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外,谢执渊呆愣愣抱着缩在他怀里痛哭的谢多多。
在签下医院下达的病危通知书时,他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笔。
“哥!怎么办啊,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呜呜……”谢多多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泪水大颗大颗打湿谢执渊胸前的衣服。
亲眼目睹的恐惧还萦绕在谢多多心头,他们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讨论着今晚吃什么,讨论着要给外地上大学的谢执渊寄些家里摘的葡萄。
他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只是一刹那,他被父母猛地推倒在地,面前就只剩下了被撞飞倒地的父母,以及满地的血红。
他吓得失声尖叫,仿佛在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即便现在抱住了谢执渊,依旧只能感受到被全世界抛弃的无措感,绝望恐惧。
“别怕,别害怕。”谢执渊紧紧搂住他,分明自己也在颤抖,分明自己也在恐惧,却还是要强装镇定安抚他,“别怕,有哥哥在。”
他复读机一般念叨的“别害怕”与谢多多崩溃的“怎么办”交织在一起,他们好像听不到对方说话,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找不到属于他们的归属地。
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大脑,走廊里的两个男生相拥,似在无助又似在祈祷,心脏被一点点撕成无数碎片。
谢执渊没哭,只是眼前模糊了水色,他一次次把模糊的水色眨净,水色中,那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谢执渊抬眸与他对视,嘴里的“别害怕”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变成了:“黎烟侨,我没办法了。”
经过整夜的抢救,叔叔婶婶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
谢多多蹲在走廊里抱住身体,泪水早已流干,表情只剩下了麻木空洞。
谢执渊在角落小声问黎烟侨,可不可以再借给他一些钱。手术费以及住icu的钱他一个大学生根本就出不起,几十万的费用几乎剥削他所有喘息空间。
黎烟侨抱住他,轻声道:“我已经交过了,别担心。”
谢执渊抓着他的衣服,垂头靠在他肩上。
“我很没用。”谢执渊说,在看到他们出事时,只能手足无措站在手术室外面,除了因为成年人的身份能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钱,没本事,只能干巴巴站着。
他从前以为长大就能做很多事,到头来才发现,成年人只会有更多束缚。
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没和黎烟侨在一起,他现在只会去东奔西走四处借钱,或许还会欠下巨额高利贷。甚至他可笑到居然会庆幸自己和黎烟侨在一起了,只在短时间内就能拿到家人的手术费。
“别这么说。”黎烟侨轻抚他的脊背,“你只是一个学生,不要总是要求自己那么多。”
他已经够努力了,成年后不要叔叔婶婶一分钱,没有家庭朋友扶持,一个人负担高昂的学费,在陌生的城市做各种兼职养活自己,服务员、发传单、当客服、摆小摊、做家教……市面上学生能做的兼职,他基本都尝试过。
他对自己要求到了苛责的地步,他的运气总是很差,被克扣工资、被客人刁难、被骂、被开除,受尽了冷眼。
他天生性子洒脱,不喜欢拘束,却在一次次为了活命的兼职中,磨平了棱角,忍气吞声,低声下气。
给别人道歉,被辱骂时也陪着笑脸。
好像在工作时,他天生没有尊严一样。
可他没有办法,生来就这样,他能怪谁?
这次叔叔婶婶出车祸的地方,是赵于封死去的地方。
WHITE由他盯上了他的家人。
“我好累啊,黎烟侨,我好累。为什么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会伤害我的家人。他们可以杀了我,扒我的皮,吃我的血肉,可是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家人。”
身体是空空的铁罐子,里面蓄满了疲惫的水泥,谢执渊身体发沉,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是怎么才能是对?错又错在哪里?还是说作为弱势的一方,只是想要守护就是罪大恶极?身处社会底层,就必须任凭摆布?”
“家人和朋友,叔叔婶婶和赵于封,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为什么非要有那种令人恶心的二选一情形?真他妈贱。”他深呼吸,抬起头,捧住黎烟侨的脸晃了晃,些许苦涩,“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吗?”
黎烟侨摇摇头,又说:“再给我点时间。”
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WHITE存在这么多年都没被彻底铲除,给再多时间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我欺骗?”谢执渊随意点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干巴巴耗着,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他松开黎烟侨,大脑眩晕,胸闷得难受,掏出烟盒,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又掏出打火机,漫无目的一次次按出火苗,脸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在黎烟侨抓住他手的那一刻,他用力甩开,连带着手里的打火机都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他们想把我逼死!”
寂静的走廊被吼声划破,带着回音重重砸回他的耳朵,嗓子被撕扯着,撕裂着,连带着声音都被撕碎:“非要我拿刀把自己捅死他们才满意吗?!!!”
谢执渊一拳重重砸向墙壁,拳头被垫在突然伸来的手掌上,只留下一声肉体相砸的闷响。
黎烟侨拦住了他的拳头:“冷静。”
谢执渊双眸赤红:“你让我怎么在这种事上冷静?你难不成要我在他们出车祸后还要笑着说一句‘我没事’吗?!”
情绪是带着引线的鞭炮,点燃后只会爆裂殆尽。
谢执渊无法抑制情绪的崩溃,他想要再次嘶吼,想要将拳头砸在墙面,直到骨节被砸出一块块血痕。
混乱中,黎烟侨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一下,抬高音量吼道:“你自残发泄又有什么用!不管他们有什么计谋和手段,我陪你顶着陪你耗着!他们要你的命,我和你一起死!”
吼声过去,谢执渊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黎烟侨抓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收紧,小声安抚:“我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但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好。还有调查局,上次那个案件已经陆续抓了一些人,调查局的工作还在继续,没人放弃。会好的。”
冷静下来的谢执渊慢慢捂住脸,胸膛还因未消的怒火起伏着,他深呼吸几次,闷声说:“行了,别说晦气话,谁要你和我一起死。我们慢慢来吧,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不会是寸步难行。”
走廊尽头走过来几个医生护士,呵斥他们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黎烟侨捂住他的耳朵,为他隔绝这些声音,像在许愿,又像是笃定:“不会的。”
谢执渊好像一夜之间真正长大了,虽然他知道,对于曾经独立维持生活的时候,他就已经长大。
可至少,在叔叔婶婶面前,他还是个被爱护宠溺的孩子,每当回家,迎接他的总是家人的笑脸与热气腾腾的饭菜。
在陌生城市受气时强颜欢笑和电话里的家人说一切都好。
家人嘴上应和着那就好,却在第二天就赶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那时谢执渊有些无措问他们怎么来了。
婶婶说:“你呀,小时候就这样,一有点事就爱瞒着我们,笑呵呵说没事。”
叔叔扮了个鬼脸,夸张道:“那笑比哭还难听,还说没事。”
被拆穿的谢执渊略显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而现在,他要像之前叔叔婶婶安慰他一样安慰谢多多。
支撑他长大的肩膀暂时垮下,他要挑起大梁,用自己的肩膀,为谢多多支撑起短暂的庇护所。
以往只是借着“哥哥”的身份捉弄谢多多,把他当小仆人使唤,终于有那么一天,他真正体会到“哥哥”这个词的含义。
相对于谢多多的害怕与担忧,他更多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冷静。用如墙角树根般盘根错节的思绪,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让谢多多先去上学,尽量不让这小孩把心思全放在医院,转移一下注意力。
为了保证安全,谢多多暂时住校,周末回家时由他们接送。
“你在学校该吃吃该玩玩,我和你们老师打过招呼了,累了就回宿舍睡觉,这边有你哥呢。”
一中校门口,谢执渊将书包递给他。
谢多多拎着书包,迟迟不肯离去,扭捏半天小声问:“那哥哥呢?”
“我?你还担心我?我都多大了。”谢执渊揉揉他的头,指指身边,“再说了这不还有他吗?”
黎烟侨:“放心吧。”
谢多多这才一步三回头走入校门。
待看不到人影了,谢执渊翘起的嘴角趋平,笑意一扫而空,他摸摸口袋,有些烦躁,又没带棒棒糖。
黎烟侨递给他一盒香烟。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香烟:“怎么?不介意了?”
“介意。”
谢执渊远离黎烟侨,到不远处的大杨树下一手揣兜抽烟,抽了没几口,听到脚步声,转身见是黎烟侨跟来了。
他下意识想掐灭香烟,黎烟侨伸手制止:“不用,只是来提醒一件事。”
“什么?”
“对身体不好,少抽。”
“管得真严。”谢执渊嘴上说着,把烟叼在嘴里,剩下一盒香烟都还了回去。
他散漫倚靠在树干上,侧头吐出一口薄雾,眸色淡淡:“那就抽一支,一会儿你跟我亲。”
“好。”
“我最近很烦,多摸我两下。”
“嗯。”
一周后,叔叔婶婶从重症监护室转为了普通病房,只是他们还在昏迷。
谢执渊偶尔会照料他们,病房里并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死气沉沉。
可是时间长了,他们这样也不是办法。
两人都知道,却只能自欺欺人,像是垂死挣扎维护这岌岌可危的短暂安定。
平时谢执渊和黎烟侨就睡在医院的空病床,撑不住了就回谢执渊家睡。
病床和谢执渊的床都很小,他们就紧紧相拥在一起,试图从对方怀里找获得出那么一丁点的安全感。
但也只有一丁点。
谢执渊今晚又做噩梦了。
黎烟侨知道他最近经常做噩梦,因为他总是在梦中惊醒,心有余悸大口喘息。
黎烟侨不会哄人,只会一遍遍拍着他的背安抚:“有我在。”
明明个子很高,谢执渊却只是在被安抚时,缓缓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黎烟侨怀里。
摧毁一个谢执渊很难,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他在乎的人受到伤害,让他在乎的人离开他。
他拥有的不多,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他做了很多梦,不管是多么离奇古怪,最后都会定格在火海褪去,从房屋烧毁的骨架中,抬出来的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
那具尸体逐渐长了脸,刚开始是他爸爸,后来是叔叔,是婶婶,是谢多多,是赵于封,再到后来,变成了黎烟侨的脸。
他几乎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再缩进黎烟侨的怀抱,任由目光黯淡。
“你生病了。”黎烟侨触碰他眼底无法忽视的乌青,“去看医生吧。”
谢执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看着叔叔婶婶,或者看着你。”
他没有发现,他已经离不开人了,他无法承受重要的人离开自己的视线,那种未知的恐惧。
当他后来察觉到时,发现黎烟侨也病了。
黎烟侨显然较最初憔悴些,时常看着他出神,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天天紧跟在他身后,执意将他们的距离缩减为零。
谢执渊问他怎么生病了。
黎烟侨摇摇头,握紧了手机。
谢执渊不知道,手机里有一条俞薇和黎烟侨的通话记录,就是这条记录让黎烟侨病了。
因为通话里,俞薇告诉他——
WHITE内部有黎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