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道上的雪已经铲了。
谢执渊还是在宾馆多留了几个小时,吃过饭让黎烟侨给他按摩了一下,才重新返回精神病院去开车。
黎烟侨情绪稳定很多。
开车不能抱,他便捏着谢执渊衣服上垂落的长衣带。
楼下的一片草地上堆了个大大的雪人。
“堆雪人吗?”谢执渊牵着他下车,顺带给他戴好帽子。
黎烟侨看着雪人,思绪回到曾经:“我大一的时候,在操场上看到过一个雪人堆得很好,是断臂维纳斯,可惜只堆了一半,你能给我堆一个那样的吗?”
“没问题,这又不难。”谢执渊要去借铁锹来铲雪,走了两步路想到什么,转身走到他面前,“你见到那个断臂维纳斯是在哪个操场哪个位置?”
“我当时发了个帖子。”黎烟侨打开社交账号,翻找到六年前发布的帖子。
眼瞳倒映着那张照片,谢执渊眸色微动:“这是我堆的,当时这个型堆得还有点歪,修不好,一气之下没深入刻画。”
“你堆的?”黎烟侨些许讶异。
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人与人的牵连是千丝万缕汇聚而成,缘分在打碎平衡前便已蠢蠢欲动。
大一。
入学时黎烟侨上了表白墙,军训休息期间,谢执渊一边拿帽子扇风,一边刷着表白墙感慨:“真有男的长这样?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甚至于下训连晚饭也没去抢,先和刚认识没多久的方日九跑到别的方队里去看了一眼黎烟侨。
黎烟侨擦着额角的汗水,转头时正好与他对上视线,微微一顿收回视线。
现实的冲击显然比照片更大,谢执渊愣在原地,回过神来黎烟侨已经和同学走远了。
再到后来他们时常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相遇,擦肩而过,除了因为对方符合自己审美的长相偶尔会多看一眼外,再没其他交流。
直到Q大开始抓抽烟的,黎烟侨刚进了纪检部,负责美术与设计学院的检查,那段时间谢执渊天天躲黎烟侨,看到他条件反射转身就跑,他们上演一场猫抓老鼠的大战,好在老鼠足够机敏,没有一次被猫抓到。
老鼠也不会知道,猫分明心里清楚是老鼠在抽烟,却每次都抓空,气得猫时常看到老鼠时愤愤瞪他一眼。
谢执渊在操场堆了断臂维纳斯的雪人,因为怎么都堆不满意,气急败坏不堆了,和班里同学在操场另一角打雪仗。
而心情不好在操场散步的黎烟侨从谢执渊身边经过,绕了半个操场,被维纳斯的雪人吸引视线,掏出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并暗暗可惜为什么没有深入完成。
却不知,雪人的主人扔过一个雪球,雪球从他耳边划过,砸中了他身后的一个人。
大二。
下了场滂沱大雨,没带伞的谢执渊在教学楼大厅的铁座椅上等雨停,等着等着睡着了,冻醒时发现手边放着一把伞。
已经入夜了,教学楼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发表白墙感谢放伞的人,撑着伞往出租屋赶。
而伞的主人开车正好看到他穿过马路的身影,微微一笑只是为自己帮了别人而愉悦,并没有其他感觉。
谢执渊当志愿者去一所福利院画墙绘,正巧将黎烟侨昨天当志愿者画了一半的画补全了。
明明有那么多墙,谢执渊偏偏挑了这一面,落下的画笔将画与命运同时连接。
谢执渊在路上捡到了黎烟侨遗落的学生证,打听到教室里黎烟侨的座位,将学生证放到他画架上,还在暗暗期待黎烟侨会不会因为丢失的学生证突然出现在画架上而吓一跳。
大三。
纪检部和卫生部合并,作为纪检部部长的黎烟侨因为卫生问题通报了雕塑一班。
接连几次通报下来,谢执渊决定做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
没曾想两个脾气不好的人对峙在一起,一发不可收拾。
在拳头落到对方脸上的那一刻。
“嘭——!”
宿命的洪钟声紧随回响,他们的命运轰鸣着交叠,蜿蜒缠绕,势不可挡,密不可分。
未来的某天,当他们提起这些,亦会像今天一样,感慨说:“原来我们这么有缘啊。”
黎烟侨在旁边铲雪,谢执渊用他铲来的雪轻而易举塑造出维纳斯的身形。
他随手找了一块塑料片塑造形状,黎烟侨指尖抚过维纳斯的脸。
谢执渊绕到他身后:“你想雕刻吗?”
“我不会。”
“我教你。”
黎烟侨手里拿着一根尖锐的树枝,谢执渊从身后抱住他,抓着他冰凉的手将那张脸的五官细细描摹。
谢执渊呼吸出来的热气扫过黎烟侨的脸,带起薄薄的红。
十九岁的黎烟侨对操场上维纳斯未能完成的遗憾在二十五岁被弥补。
甚至于,他亲手参与了遗憾的弥补。
“谢执渊。”
“怎么了?”
黎烟侨抓住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等一切都结束了,我能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吗?这个世界很大,可惜我都没去过。”
他的很多时间,都是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洁白医院度过。
哪怕后来不住院了,他有钱,可没有时间,也没有想一起去的人。
而现在,他都拥有了,可以启程了。
谢执渊的下巴搭在他肩上,温声笑道:“正巧,我也没去过,你想带我去哪儿都可以。你要是有特别喜欢的地方,带我在那里定居也可以。”
“那你呢?万一我们喜欢的地方不一样呢?”
“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喜好,有一个喜好是钱,你已经给我满足了。而我最大的喜好就是跟着你,宠着你,惯着你。”
所以哪里都可以,有你就够了。
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
“嗯。”黎烟侨垂下眼睫遮盖住眸中的一抹黯淡,声音很轻很轻,比天上飘落的碎雪还要轻,“等我。”
谢执渊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
他摇摇头。
维纳斯静静伫立楼下,不时有来往的行人惊叹几声,拍照留念。
从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往里面看去,两个男人依偎在一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是谢执渊黏着黎烟侨。
“抱我。”谢执渊张开双臂,示意黎烟侨抱他去厨房。
黎烟侨俯身将他抱起,从进门到现在,谢执渊一步都懒得挪,上哪都要他抱,要么就趁其不备跳到他后背上让他背,俨然把他当成了专属座驾。
黎烟侨说他:“今天抱了很多次了,走两步懒死你。”
谢执渊晃荡着腿,搂着他的脖颈,说出的话极其阴沉:“你敢忤逆你主子?抱两下要你命了?”
“不是不想抱。”黎烟侨解释道,“感觉你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爱抱算了。”谢执渊果断松手,推了他一把,借力从他怀中跳出来,灵活地像水底的一条鱼。
黎烟侨三两步上前将暗生闷气的人重新抱了起来。
谢执渊:“不是不抱吗?”
“想抱。”
冬天的夜来得早,走得也晚。
黎烟侨睡了一觉掀开眼皮,谢执渊缩在他怀里睡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模模糊糊中他看到雪还在下。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一场暴雪,将是这几年本地最大的一场雪,提醒市民们囤好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黎烟侨感受着谢执渊的体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他想触碰谢执渊的脸,才意识到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因为他的双手被麻绳捆住,怎么都无法挣开。
他瞳孔一缩,垂眸正好对上暗夜中那双黑沉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眸。
谢执渊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勾唇笑笑,幽幽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