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渊很乖顺配合黎烟侨给他简单擦洗,黎烟侨放好毛巾从卫生间出来,谢执渊半睡着,听到脚步声还是努力撕开眼皮,迷蒙望着渐近的人。
黎烟侨拉过凳子坐在床前,观察他的反应,试探性将手放到他掌心。
谢执渊蜷着的指动了动,待握住覆在掌上的手,静静闭上双眼。
黎烟侨抚过他泛红的眼尾,带走一片温热,目光由熟睡的脸庞移向清瘦的腕,腕间黑色的英文深深刺入眼底。
他心生念头,这样的腕似乎和银色的手铐极为适配。
巧合的是,他有随身携带手铐的习惯,摘下后腰侧的手铐,手铐泛着冷光,末端刻着简单的三个字母“XZY”。
这副定制手铐曾远远见过它的主人数次。
去看望谢执渊的那些时候,黎烟侨无数次幻想上前将谢执渊锁住,困在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迫使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谁都不能打扰他们。
无论谢执渊反抗还是咒骂,哭泣还是绝望,都独属于他,直到死亡让他们合葬,灵魂纠缠延续下一世的牵绊。
然而真有了机会,仅仅让谢执渊被冰凉的手铐触碰,他都不忍、不舍、做不到。
黎烟侨躺到床上,以回忆中的姿态,伸出手臂抱住他,稍稍探头平视他,错开鼻尖凑近他,呼吸交错感受他。
唯独没有吻上他。
黎烟侨弓起脊背,埋入他怀中,是以一种依赖的姿势。
在心里请求,
如果只是以我的怀抱作为枷锁,你愿不愿意成为囚徒,为我留下来?
风吹了整夜,不仔细听,树叶拍打的声音像是雨水淅沥落下。阳光并没有直射进屋内,它被阴云囚困。
谢执渊醒了,哪怕头疼欲裂,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关于昨夜的画面涌入脑海,他并没有昨夜那么暴躁与感伤。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存在于无数个黑夜梦境中的人,实实在在存在于身边。
他松开了他,哪怕怀中的人因为他的举动从梦中惊醒,像是梦魇般在掀开眼皮时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渊抽出衣角,一句话都没说,到卫生间洗漱。
“谢执渊。”黎烟侨爬起来追去了卫生间,他想道歉擅自靠近他,但想起昨晚谢执渊说讨厌他说“对不起”,把话咽了回去。
分明早已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和他再次相遇时该说的话,此刻的脑子却像被斑斑锈迹糊住,舌头的齿轮被硬生生卡住,千言万语仅剩下:“你最近怎么样?”
谢执渊自顾自刷牙洗脸,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你在哪里工作?”
谢执渊依旧没理他,擦干净脸出门穿外套。
黎烟侨跟在他身后:“你要走了?去上课吗?”
此话一出,他赶忙语无伦次解释:“我没调查你,只是凑巧听同学说你在当老师。”
谢执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蹲下身子系鞋带。
黎烟侨说的每一句话都宛如空气消散,没能给他带来一丝波动。
谢执渊系好鞋带往外走,黎烟侨跟着他问:“你几点上课?”
“你们学校离这里远吗?”
“需要我送你吗?”
坠入大海的沙砾不会带有一丝回响,黎烟侨再次被即将被抛弃的恐惧掩埋,低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问他:“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握住门把手的谢执渊停在原地,垂头思绪不明。
黎烟侨屏住呼吸,心脏扑通乱跳。
许久后,一阵风席卷而来,谢执渊忽然转身抱住了他。
黎烟侨踉跄一下,受宠若惊还未回抱,可谢执渊说出口的话,将他心头的雀跃整个熄灭。
谢执渊深呼吸,轻声说:“黎烟侨,以后不要再和我见面了,再见。”
直到谢执渊已经走远,再不见身影,怔愣在原地的他才反应过来,谢执渊是在和他告别。
他们之间缺少一个正式的告别,三年后,谢执渊补上了这个告别。
哪怕知道对方都走不出来,谢执渊依旧不肯再次接纳他。
他下意识掏口袋,摸出一盒香烟,愣愣看了手中的香烟很久,将它扔在了垃圾桶里。
黎烟侨捂住眼睛,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你纹了身,你忘不掉,你说想我,你走不出来,又让我怎么跟你说再见啊。”
……
“谢老师,我的画面怎么样?你站在我身后半天了。”
谢执渊的思绪被面前的学生拉了回来,胡乱点头:“挺好。”
径直穿过一排排画架,到外面的阳台上,画室里学生的窃窃私语钻入耳朵。
“谢老师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
“就是,刚才做范画的时候还不小心打翻了水桶。”
谢执渊将双臂架在阳台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的烟草味。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他不是最讨厌烟味吗?
手机接连不断弹出消息,是方日九把黎烟侨骂了个狗血淋头,方日九说自己只是去上个厕所,回来就见黎烟侨把他抱走了。
方日九:他真是个趁人之危的小贼!谢哥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必须狠揍一顿!把他关在小笼子里狠狠折磨凌辱!对了,你们俩……
谢执渊回:结束了。
那边方日九发来一连串问号。
他摁灭手机屏幕,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酒醒后看到黎烟侨时,随着无数割裂碎片纷至沓来的,是那个在雨夜跌倒彷徨无助的自己。
欺骗,背叛,像傻子一样被戏弄的自己。
哪怕知道黎烟侨是被利用了,哪怕知道没有黎烟侨赵于封还是会死。
他都做不到再和黎烟侨回到曾经,甚至没有了酒精的麻痹,他一想到黎烟侨,就会感觉到大雨浇灌的阴冷,见到他时,那种感觉几乎像是把他按进腊月湖底溺毙,只有不知所措。
哪怕他强行克制这些不适,黎烟侨还是黎家人,黎家人和WHITE有联系,他没办法越过赵于封和家人受到的伤害和黎烟侨在一起。
经历了这些,他的心态早就发生改变,早就不是那种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什么要管他家里的幼稚想法了,家境是两人关系的根基。
他们天差地别,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黎家能随随便便像玩弄蝼蚁玩弄他家。
曾经那些不过是一个穷小子撞运越过阶级的白日做梦,梦醒了,该回归现实了,不属于他的就是不属于他。
癞蛤蟆啃了一口天鹅肉,也改变不了是癞蛤蟆的事实。
“以后别喝酒了吧。”想起昨天自己做的事,谢执渊抓住头发懊恼不已,“喝酒就会撒酒疯。”
教师公寓。
隔壁一直没人住的公寓搬来了人,一箱箱东西摞满了走廊,谢执渊贴着墙壁才穿过狭窄的走廊,路过隔壁打开的房门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只有杂乱摆放的家具。
他收回视线,回到家,灯都没开,他早就习惯了黑暗,就着窗外傍晚的暗光随便在冰箱里找了点速冻水饺煮了煮就是一顿饭。
公寓隔音不是特别好,能听到隔壁收拾东西的声音。
叩叩叩——
房门敲响。
谢执渊叫了一声“谁啊”,外面没人答话。
他吃完饭才慢吞吞出门,见门口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上面贴着张便签,便签的字迹很幼稚,像是小孩子的字,上面写着“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就做邻居了,送些水果还请多多关照。”
他往走廊看去,不止他这间房,其他房门前也放着一盒贴着便签的水果,有几个房间的水果被收走了。
隔壁的箱子已经收拾好搬进去了,门前放着其他老师给新邻居的回礼,那些便签上写着——
“欢迎你来啊。”
“有什么需要来XXX找我。”
……
谢执渊思虑片刻将水果拿了进去。
本着和其他老师一样礼尚往来的想法从冰箱翻出一盒酸奶放在隔壁,便签上只写了“谢谢”。
谢执渊后来问其他老师,学校里有没有新来的老师,他隔壁新搬来了人,他们说没有,或许是教师家属吧。
谢执渊观察了几天,确认那人就是教师家属,因为他的工作时间和谢执渊基本上是错开的,他每天工作比谢执渊要早,来得也比他晚,以至于都过了一周多,谢执渊也没有一次和邻居碰上面的。
邻居很喜欢送东西,甜品、奶茶、沙拉与冰沙,时间长了,这一层楼的老师哪怕没和邻居见过面,对他的印象都非常好。
据说有老师遇到过他。
“是个男的,个子挺高。就是和他打招呼吧,没有想象中那么热情。”
“我上次也见到了,戴着帽子口罩捂得挺严实,问他为什么捂这么严实,他说感冒了。”
谢执渊默不作声听着这些,邻居好像真的感冒了,他晚上偶尔会听到那人的咳嗽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于是在下一次礼尚往来时,他将润喉糖作为回礼放在门口。
除了偶尔礼尚往来外,谢执渊的生活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日复一日重复浑浑噩噩的潦草生活。
他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懒得和别人交朋友,懒得和新邻居打交道。
他的生活像罩了个看不到的玻璃罩,把自己和别人隔绝起来,偶尔和学生与同事说说笑笑,那层笑怎么都不能到达心底。
今天回到公寓,地上放了一只薰衣草香薰,纸条上依旧是幼稚到一笔一划的字迹——
“听你昨天很晚都没睡,失眠吗?薰衣草的味道能助眠。”
谢执渊毫无波动收起香薰,从冰箱拿了几只橘子放到隔壁,之后随手将便签和香薰扔到垃圾桶,并没有用的意思。
在这之前他收到的食物归宿基本都在垃圾桶,要么就带到学校分给学生,一口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