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义务给我钱,我和你在一起也不是为了钱,我不想在这方面掺杂利益。”
谢执渊说着,移开视线,望向了渐浓的夜。
对黎烟侨来说,这一百万确实没什么,但对于他,这是负担,是压力。
有时候什么东西牵扯上钱,就变了味,他只会一味觉得愧疚,觉得亏欠,否则也不会到了大学死活不要叔叔婶婶一分钱,他欠他们太多了。
或许这是在他父亲离世后,太小独立导致的结果,从小就比同龄人心智成熟很多。
或许,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去依靠别人,只知道一味给予别人依靠。
之前方日九说他以后适合当老师。
谢执渊问为什么。
方日九回答说太负责,人太好。
一百万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天价。
黎烟侨给得起,他要不起。
黎烟侨看了他很久,不想逼迫:“你可以欠着,以后慢慢还,先给他弄具身体,不收你利息,没有期限。反正怎么都要花出去一百万,欠我的又怎么样。”
谢执渊抿抿唇,翻出纸笔:“那就打张欠条吧。”
黎烟侨看着他垂眸在纸上写字,手掌飞快划动,字迹有些颤抖。
他第一次觉得,谢执渊还是陌生,哪怕见了他很多面,他依旧有自己隐藏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总是像洋葱一样把自己裹得一层一层。
在外面包裹出最吊儿郎当的那一层做伪装,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将其他的所有深埋心底,一个人慢慢扛。
他们各自在纸上签字画押后,谢执渊捏着欠条,出神望着上面的内容,自言自语:“原来一百万这么容易就能拿到。”
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让黎烟侨知道。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容易的时候,对于他来说,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就要比别人多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
别人可以随随便便摘到树上的果子,他要无数次重复松土、捕虫、浇水的过程,照料果子成长。
直到最后才爬上树,小心翼翼将带着他汗水的果子摘在怀里。
哪怕只是商店里的一辆玩具小汽车,别的小孩可以和父母撒娇买下来,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和任劳任怨打工的叔叔婶婶开口要钱,就只能一遍遍在纸上描摹小汽车的样子,五毛一块那样一点点攒下零花钱。等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才能将念想了几个月的小汽车抱在怀里。
随随便便得来的东西,让他没有喜悦,只有惶恐。好像曾经的一切都被全盘否定了,那个脚踏实地努力前行的自己,回想起来居然有些可笑与滑稽。
原本清晰规划好的路线与未来,此刻遮掩了层层迷雾,再次模糊不清了。
原来只需要这么容易。
他之前以为拼搏数年十年的一百万,叔叔婶婶打拼一辈子都没有存下的一百万,随随便便到手了。
从小到大独立惯了的人,在遇到一个可以让他依靠的肩膀时,只剩下了手足无措。好不适应,心里总觉得哪里堵堵的。
谢执渊好像很累,曾经的那个自己,好累。
短信弹出巨额转账的提示,他跑去忙忙碌碌将遗忘的乌冬面捞到碗里,随便炒了两个小菜。
结果在饭桌上吃着没滋没味的乌冬面,他才攸地想起忘记加调料了。他想要把乌冬面倒掉重新煮一锅,却见黎烟侨这个嘴挑的默默吃面,和他说:“还好。”
谢执渊夹了一筷子清炒油麦菜,吃到嘴里咸得咬到了盐粒。
可是黎烟侨这个爱怼人的夹了几片油麦菜放在乌冬面里搅了搅,说:“这样就好了。”
谢执渊学着他夹了几片油麦菜放在碗里搅了搅,望着油麦菜拌乌冬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忽然弯了弯嘴角:“就你聪明。”
“嗯。”
欠条一共两张,那天之后,一张好好地保存着,另一张被火焰燃烧为灰烬。
……
黎烟侨给赵于封找的皮偶师属实让谢执渊没有预料到,因为她是俞薇。
俞薇是行业中上层的皮偶师,已经很多年没接过单子了,况且她几年前接的皮偶单子一件都在十万以上了,一具人偶的价格更是远超一百万。
因为找她的人是谢执渊他们的缘故,打折到了一百万。
赵于封和俞薇的第一次线下见面,俞薇只是笑眯眯和他打了个招呼,稻草人直接从谢执渊肩膀上掉到了地上,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俞薇在桌前捧脸看着他,勾唇笑道:“和我在网上聊天的时候也没见你那么拘谨啊。”
赵于封猛地后退好几步,“你你你你”了好半天:“你怎么知道?”
“小渊和我说的啊。”
“他他他他他瞎说!”
“是吗?”俞薇眉眼弯弯,“那你是不想和我聊天了?”
稻草人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最后重新坐到俞薇面前,仗着自己是稻草人不会脸红心跳,强撑着说:“想。”
因为赵于封已死亡身份的缘故,他不能用之前的样貌,所有的所有都要更改,他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存在于世。
原本长得略有攻击性的刺头,在无数次选择与整改中,最终确定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脸。
黎烟侨画出了赵于封对于脸的设想,谢执渊照着画像捏出了立体的脸庞提供参考,后续工作就全靠俞薇了。
人偶的工期有近大半年的时间,人偶的选材制作都需要大功夫,俞薇给自己定时间,工作日做人偶,周末来花店,所以工作日时,花店的买卖基本交给黎烟侨和谢执渊两人。
大部分时间是他们俩在花店,俞小鱼和赵于封在花店里屋玩,俞小鱼特别喜欢赵于封,认为他是从动画片里跳出来的,天天喊他稻草人大王。
有时候花店的工作太忙了,顾及不到俞小鱼,他们会把俞小鱼扔到方日九那里,方日九叫苦不迭怨气滔天的时候,黎烟侨给他打了一笔钱。
方日九一改之前的丑恶嘴脸,任劳任怨给熊孩子当保姆。
花店的工作比想的要麻烦,每天从网上订购好花后,太阳还没爬出来,就要开始把花分类摆好,修剪花枝,还要背各种花语寓意,学习插花包花技术。
对于插花,谢执渊不大会,这一部分通常是黎烟侨做,他只负责给黎烟侨打下手,有时候两人受到客人投诉,工作狂俞薇知道了会立马一个电话打来,也不温柔了,直接把两人骂个狗血淋头。
每每一到这时候,谢执渊就低声下气道歉。
黎烟侨在一边剪花枝出气。
花店的生意只是俞薇的爱好,她的主业是销售皮偶用具。
精人的数量并不多,相应的皮偶师也没多少,一周能有一个来买皮偶用具的都是好的。
如果光卖皮偶用具,肯定是挣不到钱的,这类店用专门的人提供货源,会定期给这些门店发工资。
夏天的雨总是很多,暴雨倾泄而下,豆大的雨点深深砸进地表,驱散滚滚热浪。
不会有人在雷雨交加的下午来店里买花,他们得到了休息的时间。
黎烟侨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一朵蔫蔫嗒嗒无法售卖的马蹄莲。
谢执渊想起黎烟侨刚和他在一起时,第二天打扮得孔雀开屏一样送他花,他当时还满脑子胡思乱想怎么躲黎烟侨,那束马蹄莲被挑选了几朵做成了干花摆在出租屋的工作台上。
“你和这花挺像的。”谢执渊没头没尾来了这一句。
黎烟侨停住动作:“哪里像?”
“不知道,就是像。给人的感觉挺高贵的?反正看到这个花就觉得挺适合你。”
黎烟侨笑道:“所以当时那么讨厌我都要给我买马蹄莲?”
“那当然,斥巨资呢。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感动到了?”
“还好,以为你看上我了,结果你只是单纯不知道花语乱送。”
后来谢执渊知道了马蹄莲的花语,对于黎烟侨这个喜欢花的人来说,有这种想法的确正常。
“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马蹄莲只有两个花语。”
“什么?”
“有毒。”
“还有呢?”
谢执渊看着他的眼睛:“你。”
黎烟侨怔愣,从小到大,他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好的存在,他们带着对他的厌恶将他塑造为各种不好的形象,久而久之,就连他都有点觉得自己就是那样,污浊的、恶臭的、腐败的。
可在谢执渊在讨厌他的时候,却觉得,他是这朵花的模样。
哪怕谢执渊以畜牲、狐狸精、神经病……各种惹人烦的词汇形容他,在谢执渊心里,他依旧是这朵花的模样。
黎烟侨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闭上双眼:“嗯。”
马蹄莲落在交叠的手掌中,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人就着雨声沉沉睡去。
门外积水累了厚厚一层,雨点子弹般砸在地上,飞射出无数水花。
黑色靴子重重踏在积水里,丝毫不在意积水浸湿裤脚,靴子踩上台阶,靴子的主人哗地推开了玻璃门。
潮湿的水汽奔涌进店中,冷风吹过面颊,谢执渊睁开双眼,天已经很是昏暗了。
门口站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雨水顺着雨衣滴滴答答滚落在地,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五官硬朗,下巴上长着些许青茬,锐利的眼眸扫过店内的花,最后落在两人身上,冲谢执渊点点头。
谢执渊了然,将手从黎烟侨掌心中小心抽出,起身给他盖了盖薄毯。
他缓步走到男人面前,压低声音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男人说:“买些皮偶调色剂。”
“什么颜色?”
“所有。”
男人直射到他脸上的视线似乎要把他盯穿。
谢执渊不大舒服,碍于他是客人,顶着这不舒服的视线到里屋拿了一盒调色剂,他正要把调色剂装在不透明的袋子里。
身边骤然伸过来一只戴着檀木珠串的手把盒子抓在手中,男人沉声道:“不用装了。”
谢执渊被他身上的冷气激得后背发凉。
男人将调色剂塞到衣服里,抱着调色剂拽拽帽子冲进大雨,背影被雨针刺穿成马赛克的糊。
谢执渊看着他三两步消失在滂沱大雨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余光瞥到黎烟侨,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人没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