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烟侨穿着病号服站在窗前,窗外的树早已光秃秃一片,上面几只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
小时候数小鸟是期待,长大后数小鸟是无聊。
他早已不会期盼有人来找他了。
“11号,药吃完了吗?”
黎烟侨回答身后的那个人:“吃完了。”
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部早已没开机的手机。
他害怕打开手机会收到那个人的消息,那么他就会心软告诉他自己在哪里。
黎烟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病治好,先就这么住着吧,他期待等回去的那一天,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或许那天谢执渊会因为生气揍他一顿不理他,那么他只要一直缠着就好了。
亦或者谢执渊会抱着他号啕大哭。
也可能先揍一顿再哭一场,管他呢。
重要的是,在那之后,他就不会成为他的负担了。
黎烟侨来这里好几天了,每天听从医生护士的安排吃药治疗,偶尔会经历电击治疗,和他从前呆的那些精神病院差不多。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选这家医院,或许是因为这家医院曾经有他的念想与希望,不像其他的精神病院,早已被磨平了希望,只有麻木与窒息。
在这里他没有名字。
他就叫“11号”。
“11号该吃药了。”
“11号不要挑食。”
“11号这是今天的活动安排。”
“11号下去和其他病人一起做运动了。”
“11号。”
“11号。”
“11号。”
“11号。”
……
无数个“11号”的呼唤中,唯一不同于这些的称呼穿过层层黑暗,拼尽全力的呐喊唤醒沉寂的心脏。
“黎烟侨!”
黎烟侨蓦然回首,念想的人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谢执渊黑沉的眼眸倒映着一整个他,只倒映着他,除了他,周遭的一切都黯淡下去。
黎烟侨愣在原地。
谢执渊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重重抱在怀里。
真实的怀抱让以为出现幻觉的黎烟侨意识回神,谢执渊真的来了,哪怕他没告诉他自己去哪儿了,哪怕他偷偷溜走,谢执渊还是来找他了。
义无反顾。
他磕磕巴巴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执渊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居然还把手机关机,你知道我跑了多少家精神病院吗?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你跑了很多地方?”
“那是,省内省外,把你之前住过的医院全跑了一遍。”
有人可以把他孤零零丢在医院不来看他,有人可以去遍所有医院只为了找到他。
黎烟侨鼻尖酸涩。
明明只是分别了几天,他们却觉得恍若隔世,再见只想拥紧对方。
许久后,谢执渊拉住他的手:“我给你办出院。”
黎烟侨收回手:“我不走。”
“你不走?”谢执渊眉心紧蹙,“为什么?我带你回家,听话。”
“我生病了。”
“我知道,咱回家慢慢治。”
黎烟侨垂下眼帘,再次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对不起。”
谢执渊紧盯着他,周遭温度骤然降下,眉宇间郁结森森戾气:“黎烟侨!我他妈说了我最讨厌你和我说“对不起”三个字!我就要带你走又怎样?我今天就是要给你办出院又能怎样?一天治不好就治两天,两天好不了三天,一直好不了就一直治!你不是有钱吗?我把工作辞了,我陪你治病。你养着我,我陪着你。你招惹了我还想跑?我让你跑了吗?”
不等黎烟侨回答,他突然一拳重重砸在窗上,拳风带起黎烟侨耳侧一缕发丝,怒骂道:“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不是你有病就是我有病的,有病你也要跟我在一块,敢跑我捶死你,直接买条绳子捆起来关在屋里。你大爷的还敢偷跑,等回去看我不揍死你!”
谢执渊拽住他的手,态度蛮横:“走!回家!”
黎烟侨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可是我会伤到你。”
“你个傻逼!脑子里塞屎了?不骂你一顿就犯蠢!你觉得你跑来住院就没伤害我?没有你我天天失眠,觉都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他妈的梦里还是你,茶不思饭不想的,你觉得这不是伤害我?!你觉得我不折磨得慌?”
谢执渊破口大骂半天,在感受黎烟侨掌心越攥越紧的力道后,情绪稍微和缓,给他理了理发丝:“你要真想住我陪你一块住,反正我不会把你单独留在这里,你也别想甩开我。能不住院就不住,非要住院的话,我陪你一起。”
黎烟侨的强势早已在谢执渊的话语中节节败退,谢执渊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自己在谢执渊心里很重要。那些顾虑,倔犟着将自己伪装起来的盔甲早已被刀剑插得粉碎。
可他还是说:“可是在精神病院容易休息不好。”
谢执渊气笑了:“你个蠢货心疼我?你怎么不心疼你自己?休息不好回家啊。”
谢执渊扶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对黎烟侨说,同时也对那个十一岁孤零零待在精神病院的小男孩说:“我带你回家。”
坚毅的大厦轰然倒塌,分崩离析,精神产生问题的十一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四年,他等来了那个带他回家的人。
他拥有了真正独属于他的家。
黎烟侨脸上的挣扎错愕褪去,最终是一片释然:“好。”
从办理出院到坐在回家的车里,黎烟侨恍恍惚惚宛若身在梦境,手里被塞了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黎烟侨还是熟悉的场景。
他看看谢执渊,谢执渊冲他笑笑,他又看看车窗外的风景,吐槽道:“你开车像蜗牛爬。”
谢执渊轻嗤一声:“那不是怕某个傻逼会吐吗?”
黎烟侨看着车窗外空旷小道上轻而易举超过他们的两轮电动车。
“略略略。”电动车后座的小孩吐舌头拉眼睛冲他扮鬼脸。
他莫名委屈,眼睛一眨,硕大的眼泪扑簌簌掉落:“那也不用那么慢吧?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你真讨厌。”
眼角余光看到泪珠,谢执渊乱了阵脚,一连喊了好几个称呼:“别哭别哭,宝宝,宝贝儿,乖乖,娇娇,我开快我开快。”
“乖,听话。”他递给黎烟侨一张纸巾,“擦擦眼泪。”
窗外风景快速划过,黎烟侨轻飘飘赶超那个冲他扮鬼脸的小孩,他面无表情瞥了小孩一眼,牛逼哄哄摇上了车窗。
“哇!妈妈!”小孩的哭声隐藏在呼驰而过汽车声中。
黎烟侨心满意足又咬了口三明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奇怪,明明前段时间还只是沉默着想要躲避,今天就给谢执渊耍小性子了。
或许是因为有人无条件的对他好,无论他在哪个犄角旮旯都能把他找到,不在意他所有狼狈的样子,包容他所有的脾气,所以他莫名很委屈,因为他从前没有这些。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无论平时多么坚强,有人宠着有人惯着,就容易仗着宠爱肆无忌惮耍小性子。
那些小时候不敢的,觉得自己不配的,从来没拥有过的,谢执渊都给他补上了。
因为有了谢执渊,他无比幸运,又无比幸福。
赶到家已经天黑了,谢执渊将黎烟侨的东西搬下来,和他一起往楼上赶。
电梯里,黎烟侨问他:“你要一直照顾我?”
谢执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照顾就照顾。”
谢执渊还不知道他什么突然这么问,等到了家里,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机,他眼珠子都瞪圆了:“你这是给我转了多少个零啊?!为什么突然给我转这么多钱?”
黎烟侨指指自己,语气诚恳:“我有点难养。”
谢执渊:“……看出来了。”
黎烟侨目光转向四周:“什么味道?怪怪的。”
谢执渊一拍脑袋:“某人点的鱼,我忘了放冰箱里,估计都被地暖烘成烤鱼干了。”
谢执渊赶紧去收拾地上的菜,黎烟侨紧随其后,谢执渊拉开袋子一股浓浓的恶臭让他干呕好一阵。
“卧槽,这他大爷的,化粪池炸了都没这么味儿!”
本来想上前帮忙的黎烟侨闻到这个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鼻子后退好几步。
谢执渊眼珠一转,坏笑着拎着袋子靠近他:“你点的鱼,你不得把它吃干净。”
黎烟侨一阵眩晕:“走开。”他快窒息了。
谢执渊笑眯眯亲亲他的手背,黎烟侨没忍住放下手屏住呼吸亲了他一口,然后迅速捂住口鼻。
“你这人真有出息,瞧你那德行,好色。”谢执渊将几袋腐坏的菜统统丢到楼下垃圾桶,黎烟侨就跟在他身后,等他扔完,黎烟侨快步走上前抓住谢执渊的手用酒精湿巾疯狂擦拭。
擦完之后换一张湿巾继续擦,恨不得把他手上的皮擦掉。
谢执渊看着面前和前段时间明显不一样的人,他终于知道了,黎烟侨心头的那块病,是没有人把他从深渊中强拉出来。
所有人,包括谢执渊,曾经都因为各种原因抛弃过他,独留他在泥沼中挣扎。
但是别怕,今后,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