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烟侨笑眯眯道:“如果我刚刚没听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刷牙吧?”
谢执渊讪讪笑道:“娇娇,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
“我……哈哈哈……”眼见瞒不过去了,他如实回答,“就是有一段时间……牙刷杯坏了,懒得去买……就……就暂时用它顶替……”
他眼睁睁看着黎烟侨的脸绿了下来,找补道:“你别担心,在你用杯子喝水之前,我已经用它泡了一个星期麦片了,牙膏味都被冲淡了……”
他的解释刚从黎烟侨左耳朵钻进去,又从右耳朵冒了出来,黎烟侨:“你让我用牙刷杯喝水?”
谢执渊破罐子破摔,认命了:“对,我让你用牙刷杯喝水,你都能用我牙刷杯刷牙,用牙刷杯喝水怎么了?”
“这能一样吗?”黎烟侨恼道,“就算是我自己的我也不可能用牙刷杯喝水。”
“错了,娇儿。”谢执渊倚坐在桌子上,既然过不去,那就哄哄吧,“我也用它喝水,还用它泡麦片呢。不生气不生气,我再给你买十个杯子,你每天用不重样的杯子喝水。”
他将黎烟侨拽了过来,亲亲脸:“那不是之前不懂事吗?理理我。十个杯子不够二十个。我叫你‘哥哥’好不好呀?”
谢执渊这个人,办事一回生二回熟,之前从没做过的事,妥协着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叫“哥哥”是这样,在下边也是这样。
黎烟侨紧蹙着眉盯了他半天,将他拽到怀里,狠狠咬在颈侧,像在泄愤。
“嘶——”谢执渊痛呼一声搂住他的头,感受到薄薄的手掌钻入衣摆下抚摸,谢执渊脑子炸了锅。
在这里?玩这么刺激?!
为了安抚他,谢执渊还是将手伸下去要解他裤子,没曾想黎烟侨躲了一下,按住他的手:“别乱动。”
谢执渊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熟练将手腕并在一起递给他:“你要玩强制?来吧。”
黎烟侨:“……”
黎烟侨捧住他的脸揉了揉:“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谢执渊的脸被揉得变形,口齿不清地说:“你不是又要化悲愤为淫欲了吗?你不是最喜欢玩些乱七八糟的了吗?在网上订购的小衣服还没送到所以不愿意开始?”
黎烟侨咬咬唇瓣,捂住了他什么骚话都敢乱冒的嘴:“我什么时候买过那些?现在没时间。”
谢执渊被捂着嘴,声音像泡在水里模模糊糊:“你不会快点吗?”
黎烟侨咬牙切齿:“这种事怎么快?我又不……”
他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谢执渊拽开他的手帮他补上了:“早泄?”
“滚。”黎烟侨帮他拉上了外套拉链,恋恋不舍吻了吻他的耳垂,“我找人送你回去。”
谢执渊抱住他:“不想回去,大忙人。”
“不回去怎么办?”
谢执渊指指办公室的小房间:“这里不是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吗?住一晚呗,回去太晚了。”
“在这里睡觉不舒服。”
“你都能睡我不能睡?看不起谁呢?我可是连公园长椅都睡过好不好?”
黎烟侨搂紧了他:“为什么会睡长椅?缺钱?”
谢执渊没答话,分手自暴自弃那段时间醉酒睡过长椅,黎烟侨总能敏锐捕捉到他话里不被他注意的点,还好当初黎烟侨还没有追他到老家,没看到他睡长椅。
他故作轻松:“真心话大冒险输了,选的大冒险,那群畜牲让我睡长椅。”
“真的?”
“我还能骗你?”
两人默默无言一阵,有电话来催黎烟侨了,谢执渊只能送走了他。
窗外早就变成了浓黑的墨,黎烟侨消失在黑洞洞的走廊深处,谢执渊黯淡收回视线。
等他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办公室里的小房间布置很简陋,狭窄的五六平米空间只有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放着些洗漱工具,简单的收纳袋里装着三两件换洗的衣物,桌上摆着两人的合照。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合照是大学时期的两人,那时他们较现在来说无忧无虑很多。
照片保存得很好,看不到一丝灰尘。
谢执渊摸摸照片里黎烟侨的脸,至少在这时候,黎烟侨还没有现在这么疲惫。
他去隔壁小浴室洗漱一番,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梦中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
一头金色长发像是很久没剪了,长到胸脯以下的位置。
他穿着病号服,袖子中露出的手掌白到发灰,总是时不时咳嗽,喉咙像藏了个风箱,呼呼啦啦地喘。
没人陪小孩玩,他趴在窗台前,数树上的小鸟,数完了就再数一遍,有小鸟飞走会暗暗失落,等树枝上增加了一只小鸟,他的兴致便会高涨几分。
谢执渊走到他身边,揉揉他的脑袋,温声问:“有几只小鸟啊?”
可是小男孩只是一味数着小鸟,并没有搭理他。
直到病房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该挂盐水了。”
小男孩机械般转过头。
谢执渊不自觉后退一步。
因为他看到,小男孩的眼睛是两个空虚的洞,里面没有眼珠,小男孩磕磕巴巴道:“来……了……”
身子径直穿过谢执渊的身体,僵硬扭动身体爬到床上,针头闪着寒光刺入血管,小男孩却像没有痛觉那样,面无表情,呆呆仰起脸看着瓶中的水嘀嗒——嘀嗒——一颗颗落下。
仿佛这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乐趣。
没多时,他抬手按住脖子,脖颈“咔嚓”一声被硬生生按了下来,双眼空虚的洞似乎在看谢执渊,他眨了眨眼皮。
“啪!”
两行血泪滚落脸边,拉下长长的血线,衬得面色更为青白。
谢执渊的心脏猛地揪起,就在他不顾一切冲上去要抱住他时,场景快速变幻,分崩离析,他抱了个空。
小男孩长大了,十二三岁,长发垂落腰间,病号服的胸前绣着醒目的“11”。
男孩不再数小鸟了,坐在床上翻看一本厚厚的书,他早就不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脸上最多的,除了麻木,还是麻木。
他有眼珠,只不过眼瞳里包裹的是死寂,没有丝毫光亮。
谢执渊坐到他身边,想看看他看了什么书,在看到书本内容的那一刻,呼吸暂停。
因为上面只有无数个血红扭曲的“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这两个字充斥着他的视野。
他还看到,男孩手臂上,有数道愈合的刀疤。
谢执渊抱紧了男孩。
男孩像是雕塑那样,静止不动,只有手上还在翻着书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去死”。
时间流逝得很快,等男孩翻到最后一页,轻飘飘开口:“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没等谢执渊说“不”,男孩合上了书本。
谢执渊落入滚滚浪潮中,浪潮带他翻滚着,好不容易踩到地面。
他站在阴霾滚滚的教学楼内。
教室里满满当当坐着的学生没有五官,宛若木偶,只有中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有脸,他穿着国际高中的制服,中长发垂落在肩,正在书本上写写画画。
等谢执渊走近了才发现,少年一侧头发被剪掉大半,参差不齐落在耳侧,而他脚边蜷缩着一个手里拿着剪刀的学生,金色断发散落在地,那个学生身上满是青紫伤痕。
“啊!!!”教室此时如沸腾的锅爆发巨大的尖叫声,周围的学生弹射般散开。
少年身边空出一大片空间。
老师匆匆赶进教室,怒斥道:“黎烟侨,你都干了什么?霸凌同学?!”
黎烟侨终于抬起头,书本上画着断折成两截的小人,他平静道:“老师,他剪我的头发,我好想杀了他啊。”
老师惊叫着说要找他的家长。
他勾唇,却不像在笑:“老师,你好吵啊,和他一样,吵死了。”
场景再次扭曲。
谢执渊到了一所充斥着鸟叫嬉笑的校园。
黎烟侨的头发和谢执渊一样短,穿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在一所普通高中的操场上记录跑操情况。
谢执渊将头靠在他肩上,脸上一片温热,他摸了摸,发现是自己在哭。
可是这个在前三场梦境都面无表情的人轻笑了一声,抬起了他的脸,帮他轻轻擦拭眼泪:“不哭了,转学后我过得还不错。”
谢执渊摸摸他的短发。
黎烟侨道:“短发没有长发好看,不许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胡说。”谢执渊道,“你怎么样都好看。他们对你不好。”
黎烟侨倾身抱住他:“你对我好就行了,有你,就够了。”
场景没再扭曲,而是慢慢变淡,连带着他怀中的黎烟侨也在变淡。
谢执渊搂紧他试图阻止他的消散,可怀中的黎烟侨最终还是随风散去。
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迷惘。
他回到了现实吗?
半梦半醒间,一股冷气夹杂着血腥卷进房中,来人将踢落的被子拽起铺在了他身上,在谢执渊伸手想要抓住他时,却抓了个空。
空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人。
还是梦。
他默默将踢落的被子拽起盖到身上,像梦中那样,假装那个人来过了,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抱紧身体,强迫自己再次进入梦乡。
又是半梦半醒,这次是冷气夹杂着水汽,他感受到有人躺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伸手去抓,怕会和刚才一样,伸手惊扰梦。
哪怕只是梦境的产物,也能勉强让他好受些。
直到冰凉的指尖抚过紧皱的眉头,那人声音很轻很轻:“做噩梦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映在耳边,谢执渊挣扎着睁开双眼,眼睛只是睁开了一小道缝隙,身体便先动了起来,钻入他怀中。
没有消失,是黎烟侨,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