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手在旁边床铺摸了摸被单,冰冷的触感将他惊醒。
苏辞青呢?
他昨晚还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呢?
厚重的窗帘如一堵墙挡在窗前,江策盯着窗户的方向视线定住。
苏辞青上个月不是把窗帘成绿色了吗?
深埋在体内的戒备心瞬间复苏,江策冷静快速地掀开被子,开灯。
黑白色压抑沉闷的卧室,和他学生时期的一模一样。
他凭借记忆走向卫生间。
镜中的脸死板阴郁,比从前更苍老,死气沉沉。
不过,他脑子里浮现的从前是他三十岁后的样子,和苏辞青在一起的日子将他的心变得温暖,连脸部线条都变得柔和。
而镜中的自己,是十七岁的他。
刚脱离江晟安的控制。
心里眼里都是毁灭一切的戾气。
他重生了。
他拿起手机,确认当下日期。
没错。
他重生了。
现在,他刚从国外回来。
他打开电脑,上个月,苏辞青还在邮件中和他描述着高二高压但是幸福的生活。
上次,江策信了。
他这样的人出现在苏辞青身边,只会打破苏辞青简单美好的幸福。
所以他回了一封祝福的邮件。
现在。
——
“让我们欢迎京市来的新同学。江策。”
老师在讲台上极力宣扬江策过往的成绩,希望刺激一下小县城里唯一有希望上重本的学生。
所有人嘀嘀咕咕,疑惑探究的目光投向江策。
江策提了下左肩空荡荡的书包,往苏辞青同桌面前一放,“让开。”
苏辞青本来在埋头写题,立刻站起来,沉默地抱着自己的卷子书包往最后一排走去。
江策目光随着他走。
苏辞青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准备听课。
江策微微皱了下眉。
苏辞青同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江策更不耐烦地看了那男生一眼。
那男生提起书包,准备给江策让位,江策脚往前伸,挡住过道,“你坐这儿。”
“哦。”男生莫名其妙就听江策的话,老老实实坐下了。
江策提着他空空的书包,一点不见外地坐到了苏辞青的旁边。
还往苏辞青那边挤了挤。
十四年前的小县城,还用着最老式的桌椅,凳子是一条式的,江策几乎是贴上了苏辞青肩膀。
苏辞青奇怪地看了一眼江策,又默默往墙那边挪了点。
江策:“你贴墙上干嘛,不冷啊。”
苏辞青又坐了过来,贴着江策。
他像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把他摆弄成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江策看着他,迟疑道:“你知道不知道...我……”
苏辞青眼睛直直盯着讲台,耳朵要是能闭就闭起来了。
脸上表情不安心慌。
江策看看讲台,闭上了嘴。
在课堂上讲小话,太挑战苏辞青这个老实小狗的下限了。
但是,江策虽然顶着十七岁的脸,但身体里拥有三十一岁的记忆,课堂规则对他来说就像过家家。
他不太想给苏辞青留下太快的第一印象,奈何他刚从国外回来,还在倒时差。
加上这个学校的老师讲课如念经。
他倒头栽在桌上。
下课铃把他叫醒。
他迷糊抬头,看见苏辞青正低头啃馒头。
右手还拿着笔不停写物理公式,不时啃一口左手的馒头,饭盒盖子上堆着一堆黑色的,毛线结一样的菜,散发出一股腌制后的酸涩气味。
江策知道苏辞青过得不好,但真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体内的火气。
他盯着那馒头,好像馒头犯了死罪。
直到,一小片白色的馒头被揪下来,递到他嘴边。
苏辞青在草稿纸上写下,“你想吃吗?”
江策又觉得这白馒头挺无辜的,他就着苏辞青的手含住那一小块馒头。
很是甜香。
只是凉了,影响口感。
“你自己做的?”江策问。
苏辞青点了点头,大方地把他饭盒里那盘勉强称之为菜的东西推到两人中间,又在纸上写,“一起吃吗?”
江策点了点头,“一起吃吧,”
说罢,江策拉起苏辞青的手腕,“出去吃。”
苏辞青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到了走廊。
可是,住校生周一到周六不允许出学校门啊。
苏辞青往回拉了下,可他这点力气,没什么作用。
要是不是哑巴就好了。
算了,等江策走到校门口被门卫拦住就知道了吧。
然而,江策带着他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辞青开始着急了,他忍不住拍了一把江策的手臂。
他没抱太大希望,一般不会有人理他想说什么。
但江策停下了,回头问头,“怎么了?”
苏辞青又懵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告诉江策。
没有笔。
江策摊开手,“你写我手心。”
苏辞青点头,一笔一划在江策掌心写字。
江策微微低头,看苏辞青长长的睫毛有规律地眨,指尖在他掌心滑动,留下冰冰凉凉的感觉。
入秋了,该给他买些厚衣服了。
“没关系。”江策重新捏住苏辞青的手腕,“我就和老师说你带我熟悉环境,我没来过这里,哪里的东西最好吃?”
苏辞青想,刚刚他们出校门的时候,门卫没有拦着他们,应该是知道江策是转校生吧。
可能和他们住校生还不一样。
他应该帮助同学。
不过他真的不知道哪里的东西比较好吃,他对县里唯一熟悉的路就是车站到学校。
他也没有多余的钱,支撑他去别的地方。
他冲江策摇摇头,算是回答江策。
“没事儿,我来找。”江策习惯性掏手机。
掏出来他的翻盖手机。
……智能机用习惯了。
没有手机,江策一时也没想起来,怎么找餐厅。
苏辞青拉了拉他的袖子,江策低头看他,温柔问:“怎么了?”
一阵秋风吹来,苏辞青鼻尖吹得有些红。
江策说话的强调好像一把小刷子挠在他耳朵里,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两根手指牵住江策的袖口。
“你带路吧,我跟着你走。”
苏辞青感到奇怪,他的新同学好像轻易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可能这就是聪明人吧,老师说他在国外获了很多大奖。
他指着一个写着张姐炒菜的红色门头,看了看就江策。
听同学们说,改善伙食最好就是去张姐炒菜。
菜量大,还可以无限续米饭。
不过……新同学好像有些嫌弃。
他看见新同学一直盯着门口用大铁盆洗碗的老板。
他悄悄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刚刚还开过咸菜盒子。
这两天天气凉了,从家带一点咸菜,和馒头,可以吃两天。
这样就可以省下两天的生活费。
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也有可能是他闻习惯了。
他把手揣到了兜里。
江策问:“你冷吗?”
苏辞青摇摇头。
江策手指扯开他校服外套的领口,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
冷风灌进来,苏辞青抖了下。
按住胸口推了两步。
很奇怪。
被盯着的时候,好奇怪。
“跟我走吧。”江策在马路上拦了一量出租车。
拉开车门,对苏辞青道:“你先上。”
苏辞青摇头。
他还要回去写卷子呢。
如果期末考试不能拿第一,他就不能免学费了。
江策重新拉住他的手腕,“吃完饭就回来,很快的。”
“你也没吃饭啊,我们快去快回。”
“听话,好不好?”
苏辞青十分为难。
尤其是当江策说出那句好不好的时候,他心里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他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拉上了出租车。
“师傅,去商场。”
师傅:“没有商场啊,你是不是要去那个七星广场?”
“七星广场,是商业区吗?”
“啥商业区啊?”师傅已经发动车子了,“那儿吃的喝的都有,你外地人吧,那块儿最热闹。”
江策盯着沿途的景色。
这个小镇的落后超过了他的认知。
卖衣服的店面都是街边小店,没有品牌店。
零食小摊很多,大多不卫生。出了学校门口,最宽的公路也只有两车道。
不知道苏辞青费了多大的劲儿,才从这种地方考到了京市。
他真的很聪明,也很努力。
也很令人心疼。
“到了。”
江策下车给司机现金,又找了一把零钱。
他习惯性地把钱交给苏辞青,“你拿着吧。”
他们结婚以后,经济大权就交到苏辞青手。
苏辞青:?
江策脑子反应过来,内心微酸。
上一世,他也是费劲心力才让苏辞青接受了他的财产赠与。
他把一大把零钱塞回兜里,又抽出两张百元放进苏辞青的衣服兜里,“这里人多,如果我两走散了,你得有钱打车回学校。”
苏辞青心道,他刚刚也不是嫌钱少。
这个广场终于找到一家像模像样的餐厅,就是比较重口。
江策点了两人份的牛肉火锅,又加了一个小炒肉,一个清蒸鱼,还有一份南瓜汤。
火锅上来,苏辞青仍旧揣手坐着。
江策把开水倒进碗里,涮完后,放到苏辞青面前。
苏辞青又摇头,推开了碗。
江策不急不忙地又烫了筷子,“不是你说一起吃的吗,我点了这么多,一个人吃不下啊。”
苏辞青心咚地沉下去。
他可付不起这顿饭钱。
可是菜端上来,红油锅底,牛肉切成厚厚一片,薄荷调香,苏辞青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大声。
“饿着你了呀。”江策语气极尽宠爱。
先给苏辞青添了一碗饭,又夹了牛肉到盘子里凉着,“你先吃着这些。”
苏辞青咽了口口水,很想摇头。
但是摇不动。
江策舀出一碗南瓜汤晾着后,看苏辞青还没动筷,变夹了一片到他嘴边,“尝尝。”
苏辞青盯着江策的眼睛,他感觉到莫名的亲近。
或许是因为这位新同学说话很温柔。
好像,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个哑巴。
很有耐心,很善良。
“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我让他们重新上菜。”江策准备放下筷子。
苏辞青一听他还要加菜,一张嘴叼走了那块牛肉。
温度刚好,紧实的肉质在牙齿间非常有嚼劲,肉类的纤维感与咸菜差别极大。
他嚼了许久,舍不得咽下。
回味无穷。
真的,很好吃。
“原来是喜欢的啊。”江策笑着说,“多吃点,吃饱啊,宝……啊”
还不能叫宝宝。
江策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都搂着睡了好几年了,实在是,放不下。
苏辞青吃了第一口,认命地继续吃了下去。
不能因为只吃了一口,就不和新同学平摊饭钱。
他一狠心,自己拿起筷子。
牛肉真好吃啊。
苏辞青从没一口气吃过这么多肉。
桌上的菜很多,他努力吃努力吃了,也没吃完。
江策吃了一碗饭,不饿了就不太吃得下。
这牛头肉质太老。
他只给苏辞青夹菜倒水。
被苏辞青的饭量震惊了,青春期还在发育的老婆真的很能吃啊。
比成年体还吃得多。
估计是平时饿狠了。南瓜汤一点没动,一个劲儿只吃肉。
江策都怕他消化不良,打算等会儿带他去超市买瓶酸奶。
苏辞青吃饱了,冷静下来了。
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除了江策给他两百,都放到江策手里。
这是他均摊的饭钱。
在菜单上写道:“我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下个周再给你行吗?”
江策看着他红彤彤的嘴巴,吃得热乎乎的,脸颊也爬上一层淡粉。
虽然消瘦,但看着还算有几分气色。
淡色的眸子怯怯的,又鼓起勇气看向自己。
江策忽然意识到,他的老婆现在还是个学生啊。
没有经过社会的磨砺,还是笨笨的,单纯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