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 妖族,尔等自上古僭越皇号,割据人间, 久不朝贡, 不奉我天庭正朔。近特降恩旨,开汝等生路, 谕令如下:”
“即刻自去龙皇, 妖皇之僭号, 改称护法龙君与镇法妖将。族中所有传承神器,血脉秘典须造册献于天庭勘验。”
“限三十日内, 举族迁往人间边隅。龙族需迁往北境,妖族去往西漠, 每域不得逾五百里。”
“迁徙途中,不得惊扰人间,不可停留超过一日。若有违者……”
那白衣信使走上宴来,当庭便宣告起旨意来。墨衔都愣了, 他从未想到,当年天庭初次造访, 竟然是如此嚣张的姿态!
“呵呵,这场宴席真是有意思啊。”妖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摸着手中的小黑蛇, 轻笑道,
“神神秘秘的预兆,叨叨唠唠的信使, 狗屁不通的宣旨……喂, 那什么,天庭来者, 你这天庭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过?”
“连天庭都不知道?真是无知之辈!”那信使眼中露出更多不屑,伸手指向天空,“自是凌驾三十三重霄汉之上,坐忘紫薇帝垣之中,罡风为堑,星斗为阶的天上之庭!”
“没听说过。”妖皇耸耸肩,扭头对身后一众妖族问道,“你们听过吗?”
“没听过。”
“没听过。”
“你看,我们都没听过,说明那天庭也没什么名气吗。”妖皇单手支在桌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语气里满是玩味的轻挑,
“不如你回去跟你家天庭的大人物通报一声,我妖族呢,欢迎一切阿猫阿狗入我妖籍,你们这种玉人当然也可以,我们不嫌弃。只不过——”他另一只手又捏了捏小黑蛇,
“我喜欢听话的,有点特长的,你能学声狗叫给我听听吗?”
这人听进去了吗!
小黑蛇被捏的欲哭无泪,觉得好像刚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他努力拱着妖皇的手,却被妖皇轻轻盖住了头。他从那双宽厚的手的间隙中看去,只见墨渊的紫眸中只有一片清朗的冷意。
那信使勃然大怒,指着他们大喊道:
“区区走兽,出口不逊,此旨意乃是对你们的恩典,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若不服,天庭将发十万天兵,必将尔等二族屠至鸡犬不留,血脉尽绝……”
“呱噪。”龙皇敖璟冷哼,一道龙威便瞬间将信使碾为了粉末。
看着那庭中一堆闪烁着玉光的齑粉,在坐众人无不噤声,随后,席间便被龙妖的大笑填满了。
小妖们被夹在那声浪的热潮中,看着他们笑,他们怒,他们异口同声的呼喊:
“若要战,那便战!杀他们个血流成河!”
没有改变。
这场战争……没能阻止。
在混乱的人群中,小黑蛇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主位上的敖宸。在周边情绪激动的龙族之中,两名龙皇似乎都若有所思。
小黑蛇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随后一众小妖便跟着大妖们回到了妖族地界。族中上下都在讨论天庭的事情,他们也终于又抽空集合到了一起。
战争无法阻止,那么之后他们能做的只有一条——保下妖族。
千年来,妖族也常分析那场惨败的原因,认为最关键的就是攻入天庭后,突然出现的武天尊。那玉面观音实力超脱预料,妖族主力又被困在天庭无法及时避开。
妖皇为了保护主力强挡下了那一招,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妖族一条生路。
但如果不入天庭,妖族地界布满的各种险要地势,防御阵法,与天庭打持久战,他们未必会输!
于是众人纷纷领了任务,各自回去劝告自己的族人,希望能将自己的声音带到长老会。
小黑蛇也在想该怎么跟妖皇开口。
与其他人分别后,他打着腹稿,慢慢地从城里游回了妖皇宫。
一身黑衣的妖皇正在宫殿的窗前独自沉思,小黑蛇便顺着他的裤脚游了上去,回到了妖皇的手上。
他正琢磨该找什么时机说呢,妖皇垂眸扫了一眼胳膊上的小蛇,突然开口道:
“你,是通过观孽炉回来的?”
小黑蛇差点一个没盘住直接掉下去。他赶紧用尾巴缠住了妖皇的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妖皇,想要张嘴说什么,喉中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果然,我就说那条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的小蠢蛇,怎么会突然变的机灵了。”
妖皇看着小蛇,平静地说道,“龙池宴会的那天——我看到山闻家的姑娘,带着你,还有几只小妖走来走去,你们都是一起回来的吧……嗯,应该还有那棵树。”
小黑蛇眼睛瞪的更大了。
“观孽炉是我带回来的神器,我知道它的效果,还有那个传说……在你真正呆着的那个未来,我已经死了吧。嗯,我肯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用观孽炉做这种事。”
妖皇一个人自言自语,自己分析着,
“嗯,如果我死了,这个宝物应该会交给老羊,他是最熟悉这个炉子的人。但他不是一个怀旧的人,是大长老吧,她要求你们进来的?”
小黑蛇还在震惊。
“也就是说,这场战,就和那小树苗提醒的一样,我们输了。”妖皇看向窗外繁华又热闹的城市,“我死了,而且妖族损失惨重。若是妖族遭到此等覆灭之灾,龙族恐怕也难逃一难……龙皇可还安好?”
小黑蛇说不了话,就摇了摇头。
妖皇眼中一暗,继续问道:“那龙皇陛下……可还安好?”
小黑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敖宸陛下勉强还算安好,敖璟……他到底为何要叛逃,如今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妖皇深深叹了口气。
“那大长老让你们进来所为何事?”
小黑蛇终于感到嘴中的凝涩消失了,他咳嗽了两声,也不装了,脆生生地说道:
“你死了,大长老要选新的妖皇!这是给我们的试炼!”
马上要死的妖皇:……
他黑着脸,捏住了小黑蛇,几下将他打成了一坨结。
然后他把这坨结托在手上,阴恻恻地笑道:“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再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话。”
小黑色艰难把自己拆开,悄悄呸了一声,然后这才乖乖地说道:“大长老说我们不像话,让我们进来好好研究,然后回答她的问题。”
“噢,什么问题?”
“何为妖皇。”
紫眸的妖皇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还是喜欢问这个啊!”
从龙池回来后,他已有段时间没有这么笑过了。小黑蛇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知道?答案是什么?亲爱的陛下,伟大的陛下……”
“现在恭维已经晚了。”妖皇伸手弹了下小黑蛇的鼻子,“这种事,自己多动动脑,小蠢蛇。”
“不过,还是感谢你,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妖皇沉声道,“那天上之庭来者不善,此战必无法避免,你跟你那群朋友的建议,我会与长老会细细研究的。”
“龙,龙……”嘴里的阻碍又来了,小黑蛇只能焦虑地往外蹦着字。
“龙族那边,我也会与龙皇联络的。”
小黑蛇安心了许多,便天天跟在妖皇身边,等着龙族那边的回音。
三日后,传讯的灵鸟终于飞了回来,却带了个一个不好的消息——
天庭的先锋军,两日前向龙王城发起了攻势。龙族在顺利打退三波后,紧跟着天庭残军,发现长亭山脉,乃是通往天庭的入口。
龙皇便点兵出将,已向长亭山先行一步!
小黑蛇顿时急的开始围着妖皇团团转。
妖皇沉思片刻,便做出了决定。
“妖族即日也召集大军,前往长亭山与龙族汇合!务必在可能的危机前……作出充分准备!”
看着妖皇远去,小黑蛇也赶紧想要跟上,但头脑却逐渐昏沉了起来。
奇异的雾气从四周涌来,逐渐遮住了他的视线……
……
墨衔从熟悉的昏沉中醒来,便被周边的人狠狠撞倒在了地上。
“长点眼啊!”撞了他的人骂了一句,便快步走远了。
墨衔从地上爬起,随后一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变成人形了?
不再是那条宠物小蛇,如今充沛的妖力在体内流转。他略微感受了一下,发现比现实中的自己要弱一些,但也有妖王境巅峰的水平。
谁那么不长眼,敢撞他?
他愤而抬头,便看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军营之中。四处不断有妖族走过,各个身上都是妖王境起步的气息。
墨衔:……一千年前,我妖族真是繁荣昌盛啊。
有了修为,总算能多做一些事了。
既然已经到了长亭山,妖族在长亭山一战时也有大量损伤,如果在损伤发生前就提前阻止的话……
想到这的时候,墨衔顿了一下。
他发现一个问题。
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寻找关于妖族在长亭山一战的情况时,他所剩不多的印象只有跟龙皇陛下相处的那些美好日子。
……这不能怪他。
毕竟除了那段时光,真实的他都是一直被装在妖皇袖子里的。
“没用的家伙!”
墨衔正心里安慰着自己呢,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批判。他循声望去,看到是几个妖族小兵正聚在一起对骂。
仔细一瞧,嘿,是老熟人呢。
菱铃,万例与双子木妖站在一旁插不上话,无奈地看着朔燃和山郡在对喷。互相指责对方在妖王城的时候,怎么就没能成功把妖族留在阵地。
墨衔听他们吵的乐呵,走了过来,结果一冒头,他俩就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都整天跟着妖皇了,怎么也没拦住?屁用没有!”
“……”墨衔有点委屈的。
他们聚众吵架,终是引起了一个妖族将领的注意。他走了过来,准仙的气势瞬间压制住了他们。
“别吵了,”那将领摘下头盔,平静到像一潭死水的黑眸看着他们,“想改变这个局面的话,就跟我来。”
那人皮肤青白,眼眸漆黑,耳后生长着凌厉的鳍状骨刺,一股淡淡的,海水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
——是同样参与妖皇竞争的,那名鲛人准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