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陆谊言只觉太过荒唐,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寇南附身观察了下崔狰的情况,刚才短暂的醒来之后,崔狰很快又陷入沉睡。
“随着身体慢慢修复,记忆或许很快能恢复,也或许永远恢复不了。”寇南道。
“什么叫或许永远恢复不了?”陆谊言语气有些烦躁起来,“他不能失去记忆。”
“为什么不能?”寇南反问,“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们是怎么落入海里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想必是令他十分痛苦的事情吧。如果失去这段记忆能让他忘记痛苦,又有什么不好?”
陆谊言一时哑然。
“小言,我不会去追问你这些年在赛德亚城都发生了什么。”寇南将一碗药递给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在他深蓝色的头发上扫过。
下城区的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的例子他见过太多,小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既然你已经有了伴侣,就该好好珍惜彼此,守护彼此。虽然他是个Alpha,但我看得出,你很爱他。你们大难不死,流落到这里,未必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寇南离开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名病人。陆谊言手中端着药碗,靠坐在简陋的医疗舱边,眼神直直望着躺在里面的男人。
“新的开始……”他的唇间反复呢喃这几个字,许久,他端起药一口饮尽,然后把额头轻轻抵上医疗舱冰冷的外壁。
“可是……”苦涩的药液滑入胃里,他的声音里充满无尽的迷茫,“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伴侣。”
*
崔狰感觉头脑昏昏沉沉,四肢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鼻腔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药剂味道,叫他眉心忍不住拧起。
“寇叔,他眉毛动了!”
“哦,那可真是厉害啊。”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要醒了!”
模糊中,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醒就醒呗,又不是没醒过。”
“我得走了。”
“你小子什么毛病?偷摸来看他,人醒了你又要走!”
崔狰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没睁开,正想放弃,却感觉眼皮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了开来。
“啧啧,不愧是S级Alpha,这恢复力。”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边摆弄他的眼皮,一边发出感叹。
等那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眼皮,崔狰才用力眨了眨泛酸的眼球,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分明听见两个人说话的,是错觉吗?
“寇医生,新的碳我买来了,要不要……”门口进来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话说到一半,视线和崔狰撞了个正着。
“你醒了?!”男人手中的东西哗啦啦掉到地上,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跑到他身边。
“崔狰,你感觉怎么样?”蓝发男人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他。
崔狰朝他笑了笑,也轻轻道:“好了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好没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照他现在浑身不能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蛮严重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很想马上闭上眼睛睡过去,可是看到眼前的男人担忧的神色,崔狰还是决定再跟他说一会儿话。
毕竟,这个好像是他的伴侣。
“寇医生!”蓝发男人朝胡子拉碴的男人喊了一声。
“叫个鬼啊,小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寇医生骂骂咧咧收拾好男人丢下的炭块,抱着往屋外走,没好气道,“能喘气能说话的,叫什么叫!等人死了再叫我!”
崔狰看着男人的脸色在听到死字的瞬间变得很难看,想发作,又忍下,在低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收敛好情绪,重新换上柔和的表情。
“别听寇医生胡说,你身上就是些小伤,修养几天就好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明晃晃的诱哄。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小言,你骗我。”
蓝发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他双手抓握在医疗舱的边缘,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崔狰眨眨眼睛,“小言。不对吗?我听那个医生这样叫。”
蓝发男人默然无语,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崔狰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恍然道:“小言哥哥。”
男人噌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碰翻了寇医生的茶杯。
这也不对吗?崔狰有些疑惑。男人看上去比他年纪稍大些,如果不叫小言哥哥,还能叫什么?联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是伴侣的关系,难道还要更亲密些?
“你们他妈的在老子屋里调情还碰坏老子的东西!”门口响起一声暴喝,寇医生冲过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茶杯,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豁口。
一旁的男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拿手飞快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寇医生白他一眼,“医药费都还欠着我呢。”
崔狰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眼皮又有些沉下来,他放弃继续思考称呼的问题,任由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他又昏睡过去了。”陆谊言立刻发现了崔狰的状况。
寇南凑过来看了看,这次倒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是好事,睡得越多好得越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陆谊言。
“正好趁他睡着,赶紧给我搬走。天天赖在我这白吃白住,看见你们就烦。”
陆谊言有些惊讶,“寇医生,你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多谢……”
“别谢我。”寇南打断他,低声嘟哝,“这可不是我找的,也不是替你找的。”
“什么?”
“没什么,让你去住就去住,少在这问东问西的!”寇南粗声道,“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护工。”
陆谊言皱起眉,“护工?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照顾他。”
“你照顾他,谁去赚钱?”寇南没好气道,“给他调配修复液耗光了老子的家底,你可都得按利赔给我!还有他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吃点好的补补?大冷天的你不给他烧碳炉暖屋子?你们在这生活哪样不需要花钱?”
陆谊言被他说得愣住,他一心牵挂崔狰的伤势,的确是忽略了生存的问题。寇医生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这么多,他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得无厌,继续厚颜无耻地在寇医生这里白吃白住。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他面上仍有些犹豫,“只是,让陌生人照顾他,我不放心。”
他跟你男人可不算陌生人。寇南心中腹诽,大手朝窗户外挥了挥:
“辛,进来!”
屋门被推开,陆谊言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叫辛,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老实可靠,你尽管放心把你男人交给他。”寇南揽过少年的肩膀,向陆谊言介绍。
陆谊言没有去纠正他口中“你男人”的说法,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名叫辛的少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修长挺拔,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面看不真切,陆谊言张口道:“可以把帽子取下来吗?”
“当然可以!”还不等辛回答,寇南就迅速伸出手,一把拽掉了他的兜帽。
“瞧瞧,这俊俏干净的小脸,瞧瞧,这结实有力的肌肉!”寇南夸张地推着少年转了个圈,向陆谊言推销,“这小子以前经常给我打下手,照顾病人熟练得很,而且特别好养活,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就行。”
白发浅瞳,是个平民Alpha。
陆谊言看着少年沉默着任由寇南折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寇南,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替他照看崔狰的人。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辛。”
*
崔狰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没有那么沉了,只是身体依旧没法动弹,脑子也依旧混沌一片。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微微转了转脑袋,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那名胡子拉碴的寇医生的住处了,他似乎是被转移了地方。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崔狰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在医疗舱里待了太久,感觉呼吸有些闷。
咔哒。
一声轻响,有人替他打开了医疗舱上的透气阀。清新的空气混杂着冬日新雪的味道钻入鼻腔,崔狰霎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不多时,眼前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亮,一盏破旧的小灯被挂在医疗舱边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他从上到下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手法和寇医生有些像,但动作要温柔很多,指节也更修长。
等到确认他状态良好之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崔狰思绪仍有些迟钝,一时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百无聊赖地望着医疗舱的顶盖。
身边的人似乎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崔狰听到门开的声音,一阵风雪猛地灌进屋里,让他的呼吸都充斥着凉意。只是这凉意没有维持多久,门很快又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了回来。
沙沙。
很轻很细碎的一阵声响。透明的医疗舱顶盖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崔狰眨了眨眼睛,盯着瞧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雪。
满满一大捧洁白簇新的雪就这样隔着透明的塑料板,堆在崔狰的眼前。
刚才那只替他检查身体的手又伸了过来,三两下将那堆雪捏成两颗胖胖的圆球,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在大的那颗上面。
崔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言,它的脖子好像歪了。”
新雪的味道和那个蓝发男人身上的信息素有些相似,再加上之前两次睁开眼睛,面前都是那个男人,崔狰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亦是如此。
想必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聊,特地堆雪人哄他玩。虽然有些幼稚,但对于成天昏睡,昏睡到有些厌烦的崔狰来说,乍然看到这样的新奇玩意,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哄到了。
只是,他的调笑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小言?”他又试着叫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离他很近,应该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可之前两次都会急切凑上来的人,今天却异常沉默。
于是崔狰也不再说话,只有些无聊地盯着头顶的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有两颗歪歪扭扭的圆球,要是能画上表情,应该会更像一些。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一截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碳灰,往雪人的脑袋上画了几道弧线。
向下弯的眉眼,和向下垂的嘴角。是一个不开心的雪人。
身边的人站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崔狰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哪怕不细看,崔狰也感受到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
作为Alpha,崔狰觉得有必要适时关心一下伴侣,于是他尝试着问道:“你哪里难受吗?”
四周静了一瞬,许久,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呢?你哪里难受?”
隔着医疗舱,崔狰听不太真切,隐约觉得这声音跟前两次听到的蓝发男人不大一样,可又无法确定。
“你痛不痛?”那声音又问。
崔狰想说还好,这种时候,病人通常都该回答还好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改口了。
“痛。”他说。
当然是痛的,怎么可能不痛。修复液熔掉了他腐败的血肉,又猛烈刺激新鲜的血肉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痛到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虚弱,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能又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这些本没什么可说的,即便说了,也没人能替他来痛,熬过血肉重塑的过程。只是,那声音那样问他,他便自然而然地那样答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你痛不痛?
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声音又沉寂了下去。脚步声响起,身边的人又出门了。这次比刚才更快,崔狰还来不及思考他去干什么,一捧雪又落到了医疗舱的顶盖上。
那只手不甚熟练地又捏了一个雪人,和刚才那个不开心雪人紧紧挨在一起。沾了碳粉的手指伸过来,给第二个雪人也画上了向下的眉眼和嘴角。
这下好了,不开心的雪人变成两个了。
崔狰心下莫名觉得有些酸软,又有些好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响起。
“崔狰,我心里难受。”
雪人耷拉着眉眼,委屈又伤心。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怔楞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昏黄的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颜色。
崔狰眉眼柔和下来,对他说:“摆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身边的人却仿佛听懂了一般,手指犹豫着伸出,小心翼翼将两个小雪人的脑袋拔起,掉了个个儿,又按了回去。
原本耷拉的眉眼在翻转之后,变成了弯弯的笑眼,仿佛两个不开心的雪人凑到一起之后,彼此消解了痛苦,只剩下依偎的温度。
崔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这些天关在医疗舱中的烦闷似乎随之一扫而空。他偏了偏头,仍旧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只感觉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澄澈的,温暖的。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吗?”他弯起和雪人如出一辙的笑眼,温柔回应他。
他的伴侣不仅与他十分默契,还在为他心疼。这个认知令崔狰觉得新奇,却好像并不反感。
修复液过于猛烈的药效又开始折磨他的神经,崔狰闭了闭眼,放任自己躲入浓黑的沉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感到医疗舱的盖子被轻轻掀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柔贴上他的额头,一触即离。
他的眼皮挣动一下,却没能挣脱睡意的裹挟,只好随着那道带着几分庄重的声音,一并跌入梦乡。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