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上的大度。
年三十头一天, 苏辞青收拾好行李,江策也收拾好了。
苏辞青:“你要先去海岛吗?”
江策理所当然,“跟你一起回去, 丑媳妇也要见公婆。”
咚——
苏辞青手里的行李包掉在地上,“你, 之前, 不, 不是那么, 说,的。”
“你你你, 你耍,赖。”
“没有啊, 我就是突然通了,你父母虽然很过分, 但也是你父母,我总得要见见的。”
苏辞青越急越磕巴, “三天、四天...”
“是啊, 我陪你回家三天,你陪我去海岛四天, ”江策拉过苏辞青的行李箱和旅行袋, “快走吧,赶不上飞机了。”
苏辞青都没工夫生气,急得团团转。
要怎么样才能让江策看到他们家在镇上二层小楼才不显得那么贫穷, 怎么和江策说,他们家里的热水一天只够两人洗澡。
暖气更是天方夜谭。
苏辞青气闷地坐在飞机上, 和江策商量,“你, 住县里,酒店,我回家。”
“那怎么能算是陪你呢,宝宝。”江策一本正经给苏辞青算账,“这样你不是亏了。”
苏辞青愁眉不展,“不用,不然,不许你去。”
江策又卖惨,“可是我只能一个人在酒店跨年吗?”
苏辞青认真保证,“我会,出来陪你。”
江策沉默看着苏辞青 ,“真的不行吗?宝宝。”
苏辞青果决摇头。
苏辞青表现得太难过,江策就没了办法,不甘心地退让,“那你答应我,不能被他们欺负,一丁点都不行。”
苏辞青胸口又酸又涨,怕他被欺负,才是江策不让他回家,又非要跟他回家的根本原因。
“现在哭我也会跟你回去。”江策又威胁道。
苏辞青眼含着泪,笑弯了眼睛,“我答应你。”
“记住,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就在县里。”江策认真交代,“瞒着我你知道后果。”
苏辞青皱了皱鼻子,含糊道:“知道了。”
还委屈上了。
江策把苏辞青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睡吧,你到家少不了干活。”
苏辞青悄悄抹了两滴眼泪,没让江策发觉。他左手摸右手,这个冬天他还没碰过冷水。
从前有些粗糙的掌心因为江策每晚给他涂护手霜和身体乳变得细腻起来。
“我才不会,被欺负。”苏辞青抱怨似的哼唧,想让江策放心。
江策没理他,他不能说,看不到苏辞青的每一分钟,心都像是架在火上烤,铁爪划破心脏,火苗里里外外把心都烧透。
下了飞机,还有搭一班车才能到达苏辞青老家所在的县城。
苏辞青还是觉得尴尬,不是他,大概江策一辈子都见不到汽车站这种东西。
“一会儿,可能会,有,点挤。”
不止挤,冬天的客车站还漂浮着异味。
“挤什么?”
走出机场,一辆越野停在门口,江策把两人往后备箱一放,“上车。”
苏辞青惊愕地看着江策。
“怎么可能让你去挤大巴。”江策笑着拉开副驾驶车门,“宝宝不坐那些。”
苏辞青敢肯定,他说要回家后,江策就开始准备了。
江策是真不想他吃苦受累。
“会,累吗?”苏辞青感觉自己一直被江策照顾,这段感情对江策来说并不公平。
“不会,你们这边儿风景挺好。算我开过比较舒服的高速了。”江策神采奕奕,“宝宝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吗,怪不得这么清秀。”
高速隧道从山体中间破开,高速两旁群山连绵,常青树冠连成线往天边蜿蜒。
苏辞青朝着窗外看去。
在平原生活太久,俊秀的山水美丽又陌生。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家乡不只是贫穷,还有独特的美景。
江策把苏辞青送到镇上,自己又开了半小时车折回县里。
苏辞青拎着行李走到新铺的沥青路上。
一年没回,镇上还是那样子。
看阳台晾出来的衣服就知道是谁家,村子里人都几乎都搬到镇上,建起两层小楼,年轻人出去工作,老人往返镇上和村子种地,做些小买卖。
天边黑幕沉沉压下,冬天傍晚的天空蓝得不太干净。苏辞青从温暖的车上下来,被萧瑟感凉出个寒颤。
街上店面都关着门,只有两家卖丧葬用品的还亮着灯。
苏辞青拉着行李箱往家走,箱轮在地上压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会儿进门,他先叫一句爸妈,算是惊喜。
如果爸妈知道他的哑病能治,觉得对不住他,他还是说是因为医疗技术发展才能治的好。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容易。
苏辞青加快步伐走了两步。
他家倒是热闹,远远就听见闹哄哄的笑声,苏辞青推开院门都没人发现,等他走进客厅,众人才看向他。
随后一阵大笑。
苏辞青疑惑看着众人。
“我大儿子终于回来了!”苏辞青爸爸以及喝到神智不清,“瞧瞧多出息哈哈哈。”
他手捂住嘴边,愁苦道:“哎呀,公司离不开他啊,忙到今天才回来。”
“人家有本事的人就是忙,不然你这三层楼房,莫非是大风刮来的。”
“大娃什么时候有空啊,婶子把你弟弟送过来,你这两天给他补补课程,以后也跟你考一个大学。”
苏妈站起来回嘴,“那不行,我二娃还等着他哥哥给他补课呢,拢共没几天。”
“你家二娃还用补?让大娃接到京城去嘛,去那边上学,天天睡觉也能考大学了。”
又是一阵哄笑。
苏辞青想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也没人等他回话。
他忘了,自己在他们心中还是哑巴。
“大娃,给爸妈带了什么好东西?”苏爸拍着苏辞青的行李袋,一个没站稳往苏辞青身上倒。
苏辞青扶住父亲。
把包里装的特产都拿了出来,苏妈举着真空包装烤鸭,“这就是电视上那个,明天大家都来尝尝啊。”
苏爸看着一地吃食不满地咕哝,“也不知道给你爹带点烟酒。”
“哎哟,大哥那是大娃心疼你,你那身体少喝点好。”
“那可不,我这大儿子最懂事了。”
苏辞青想说烟酒在行李箱里,但是他们的话题已经换了。
所有人都成了苏辞青的长辈,说着苏辞青小时候去他们家吃饭多么精灵可爱。
苏辞青只记得外婆整日整日下地,晚上在油灯下吃一盘炒青菜。
手机在兜里震动,苏辞青拿出来一看。
【老公】:怎么样?吃上饭了吗?
宛如地雷在手里炸开,苏辞青赶紧把备注改成了【聆科江总】
【辞】:你到了吗?
【聆科江总】:图片
【聆科江总】:图片
一间简陋的套房。江策出差的标准最低是星级酒店总统套房,但是县里最好的酒店也就一间会客室带一个主卧加卫浴。没有地暖,进去后空调开一会儿才能暖和起来。
苏辞青放大图片看了看。
【辞】:明天我给你换四件套。
【聆科江总】:想你。
【聆科江总】:今天坐飞机累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到村口接你。
苏辞青最近抿出一点笑意,希望明天来得快一点。
“大娃,”那位自称苏辞青大伯的男人醉醺醺喊,“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伯拜托你个事儿,咱们都是一家人,大伯不怕你笑话,也请大家做个见证。”
苏辞青马上听出不对。
这一年他应付不少合作方供应商,早就练出听话听音的本事,在公开场合发难是最难处理的,因为对方已经不打算要脸了。
果然。
“你看,你们都搬到镇上来了,大伯一家还在村子里苦啊,修房子呢还差点钱,不多,就六万,你现在出息了,借给大伯应应急,大伯保证一有钱就还你。”
哐!
大伯把他家的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表决心。
马上有人附和,“大娃哪还在意这六万,他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六万,唉哟你都不用还了,人苏大哥现在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借啊还的。”
苏爸爸原本犹豫的表情,叫那女人一说,马上拍板,“儿啊,你大伯说的没错,咱们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
苏妈扯了苏辞青一把,给苏辞青使眼色,叫苏辞青别应。
“要不说苏大哥能教出大娃这样的儿子呢,就是大气!”
“诶哟诶哟,早年间我去打工吃得苦你都不提,为了养这儿子我废了多少心呢......”
事情似乎就这样说定,苏辞青都没点头,钱就决定借出去。
他扭头看苏妈,苏妈哭丧着脸摇头,“没法子咯,你爸现在就这样,你借吧借吧,作孽。可是六万啊。”
苏辞青扫过一屋子的人,每个人五官都模糊不清,嘴巴一张一合说着粗鄙难听的话。
好陌生。
连爸妈的脸也那么陌生。
那位大伯挤开他人,坐到苏辞青旁边,还端着酒,“大侄子,我敬你。”
他自顾自喝完,“明天我把卡号发你爸手机上,你给大伯汇钱后,来大伯家吃饭。”
苏辞青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欠条。
当着众人推到大伯面前。
“都一家人,你整这个你.....”
苏辞青又添了利息。
大伯脸色顿时难看,屋内吵嚷的声音静下来,大家津津有味盯着两人。
“大娃,你这是不相信大伯啊,大伯这些酒都白喝了。”
苏辞青庆幸自己是哑巴,不用解释。
任由气氛这么僵持下去。
六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答应过江策,回来不能被欺负。
“苏大哥,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见利忘义!”
苏爸觉得脸上挂不住,竟然当面呵斥苏辞青,“你怎么回事儿,大伯难得开个口,你有没有孝心。”
苏辞青看见苏妈脸上藏不住的高兴,她在庆幸六万块钱没借出去,却没有帮苏辞青说一句话。
苏辞青在纸上写道:“我不记得吃过大伯家的饭,只记得大伯和爸爸说我是哑巴,用不着读那么多书。”
“我小时候也没那么多亲戚,外婆去隔壁借一点米被泼半盆凉水。”
苏爸喝了一口酒,“你记错了!你小孩子家家记得什么。”
苏辞青又写,“爸你记得清楚,那你借吧。”
“你还当我是你的爹!你今天就把钱拿出来!”苏爸似乎豁出去了,今天必须要挣回他的面子。
苏辞青摇头,“不借。”
“你,你个白眼狼!”苏爸作势要打苏辞青,苏辞青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桌上冷掉的菜肴躺在他阴影下。
面无表情的脸有了几分江策的威严。
他是聆科的总裁助理,他一个签名就有上百万上千万钱从账户流出,他要镇得住跋扈的富二代,也要面对上市公司的老总。
他早就不是那个背着两件单衣离家千里去念书的孩子。
他再单薄,也比整日酗酒打牌的父亲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