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日九吓得挂断电话把他按在沙发上。
“走开!”谢执渊推开他便去拿桌上的酒。
方日九慌忙和他抢酒瓶:“哎呦我的祖宗,你别喝了。”
好不容易把泥鳅一样蹿来蹿去的谢执渊逮住了,那边费沸沸发信息来问谢执渊怎么了。
方日九单手打字回:他喜欢的人订婚了。
费沸沸:那他为什么要骂黎烟侨?
方日九看看靠在沙发靠背上捂脸抽泣的谢执渊,胡扯:看黎烟侨先他一步订婚心理不平衡。
费沸沸:妈呀,这么多年了,还看黎烟侨不顺眼呢?
何止不顺眼,方日九安抚性拍拍谢执渊的肩,感受到掌下肩膀的颤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谢哥这都要死要活的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方日九还是没拦住,又让他灌了半瓶,这半瓶彻底摧毁意识,视野内天旋地转,他抓起酒瓶再次送到嘴里,却听到一阵尖叫。
他挠挠耳朵,烦躁撕开眼皮,见方日九苦着脸一副哭丧相抢他手里的东西:“谢哥,你啃我手机干嘛?”
谢执渊眼瞳向下转去,只见自己正咬着部手机,他一把丢掉手机,嘀咕:“我说怎么那么……硌牙……”
他摇摇晃晃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见方日九伸着脑袋瞅窗外,他三两步上前,顺着方日九的视线看过去,对面灯火簇拥的是一家国际酒店,大厅绚烂的灯晃得人眼晕。
谢执渊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索性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干嘛呢?”
方日九一个激灵,攥紧手机,挠头干笑:“没啥哈哈,赏夜景。”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雅兴了?”谢执渊拖着沉重的身躯重重落到沙发里,动动酸痛的脖子,意识归于沉寂。
再有意识时,他正处于移动中,方日九吭哧吭哧拖着他往外走。
“应该来得及。”方日九嘀咕。
他推了方日九一把,想要挣脱,没曾想腿脚不听使唤,一脚点地旋了半圈,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摔在地上。
不知过去多久,他从半眯的缝中看到方日九的背影,他似乎处在仰望的视角,依旧在移动中,缓了缓,反应过来方日九正拽着他的一条腿在地上拖。
“你要死啊……”谢执渊醉醺醺呢喃,再次陷入混沌。
很久很久,周遭似乎静了,他好像躺在地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闭着眼睛喊了两声“方日九”,没人应答,腿上也再没有拖拽感。
风吹树叶带起一阵沙沙声,风止,林静,最后一片树叶的余声带起急切的脚步声,脚步声趋于身边时,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谢……谢执渊?你怎么睡在这里?”
“谁啊……”谢执渊的手臂挥了挥,被抓住手腕慢慢扶着坐起身,他揉揉眼睛,捶了好几下头,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躺在酒吧外的桌子上面睡觉。
“方日九!”他扑上前,想抓住面前的人,一不留神撞入他怀中,听到愈渐急促的心跳,喃喃,“兄弟,去,给我拿瓶酒,要那个叫什么……82年的拉芳!对,拉芳!”
“这家店不会有82年的拉菲。”
“那要92年的拉芳,02年的拉芳,12年的拉芳,22年的拉芳,32年的拉芳……都给我。”
“什么都要,有不要的吗?”对方的语气带着些笑。
谢执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脸深埋进怀中,鼻腔堵得难受:“不要黎烟侨……”
面前的人顿了顿,轻抚他的脊背,哄着:“好。”
“讨厌黎烟侨……”
“嗯。”
什么时候被抱在怀里,他不知道,只是恶心压得胃里难受,他想吐,下意识怕吐到这个人怀里,就捂住嘴,闷闷发出一声轻呕。
他被放在了地上,面前的人想要搀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冲到绿化带前呕吐不止。
那人离开了。
谢执渊吐到胃里的酒水倒出大半,撑着树干缓了缓,一只白净的手从旁边伸来,细细帮他擦拭嘴,抬起他的脸,喂给他一口水。
“漱漱口。”
谢执渊吐掉水,在那只手还想要给他喂水时,毫无征兆的,他猛地打开了那只手。
矿泉水瓶甩在地上,水汩汩从瓶口涌出,洒了满地。
原本因醉酒混乱的眼眸,此刻清晰不少,面前是封闭在记忆中三年没能触碰到的人,再次相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一些记忆随着面前合二为一的虚影鱼贯而入,似乎要撕碎他的神经,惹眼的金发、淡色的眸、雕塑、疤痕、雨夜、马蹄莲、他……
无法忘却只能压制的记忆在此刻疯狂挤入脑海。他红了眼眶,哑了嗓子,连带着心脏都顿顿闷痛,嘶吼:“黎烟侨!你怎么在这里?你他妈能不能去死?!”
黎烟侨攥紧手中的纸巾,留下无法抚平的褶:“如果你真的希望,等我处理好一切,我……。”
谢执渊猛地薅住他的衣领:“你做了那些就真的想简简单单去死了?死都是便宜你的!三年我都出不来!你凭什么去死!”
曾经的那些委屈如洪水倾注而下,漾平心底的沟壑,偏偏他还没出息到看着面前这个人,居然会感受到久违的安心,无法抑制想要靠近,像触碰到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毒药,任由自己被毒素侵蚀全身,直到生命终止。
黎烟侨嘴唇开合数次,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谢执渊哭着哭着突然笑了,无比苦涩难看的笑,“我最讨厌听你和我说这三个字!你就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完了?然后若无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去订婚?你有资格吗?”
情感在体内横冲直撞,迫切想要找到宣泄口,在心底盘绕着挣扎不出,谢执渊强行撕开一道大口,将五脏六腑里震颤的情感如同暴雨狠狠砸在地表。
“凭什么?!凭什么走不出来的只有我!”
“凭什么你可以把那一切当做没发生过?!”
“凭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去结婚?!”
“凭什么过去这么久我都忘不了你?!”
“我放不下你!”
“我他妈就是贱!”
“我活该!”
“我他妈有一天被你玩死都是我犯贱!”
“因为我他妈就是放不下你!!!”
倾泄暴雨落下帷幕,汹涌澎湃后是两人无声的对峙。
原来谢执渊并没有他看到的那样过得那么好,原来他以为三年的念想折磨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黎烟侨喉咙像挤了无数只密密麻麻的蚂蚁,他很久之后才发现,蚂蚁是从心里挤出来的,连带着他灵魂上反反复复发霉腐烂的臭味一同翻涌,还带着无端而来的疼。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忘?”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放下?”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走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带着对你的回忆和别人结婚?”
“你不是最了解我吗?为什么笃定我会那么做?”
“过去的那些,你让我怎么忘?我现在告诉你,不能,一丁点都不能。婚约是我家里逼我订的,已经取消了。我没想结婚,或许以前有过这种天真的念头。”在你曾经最喜欢我的时候。
谢执渊眼底横冲直撞的混乱被他的话语压下,归于平静。
“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过。”谢执渊诅咒那样说,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脱力昏厥在他怀里。
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车灯照亮谢执渊的脸庞。
黎烟侨曲指轻蹭他的脸庞。
“不好受吗?不好过吗?两个人一起承受,总比一个人好。”
酒店。
黎烟侨将他抱到床上,轻手轻脚帮他擦身体。无数次窥探的人如此近距离能接触到,他被拉回曾经。
回想他们的种种,他只能用一句“遗憾”来形容,除了遗憾,再没有其他。
可是遗憾谁都有,生活还要继续。
他们的故事在海面落日的画被丢弃烧毁的那一刻,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黎烟侨的执念,是他的可望而不可及。
他给谢执渊脱下外套,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的皮肤,曾经无数次触碰的人,每个地方都拥有过他烙印的人,再次见面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虫蚁,趁他醉酒,悄悄摸摸触碰。
他原本是打算给谢执渊收拾好就联系方日九的,即使一触即收的触碰也要点到为止。
他不能再打扰他了。
可是人生总是充满了出乎意料,让你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意外。
意外的到来,黎烟侨比平时更加沉默,他沉默看着谢执渊的左腕,直到手中的热毛巾热气已然散尽,他都没能回神,因为那里原本有道疤痕的位置,现在纹了一句英文——
“It will rain tonight.”(今晚有雨)
而在左腕往上的小臂上,纹了一朵画风潇洒的马蹄莲。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碎裂了,随之而来的是吹抚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的寒风,风带起心海上的涟漪。回神时,他猛地抓住了谢执渊的手腕。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他早已经有答案了,在谢执渊崩溃质问那一句句“凭什么”时就已经有答案了。
有答案后要做什么?
他能不能把答案填补到空缺的问题上?
他很想现在就仓惶而逃,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欲望与贪婪就会化为无底洞。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只是将脸贴在谢执渊掌心,贪恋温度。
如果时间能磨灭伤痛,那去不掉的纹身,就只能像提醒伤痛与回忆的按钮,只要看到就会深陷痛苦的囚笼。
纹身存在,谢执渊就永远忘不掉他,回忆常伴,痛苦永存。
黎烟侨握着的手腕动了动,床上的人囫囵一觉后醒了,他轻声呢喃揉揉脑门翻了个身,打量单膝跪在床边的人,像是琢磨事情的动物歪歪脑袋。
黎烟侨屏住呼吸,不肯松手。
谢执渊红彤彤的脸上露出一抹痴笑,自言自语:“怎么又做梦了。”
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心安理得抛下曾经的那些,尝试触碰。
他摸摸黎烟侨的眉眼,指尖描摹发丝下的眉:“好久不见,怎么感觉你变了。”
黎烟侨褪去了那层浅淡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成熟稳重的气质,多了分威严,少了分傲气。
谢执渊皱起鼻子:“你身上的烟味好重。”
“你不抽烟了?”
谢执渊思索一番,说:“有个讨厌鬼不喜欢烟味。”
黎烟侨轻轻抖动湿润的长睫,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在渴望他的垂怜:“那我以后也不抽烟了好不好?”
谢执渊感受到攥着手腕的那只手,手心中的薄茧刮得手腕难受,他抓住那只手掌,抚过掌心的茧,研究了半天,不解问:“你怎么不娇气了?我记得我都不让你干重活的。”
“因为说我娇气的那个人不在我身边了。”
“他为什么不在你身边了?”
“因为我骗他。”
“哦……”谢执渊描摹他的掌纹,“可是如果他想你了怎么办?”
黎烟侨漾出一抹笑,摸摸他的脸:“你想我,我这不就来了吗?”
黎烟侨站起身,掏出纸巾想要为他擦拭眼泪。
谢执渊却顺势坐起来搂住了他的腰,黎烟侨掏纸巾的手止住,怀里的脑袋胡乱蹭来蹭去。
“我真的,很想你。”
一如既往,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