手把自己命运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崔狰转身走到门边,看到陆谊言正隔着半透明的门在等他。见他走过来,陆谊言以为他要出来,正想伸手开门,崔狰却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陆谊言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严肃,张口说了什么,只是实验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声音没有传进来。
他想了想,也对陆谊言说了一句话,然后折回实验箱前。
苍白的婴儿漂浮在药液之中,身上数条粗长的管子像狰狞的触爪,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活性。
崔狰朝实验箱笑了笑,像是闲聊般问道:“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一定很无趣吧。”
没有人会回答他。
崔狰继续说:“如果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也到了觉醒信息素的年龄了,也不知道你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认真想了想,“我猜大概会是个Alpha,崔家人总是很容易分化成Alpha。不过如果你是个Omega,舅舅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者是Beta也好,可以不受信息素干扰,更自由自在。”
只有连接实验箱的数只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信号音回应他。
崔狰觉得有些烦,抬手关掉了监测台上的总开关。
屋内寂静一秒。随即,刺耳的警报声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崔狰站到实验箱前,对屋内的声音充耳不闻。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声歉,手掌贴上实验箱的玻璃。
“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尖锐啸叫的警报声中,他的声音无限温柔。
“哥哥带你回家。”
嘭——
他的拳头重重砸上玻璃。
嘭!嘭!嘭!
一拳接着一拳。实验箱的玻璃材质特殊,就连子弹都无法立即打穿,即便是S级Alpha,要想破坏它,也需要付出代价。
嘭!嘭!嘭!
玻璃上印下一道道血痕,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如尘如雾。崔狰的手血肉模糊。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连续的撞击下,玻璃终于裂开一道缝。同时裂开的,还有崔狰的手骨。
他顿了顿,换成手肘,用尽全身力气,朝裂开的那处撞了上去。
哗——!
实验箱的玻璃外壁彻底碎裂,透明的药液瀑布般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半空坠下。
崔狰跨前一步,伸手接住,将她轻柔抱在怀里。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砸门。崔狰没有管,只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婴儿。
她的身上缠满粗粗细细的管子,崔狰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拔掉。
随着他的动作,婴儿身上的体温迅速流失,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崔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干净小脸上的药液,然后摸出口袋里的黑钢小刀。
“只是,我们的家比较远,在另一个世界。”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那边有母亲,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在里里弗斯岛的沙滩上,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
刀尖落下,轻柔扎进惨白的血肉。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杀死了妹妹。
“崔狰!!住手!!!”
轰然一声巨响,是陆谊言砸开了门。
“别杀她!!她身上有自毁程序!!”
研究所有着最高军事等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核心的秘密被发现,被破坏,防御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廉崇英将它安在了女儿的心脏里。
心脏停止的那一刻,自毁程序自动启动。
“嘭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澎湃的热浪将刚迈进门的陆谊言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陆谊言却根本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光冲天的实验室。
“崔狰!!崔狰!!”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被炸得粉碎,一半的墙面被炸塌,大量的海水正疯狂涌入,和爆炸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凄然如末日。
“崔狰!!你在哪!回答我!!”
他在漫天的警报声中大声喊着崔狰的名字,可一出声却喷出满口的鲜血,声音哑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门口,就被伤成这样,怀抱着爆炸源头的崔狰又会怎么样?陆谊言目眦欲裂,任由四周的火焰舔舐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督帅在找我吗?”极轻的,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谊言眸中乍然亮起惊喜之色,转头望去,“崔狰!你没事……”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崔狰靠坐在墙边,抬头看了看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的屋内的海水,又很快低下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怪不得要将实验室建在海底,原来是方便销毁。”
一旦最核心的实验品遭到破坏,自毁程序就会炸了这里,将一切掩埋在海底。
“崔狰,别说了,你先别说话了……”陆谊言放轻声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隔着一只倒塌的药剂柜,陆谊言无法完全看清崔狰的伤势,他也不敢再多看。
崔狰浑身都是血。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被鲜血淋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染成鲜红。他身上黑色的衬衫浸饱了血水,带着烧灼过后的浓烈焦味紧紧粘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说话间,嘴角不断往外涌出刺目的鲜血,那双深紫的眼眸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凝在睫毛上的血珠,正随着他的呼吸摇摇坠下。
他的怀抱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婴儿,只剩一柄弯曲变形的黑钢小刀掉在身边。而在他的身上,他的四周,除了大量的鲜红的血迹外,还有一些细碎,棉絮般的东西散落着。
陆谊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陆督帅干嘛这副表情。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陆督帅与其在这里看我,不如趁现在回头。”
与陆谊言不同,崔狰甚至笑了一下,可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陆谊言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朝崔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崔狰没有回答,又也许,是没有力气回答。
海水的倒灌越来越厉害,巨大的水压不断冲击着崔狰背后的墙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你别怕。”陆谊言用力搬动面前沉重的药剂柜,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崔狰说话,“你的伤不算严重,躺几天医疗舱就能好。崔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崔狰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很快,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缓缓阖上。
“崔狰!不许睡!”陆谊言声音抖得厉害,药剂柜锋利的边缘深深割进他的肩膀,又被他竭力往上一顶,笨重地侧翻过去。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向他跑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了。
“轰——!”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拦下,崔狰身后的墙面终于被磅礴的水压冲毁,大量海水呼啸着涌入,温柔倾轧一切,将这间建在水下的实验室彻底化为虚有。
陆谊言在冲击中下意识伸手抱住一旁摇摇欲坠的墙柱,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顷刻间就被海水吞没,消失在视线里。
他该离开这里。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
陆谊言脑海中划过刚才在门外时,和崔狰的对话。
他以为崔狰走过来是要开门出来,崔狰却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于是他警告他:“崔狰,你别乱来,这里可能有自毁程序。”
他一直不知道廉崇英把自毁程序装在哪里,直到看到崔狰刀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他不知道崔狰有没有听见他的提醒,但他知道,他猜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以为崔狰会想尽办法将这个婴儿救出去,可事实上,崔狰只是想让她解脱。
从这种活不像活,死不像死的折磨中,彻底解脱。
崔狰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崔狰一直都是冷静的,稳重的,游刃有余的。可是他的一切理智,在见到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物的“妹妹”时,彻底崩塌了。
他根本不想等什么“从长计议”,他甚至连片刻都等不及。
他的妹妹已经被困了太久,崔狰只想尽早一刻,让她获得自由。
陆谊言嘴角勾了勾,哭不哭,笑不笑。
他也终于听懂了崔狰刚才隔着门对他说的话——
“陆谊言,这次的责任你可能负不起了。”
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可是陆谊言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既然说了会负责,就该负责到底,哪有半路回头的道理。”他低喃着,松开了抱住墙柱的手。
海水巨大的推力形成旋涡,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在彻底沉入幽深无尽的海底之前,陆谊言忽然觉得有些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他能找到崔狰,将他活着带回来,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吧,他想。管他什么资格,管他什么伟大事业,他只想毫无顾忌地爱他一次。
即便下一秒就是死亡,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