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最大的港口,西洛特港。
清晨,海岸线才刚擦亮,渔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呔!这鬼天气把老子的船舷都冻裂了,还出个屁的海!”一名五大三粗的健壮渔夫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凛冽的海风中随手抓起船顶上一捧积雪,用力搓在冻得青紫的脖子上。
“出去也没用。”旁边一名年迈的渔夫嗤笑一声,“这时节你撒三网子下去都不见得能捞上来一条鱼,再这么干下去迟早要饿死!我早就想好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趁早去市政厅排队领那个新出的劳工补助。”
健壮渔夫停下手中搓雪的动作,犹豫着问:“那玩意儿当真靠谱吗?我听说要想领那个补助,得先去赛德亚城打什么强力针,贵族老爷们该不会想趁机把我们宰了吧?”
“白痴,那叫强效营养针!”年迈渔夫斥骂一声,“贵族老爷们想宰了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这是议长阁下给咱们下城区争取的福利!再说了,咱们就快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怕打个针?”
健壮渔夫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正想仔细询问一番,却听不远处的船只上传来一阵惊呼。
“我靠!老子捞上来尸体了!还他妈是两具!”
健壮渔夫和年迈渔夫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凑热闹。
那是一只普通的破旧渔船,船舱的甲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上面扔着一只结实的旧渔网,渔网中,正躺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我就说今天的网子怎么特别沉,还以为是出了大货,没想到捞上来个晦气玩意!”矮个子渔夫拿鱼叉捅了捅渔网中的人,忿忿抱怨。
“哎呦,里头还有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围观的渔夫们津津有味打量着,朝渔船指指点点。
“长得都挺俊呢!”几名在旁洗刷海货的Omega也凑了上来,“我看呐,八成是这个贵族老爷带着这个平民私奔,被发现后投海殉情了!”
渔夫们发出粗鄙的大笑,“这可是两个Alpha!”
“Alpha怎么了?”Omega不服气道,“你看看这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把这个银灰色头发的平民抱得这么紧,死了都没松手,这不是他的爱人,难道还会是仇人啊?”
“……等等。”年迈渔夫挥开众人,蹲到渔网旁边仔细打量,“这蓝头发的怎么有些眼熟?”
众人哄笑:“余老头,你老眼昏花了吧,你还能认识贵族老爷?”
被叫作余老头的年迈渔夫立即斥骂道:“我怎么不能认识贵族老爷?我连王族都认识!”
周围一片嘘声,余老头更恼,扯着嗓子吼道:“都给老子闭嘴!一群睁眼瞎的,没见这两人还没死吗?!”
众人哗然,一时也顾不上打趣余老头了,纷纷凑上前来。
“不会吧,脸都青了,身上还有这么多伤,怎么会还没死?”
“好像真没死!不过看这模样,也跟死了差不多了,尤其是这个平民,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把人捞上来的矮个子渔夫也傻眼了,问众人:“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丢回海里得了!”
“不行,那个平民丢路边自生自灭,贵族老爷扔回海里!”
“对对对,谁要管贵族老爷死活啊!”
余老头被他们吵得头疼,粗声道:“都别吵!把人丢到寇医生家门口去。”
众人静了一瞬。
矮个子渔夫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寇医生上回说了,再敢把尸体丢他门前,就在给大家伙的药里下毒!”
“这不是还没变尸体吗?!”余老头骂道,“再磨蹭下去可就真死了,快去!”
*
陆谊言是被冻醒的。
鼻腔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是冬日湿冷的屋内,碳炉熄灭后的烟熏味。小时候父亲总是买工业垃圾制成的劣质碳,往往燃到半夜碳炉就灭了,早上醒来时,便会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刺鼻的烟熏味。
他睁开眼睛,望着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很长一段时间,脑中都是空白一片。直到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屋,将一只豁口的碗放在他枕头边。
“既然醒了就自己起来喝药。”男人满脸不爽,骂骂咧咧,“余老头那个老不死的,把我这当垃圾处理厂了,净丢些没用的东西过来。”
陆谊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寇医生?”
寇南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小子还记得我。”
陆谊言艰难坐起身,浑身像是被拆散过又重装起来那般疼痛难忍。
“寇医生,你怎么会在这?我……”他蓦地顿住,像是倏然想起什么般,手脚并用翻下床去。
“崔狰呢?!”他摔在地上,抓住寇南的衣角,厉声问,“崔狰在哪?!”
寇南嫌弃地扯出自己的衣角,冷笑一声:“如果你问的是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死了。”
陆谊言所有的动作和表情在一瞬间陷入停滞,他似乎无法理解寇南口中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重复:
“死了?”
令人不安的音节在唇齿间滚过,陆谊言慢慢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冰蓝的瞳孔缓缓扩大。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断自言自语,“我明明已经找到他了……在海底,我明明已经抓住他了……他还有心跳的,他还活着的……”
他猛地站起身,撞开寇南往外跑去。
“崔狰!崔狰!!”
崔狰一定还活着,他要去找他,他必须找到他。
他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声音。
“崔狰!!崔——”
就在一只脚跨出低矮的门口时,陆谊言像是被突然掐住嗓子,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收回脚,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一只奇形怪状的塑料盒子。那盒子足有一个人高,外表破破烂烂,用各种废弃的金属和塑料块拼成,接缝处还贴了许多强力胶带。几根花花绿绿的电极线从盒子里延伸出来,连到旁边一台破旧的仪器上。
盒子四四方方,向上的一面是透明的,透过擦花磨损的塑料板,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扑过去,伸手就要掀开盒子。
“你要是想让他死快点,就掀开。”寇南在一旁凉凉道。
陆谊言的动作僵住,随即面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没死?!”
“暂时没死,不过也快了。”寇南没好气道。
陆谊言看向盒子里的男人,他双眸紧闭,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有好几处擦伤,其中最深的,是右眼眼尾下方一道半指长的伤口。只是比起身上的伤口,脸上这点伤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崔狰伤得最严重的,是胸腹一片,整个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外翻的皮肉经过海水长时间的泡发,卷起可怖的白边,隐约还能看见底下的组织。
“他应该是经历过爆炸之类的冲击,不仅伤到了皮肉,还伤到了脏器。”寇南道,“这是我自制的医疗舱,只能勉强给他吊一口气,若想要救他……”
“我带他去找高级医疗舱!”陆谊言脑子一片混沌,胸腔中充斥的恐惧让他再也等不及,伸手又想去掀开盒子。
“啪!”寇南一掌按在简陋的自制医疗舱上,冷冷望着他,“带他去?去哪里?赛德亚城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小言,你看清楚这是哪里,难道当了个什么狗屁议员,就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了吗?”
陆谊言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神志恢复几分清明。
是啊,这里是寇医生的家,寇医生的家在哪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也曾经是他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是下城区。
要从下城区去往赛德亚城,路上的辛苦跋涉,就连15岁时身体健全的他都差点受不了,崔狰如今这副身体,又怎么能经得起折腾?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抓住崔狰,救下崔狰了,却偏偏让他们顺着海流漂到了下城区,漂到这个毫无生机可言的地方。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陆谊言站起身。
“寇医生,你刚才说,若想救他,要怎样?”他牢牢盯着寇南,他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当年年幼的陆霆雨多次濒死,都是这个男人一手救回来的。
“别这样看我。”寇南翻了个白眼,“医疗舱这玩意其实高级低级都差不太多,我这台凑合能用,要想救回他的命,关键要看修复液调配得如何。我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调配了一版,但是……”
“但是什么?”陆谊言皱紧了眉。
“我调配的修复液缺一种药剂。”
“什么药剂?”陆谊言立即道,“我去买。”
寇南的白眼翻得更大了,“你去哪买?用什么买?”
陆谊言抬了抬手,想点开身份环,却赫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不止是他,崔狰身上的身份环也不见了。
“你两在海水里冲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那点东西早被冲没了!”寇南睨了他一眼,“你也别指望这里会有人帮你联系赛德亚城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身份环那玩意儿咱们下城区可没人用。”
“哪里才能弄到你要的药剂?”陆谊言按捺住心底的焦躁,沉声问。
“其实这东西也不算稀罕,以往在我这看过病的人,有不少都买过这种药剂。”寇南道,“你来的不巧,我这的存货正好用完了,下次再进货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但是以往那些病人买走的药剂,未必全都用完了。”
陆谊言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或许你可以一个一个上门问问咱们下城区的居民,愿不愿意把药剂借给你。”寇南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只是你堂堂联盟议员,做这种事儿多少有点丢面子,就看在陆议员心里,是面子重要,还是这个男人的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