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光线划破头顶空气,谢执渊一动不动将身子贴在草丛里。
三人闻到气味,手电筒的光落在路面,用于求生的血液就这么呈现在三人面前,一朵一朵,碎成血花。
他们愕然将手电筒光线对准来时的路,只见来时路上间隔很大的血滴串成长长的线,从转弯的道路延伸至脚下,指明他们离开的方向。
谢执渊沉浸解绳子,分神听着灌木丛外,三人的脚步声远去了,似乎是拐了个弯去查看那血到底落了多远。
周围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没其他声音。
谢执渊腿上的绳子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他必须趁他们还没回来赶紧跑。
不对。
正常人看他跑了第一时间不是应该抓他吗?为什么要去查看血迹?
指尖止不住颤抖,第六感让他后背直冒冷汗,他缓缓抬起头,与灌木丛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三张人脸对视。
三人嘴角拉起诡异的弧度,眸中空虚的黑,五官皮笑肉不笑的怪异感如同商场里的模特假人。
为首的光头男人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嗬嗬低笑:“你挺有能耐啊。”
谢执渊来不及多想,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三两下冲上马路,顺着马路往不远处零散的低矮楼宇冲。
“别让他跑了!”
光头一声令下,另外两个男人似利箭弹射而出,快速靠近逃跑的人。
谢执渊撕开嘴上的胶布拼劲全力呐喊:“救命啊!”
人在生命堪忧时总能爆发出意料不到的潜力,肾上腺素飙升致使他连累都感受不到,满脑子只剩下了“跑!”,与身后的人逐渐拉开距离。
眼见他离前方路灯的庇护越来越近,却踩住了一块石头,脚底打滑摔倒在地。
谢执渊大脑“轰隆”一声,崩溃大骂:“靠靠靠!为什么逃跑必摔跤这种庸俗桥段会发生在我身上啊!!!”
他头都不敢回,带着强烈的求生欲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结果更崩溃了。
“为什么摔跤还崴脚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Help——me!!!”
谢执渊拖着崴伤的脚一瘸一拐忍痛往前跑,左手血液散落在凌乱的步伐中,逃跑的速度比之前降了不止一星半点。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剧烈的心跳声呼应着急促的脚步声。
“嘭!”
“啊!”腿弯上力道一重,他重重跪在地上,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牙齿磕破嘴唇,舌尝到了淡腥。
“跑,再跑啊!”身后的人重重踩着他的崴伤的脚腕碾压。
“啊!!!”谢执渊痛叫出声,双手还不妥协般抓着头发上的手掌捶打,“放开我!”
“你挺厉害啊,绑了你都能给跑出来。”
“给他点颜色瞧瞧!”
三人的拳脚急促冰雹般砸在谢执渊身上。
谢执渊带着伤疼得使不上力,只能像西瓜虫一样,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哀嚎:“我朋友已经报警了!你们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
“报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笑了好半天。
光头踹了他两脚:“报警!报警!你是不是被揍傻了?在哪儿啊!警察在哪儿!!!”
光头一脚重重踹在他脑袋上。
脑壳砸在地上,谢执渊耳边一阵嗡鸣,半合的双眸满是空白。
手腕糊在鼻腔的血液强行拉回意识,他只能自我安慰般,咿咿呀呀告诉自己:“他会找到我的,一定……”
咿呀声混合着拳脚落下给予他的痛呼。
三人狰狞的面目早已因为癫狂五官全非。
谢执渊被薅着头发像一滩毫无生息的烂肉拉了起来。
三人架着伤痕累累的谢执渊往车里赶,为防止他再次逃跑,粗鲁打开车门将他往车后座塞。
此刻。
警车鸣笛声突兀在静夜响起,带着无尽的希望撕碎黑暗的囚笼。
绑匪不可置信望向远处的道路。
谢执渊恍然扭头,快速变幻的红蓝警灯剥去脑海混沌。
“还真报警了?!”
光头赶忙钻到驾驶座。
剩下的两人胡乱把谢执渊往车里按,谢执渊张嘴咬住一只胳膊,恶狗般任由胳膊的主人尖叫或是扇耳光都不松口,牙齿咬破皮偶,嵌入皮肉。
谢执渊眸色一狠,喉咙冒出阵阵低哑的吼声,拼命撕拽皮肉。
“啊啊啊啊啊!!!”那人的惨叫声和渐近的警笛声混合在一起,愉悦的交响乐般落在谢执渊耳畔。
“松口!快松口!放开老三!”老二玩命拽他的头发,薅下一小缕发丝都没能把他拽开,手忙脚乱去翘他的嘴。
光头按了下喇叭催促:“快点儿!来不及了!”
“进去!”两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搡着谢执渊把他往车里塞,车门猛地关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三的惨叫声在狭窄的车厢更为清晰,他不时捶打谢执渊的头。
谢执渊的牙齿一点点压下,齿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温热血液涌入口腔,他使尽浑身解数咬紧牙关用力一拽,血液溅了大半张脸。
混乱中老二瞪大了双眼。
“啊——!啊——!啊——!!!”老三捂着胳膊上骇人的伤口止不住哭喊,疼到两腿软绵绵瘫软,皮偶破碎后,瓷白皮肤被鲜血染红。
“疼啊呜呜呜呜……疼……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疼啊……”
谢执渊掀开被喷射血液粘连的眼睫,将口中那一块软趴趴的肉吐到他身上:“还给你。”
“真是条疯狗!”老三眼眸血红甩了他一巴掌。
谢执渊偏开头,脸庞红肿着,老二一拳砸在他腹部,他吃痛捂住腹部弓起身子。
绑匪瞳孔倒映着的谢执渊,额前乌发垂落,阴影下看不清眼眸,大半张脸染了血。
忽然,谢执渊咧开嘴角,露出血红的牙齿森森笑着,刺目的红映衬得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他带笑的声音在绑匪呻吟声中格外诡异:“你们的生命只剩下七天了哦。”
车厢里统共三个绑匪,一个捧着胳膊撕心裂肺痛哭,一个压制着谢执渊以防他挣脱,另一个聚精会神盯着道路以及后视镜中渐渐逼近的数辆警车。
光头猛踩油门,警车紧追不舍,一个警察探出车窗,拿着扩音器冲他们喊:“前方的车辆请立即停车!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光头充耳不闻一路不要命般咬紧牙关瞪着眼珠往前开。
警告无果后,警察立刻鸣枪示警——
“砰!”
“砰!”
“真他妈的难缠!操!惹上这孙子也算哥几个倒霉!老三你别叫了,不就被咬掉一块肉吗?吵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死了呢!”光头边骂边猛打方向盘随便拐进了一条街道。
车里只剩下了一阵颠簸。
警察鸣笛声与车轮加速碾压的声音惹得楼宇内的人伸头观望。
车子七拐八绕,几乎看到小道就扎进去,试图以此甩开警察追捕。
没多久,绑匪只能听到鸣笛声,看不到后方的车辆了。
就在光头心里的石头要落地时,却惊恐发现鸣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把他们这辆车困在了一个圈中。
蜘蛛即将捕捉到大网中垂死挣扎的可怜小虫。
被包围了!
“我操你妈的!”光头重重砸了下方向盘,拐出街道时,果不其然看到了前方的警车,两边的街道也被警车围堵,除此之外,旁边街道还有一辆白色轿车。
警车试图逼停他们,光头心一横,抓住警车没有围堵到的一个缺口,油门踩到底,试图冲破囚笼。
就在这时,旁边街道的白车疯狂加速。
“妈妈啊!”车里响起绑匪的尖叫,他们震颤的瞳孔倒映着疾驰而来的白色轿车。
“不要啊!!!”
白色轿车玩命撞在高速行驶的车头上。
“嘭!!!”
巨响过后,谢执渊只感受到一阵猛烈的颠簸,和身旁的两名绑匪翻滚在一起,眼花缭乱后,车停了。
毁坏的白色车辆浓烟滚滚而过,呛得人难受。
驾驶座的光头被撞昏过去,头磕在方向盘上,额角皮偶剥下,滚落血液。
谢执渊因为两边都被劫匪包裹,重击没有落到身上,却也被撞得够呛,喘息着竭力睁开混乱的双眼。
数名警察举着手枪包围住车辆。
谢执渊看到,白色轿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人。
是黎烟侨。
他勾起嘴角暗想,就知道你是神经病。
有警察斥责黎烟侨,对刚才的一幕也很惊讶:“不是说不让你跟来要你听从安排吗?我们会保障受害人的安全!你这不是胡闹吗?!”
黎烟侨摇摇头,捂着胸口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推开上来搀扶他的警察,踉跄往谢执渊所在的方向赶。
车门打开,绑匪与谢执渊被警察拽了下来。
谢执渊脱力靠在警察怀里,面前快速变换的蓝红警灯背景里,跌跌撞撞走来的人一扫而空曾经的傲气,紧绷的脸上更多的是后怕,是恐惧,是心疼。
黎烟侨嘴角似乎带着一抹红痕,逆着光,谢执渊看不清,黎烟侨终于走到了他面前,执拗将他从警察怀里扯出来抱在怀中。
谢执渊听到抱着他的人喉间因为刻意压制疼痛冒出的气声。
黎烟侨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更多刻意强撑的坚强在此刻化为灰烬,黎烟侨炽热的怀抱告诉他,面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来了。
黎烟侨喉结滚动,咽下了什么东西,似乎有话对他说,会说什么?谁让你乱跑?为什么独自行动?为什么不听话?
谢执渊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可是黎烟侨这个嘴毒的却说:“谢执渊,今晚有雨,我来接你了。”
平淡的一句话,就好像,谢执渊站在酒吧门口,黎烟侨来给他送伞,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
谢执渊所有防线统统被摧毁,决堤的洪水肆无忌惮从心脏翻卷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他紧紧抓着黎烟侨的衣服,再也克制不住的泪水随着破碎的呜咽重重砸在他肩上:“都怪我……如果……”如果我不乱跑,就不会发生这些了。
“嘘。”黎烟侨揽住他的头,贴在他耳边吻了吻碎钻中的黑宝石耳钉,声音很轻很轻,“不要说那种话,不怪你。你本来就应该拥有自由,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剥夺自己拥有自由的权利。”
轰隆——
春雷响彻大地,细密的雨珠徐徐落下,洒在地表,疯狂、混乱、绝望与窒息在这一刻随着风雨落下,化为乌有。
或许,抹杀这些的不止是风雨。
还有人。
他们被警察搀扶坐在路边等待救护车。
可能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太丑太狼狈,谢执渊借着雨水胡乱擦拭脸上的血液与泪水,那血越擦越多。
等手被抓住,他才察觉,左腕上的伤口血液滴落在脸上,可不就越擦越多嘛。
黎烟侨捧住他黏糊糊的手腕,那道血口因为是易拉罐拉环一点点切割下来的,还被生生撕开,狰狞蜿蜒如骇人的蜈蚣蛰伏在腕间。
黎烟侨找不到谢执渊,在怎么都联系不上后,第一时间报警,警察从监控看到劫匪的汽车离开了巷子。
谢执渊手腕上的血液从后备箱流出并不顺利,百分之八十的路程并没有血,巧合的是,在最后那段没有监控的岔路上,或许因为路面颠簸,血液流了出来,减少了锁定路线的时间。
一颗温热的水珠砸在腕间伤口,有点疼。
谢执渊在衣角擦擦手,抬手拭去黎烟侨脸上的泪水,拨开他黏在脸上的湿漉漉发丝别到耳后,鼻腔酸涩:“我揍你的时候你都没哭,一点小伤,死不了,矫情鬼。”
黎烟侨鼻尖红通通的,傲气带着哭腔说:“你真讨厌。”
他把脸埋在谢执渊颈窝,单臂圈着他的脖颈低声抽泣。
谢执渊轻轻扶着颈间的脑袋,大脑因手腕失血而昏沉,无比乏力:“嗯,我最讨厌,不哭了。”
夜与雨都很凉,雨珠丝丝密密打在身上,温暖却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全身。
警察在忙碌拉上警戒线处理现场,疏散围观群众。
黎烟侨的衬衫撕下一块布料,简单扎在谢执渊腕间止住血液。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直到救护车赶来分开。
目送谢执渊被送上救护车后,黎烟侨捂住嘴止不住呛咳,放下手看着手心的鲜红,庆幸没在谢执渊面前丢脸。
他咽下喉头血腥,没想到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摇摇晃晃俯身感受着钻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哎呀!”救护车赶下来的小护士惊叫一声,“你受伤了就别乱跑啊,造成二次伤害怎么办?”
她和医生七手八脚将他抬上担架。
黎烟侨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迎接耳鸣将自己拥入混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