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 你说这个城主属什么?”
龙皇倚在冰冷的水晶牢壁上,望着眼前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出神地问。
墨衔双手拢在袖中, 姿态闲适, 闻言点头:“同意。穿得像只开屏孔雀,行事像只骚狐狸, 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身侧,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正焦躁地催动灵力, 反复试探着牢笼的每一寸,试图找出薄弱之处。见两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清子顿时火冒三丈:
“喂!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元婴修士,如今一同被困此地, 不想方设法破局,难道在此等死吗?”
他们被关进这地底深处的牢笼后,云崖城主便带着那莫测的笑容离开了。
牢笼整块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不仅坚固无比, 更能极大压制灵力流转和神识探查。
玉清夫妇忧心忡忡,既不信城主会轻易放过他们, 更担忧接下来不知会有什么情况等着他们。
龙皇瞥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最坏的情况, 也就是被抽魂炼化了吧。”
这事, 他熟。
但玉清夫妇闻言,脸色更加惨白。
凌波仙子低声道:“南岭本就凶险莫测,近年来, 失踪、陨落的散修乃至准仙, 数目远超以往。我们此次前来,也是想借城主之力, 多几分保障,没想到……”
“恐怕这些年南岭诸多失踪之案,与城主脱不了关系。”玉清子也脸色沉重。他们走南闯北,听到的秘闻也不少,便开始分析起来。
龙皇跟墨衔也竖着耳朵听着。
【大王。】
这时,阿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龙皇抬头,牢笼外并无人影。
墨衔倒是能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细微波动,嘴角弯了弯:【阿雪,你这隐身术练的不错啊。】
【那是。】空气里传来一丝骄傲的波动,【刚刚那个掌柜想把我骗进来,阿雪爷爷是这么好骗的吗?给他施了个幻术,就让他回去了……大王,要我把你们都放出来吗?这破笼子看着不难拆。】
龙皇传音回道:【不急。想出去容易,但此刻闹大,我们便失了暗处的先机。】
墨衔摸摸下巴,便有了算计:【外面不是有群现成的正道楷模吗?把他们牵扯进来处理这摊浑水,岂不更妙?】
他低声对阿雪吩咐了几句。
阿雪应过,声音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晶牢狱内,再度只剩下他们四人。玉清夫妇也已经没了办法,只能静坐恢复体力,等待契机。
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被蒙面侍从押送进来,推入了水晶牢内。那水晶面如同水面一般,没有任何阻碍地就将他们吞入。
墨衔扫了一眼他们,只见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元婴期修为,且相貌出众,男女皆有。
他不禁挑眉,对龙皇低语:【这云崖城主,抓人还挑长相?莫不是真要选后宫?】
新来的修士们惊魂未定,彼此低声交流,才发现被骗的途径五花八门。
有的是被相熟道友引荐至某处隐秘商铺“鉴赏古宝”,有的是在赌坊赢了笔“横财”后被邀请庆功,更有甚者,是在路边被看似慈祥的老妪递了张“机缘”纸条……
绝望与猜疑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地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似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使用了法术。
“是斗法!”一名年轻男修激动地站起,“有人打进来了!是来救我们的吗?”
“定是城主府的阴谋败露了!仙城护卫?还是路过的高人?”玉清子眼中也燃起希望。
“这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在众人激动之时,一道优雅从容的声音从地穴尽头响起。众人骇然看去,只见云崖城主正从门外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黑袍、脸戴各异面具的修士。
这些人虽隐匿了具体气息,但周身隐隐散发的威压,赫然都是准仙级别!
墨衔目光扫过,认出其中几人正是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看到如此多准仙齐聚,牢笼中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云崖城主!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要行那抽魂炼魄的邪魔之事?”一名女修厉声质问。
“我等皆是正道修士,你如此行事,不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吗?”
“嘘——”
云崖城主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所有被困者腰间的玉牌闪过一道幽光。
众人顿时感到喉咙一滞,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惊怒交加地瞪视着外面。
“安静些,别吵着我的贵客们品鉴。”云崖城主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请。”
那群面具客便缓步上前,如同在集市挑选货物般,隔着水晶屏障对牢内众人评头论足。
“那个穿蓝裙的姑娘,让老身再细瞧瞧。”
一个戴着繁复花卉面具女客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一名容貌清丽的元婴女修。
云崖城主含笑颔首,对着那女修的方向凌空一点。女修腰间的玉牌幽光一闪,她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水晶屏障。
更那屏障对她竟毫无阻碍,她径直穿了过去,僵直地站到那面具女客面前。
女客伸出鸡爪般的手,捧起女修的脸庞,仔细端详,口中喃喃着:
“嗯……骨相清奇,皮肉丰润,神魂澄澈,寿元……更是充沛饱满。好,好极了!”
她逐渐激动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着。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甜香与更深层恶臭的怪异气味,从她黑袍下隐隐飘散出来。
那味道让她手中女修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你闻到了?”
女客动作猛地一僵,捏着女修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闻到了?你闻到味道了?有没有?有没有?!”
女修已经被吓呆,胡乱地摇着头。但那女客却依然不甘心,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呢?闻到没有?”
“尊者,莫急。”
云崖城主微笑上前,手中多了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轻轻在那女客身旁一晃,奇异的香气稍稍掩盖了那股恶臭。
他柔声道:“您只是病了,很快,您就可以痊愈了。”
【病?】
墨衔心中冷笑,对龙皇传音:【如此浓烈的死气,他们竟然以病称之?】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在九幽,那些多次冲击第三次妖王劫失败、最终底蕴耗尽、大限将至的老妖们,身上便是这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带着腐朽与不甘。
但九幽的妖,大多在明知无望后,会选择坦然面对终结,将肉身与修为传给后辈,归于沉寂。
【这些人类,早已经大限将至,却不愿安息。如此浓烈的臭味……只怕是里面已腐烂的只剩一滩烂泥!】
“既不愿归去,那么他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夺舍。”
龙皇的声音冰冷,“这些人类准仙,竟已堕落至此。”
夺舍之术,自古便是禁忌邪法。
纵使能借此苟延残喘,神魂中积累的死气与孽债却无法洗脱,只会不断玷污新的肉身。
看他们挑选“容器”的熟练程度,这恐怕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云崖仙城,不过是靠香料与华服,勉强遮掩着内里那早已朽坏不堪的骨架与糜烂血肉罢了。
“嘿嘿,这边几个美人儿,看着也不错啊……”
一个戴着硕大猪首面具、体型肥硕的客人蹲下身,隔着水晶,贪婪的目光在牢内逡巡,最终黏在龙皇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笑。
墨衔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龙皇挡在身后。
那猪首客目光又转到墨衔脸上,笑声更加猥琐:“哦?这是他的道侣?长得也标致……嘿嘿,各有风味……”
“尊者。”云崖城主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承蒙厚爱,这一对是我想留下的。”
“哦?城主既然想要,先选便是了,本座也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猪首客舔了舔嘴唇,面具冒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着,“哪个都行,嘿嘿,哪个都行……”
“尊者,既然是对恩爱道侣,将他们拆散岂不可怜?”云崖城主抚掌笑道,
“这夺舍仪式,可不能少了观众啊。”
猪首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佩服!还得是城主玩法多呀!既然如此——”
他伸手一点脸色铁青的玉清夫妇,“本座便要这一对了!”
混乱中,云崖城主对着龙皇与墨衔的方向凌空一点。两人腰间的玉牌微闪,他们顺势“身不由己”地站起,穿过屏障,来到他的面前。
云崖城主欣赏着龙皇那精美的容颜,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微笑道:“白道友可是有话想说?如今,可以说了。”
龙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崖城主,又掠过他身后那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东西,最后落回他的脸上,淡淡道:
“你这具皮囊,是第几次了?”
云崖城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漠然:“二十?三十……记不清了。谁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碗饭呢?”他语气惋惜,“说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个心怀梦想的漂亮男孩呢。”
“明明可以在这城里逍遥快活直至老去,偏想不开,非要深入那南岭绝地……此去九死一生,如此人才曝尸荒野,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他摇头叹息,随即又展颜一笑,
“不如留在这城里,让我用这副身体,替他享受这云间绝色,遍享天下佳肴,美人与酒,也不算白活一遭。”
“……”
看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龙皇忍不住长叹道,“你说的,想要深入南岭探寻龙踪,也是假话?既已沉迷此道,你又如何再登仙途?”
“仙途?”
云崖城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惨笑,“那种东西,早就断绝了!你们这些尚未触碰到真正绝望的人,不会懂……不会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元婴还能盼望准仙,可准仙之上……再无前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整整一千五百年!再没有新的仙人诞生!而现存的仙人……也在不断陨落!”
“有仙人死了?”龙皇心神剧震,下意识追问,“是谁?”
云崖城主猛地凑近,几乎贴着龙皇的脸,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很好奇呢,白道友。想知道的话……不如与我融为一体后,慢慢了解……”
他伸出苍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阴寒的灵光,径直抓向龙皇的头顶!
就在此刻——
轰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震动陡然从上方传来,整个地牢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尖锐的剑啸声如同龙吟,穿透层层岩土,清晰可闻!
“剑阁?!”一名面具客惊慌道,“城主,你不是已经将他们引开了吗?”
云崖城主脸色微变,抓向龙皇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上方:“有人在碍事……”
——————
时间回溯至一个时辰前。
城主府深处,一名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取出一块殷红如血的玉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牌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血光一闪而逝。
同一时间,云崖仙城各处,数十名原本在各行其是的修士,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即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道友,这盘棋还未下完,你要去哪儿?”茶馆里,对弈的老者疑惑地问。
起身的修士抚着额头,眼神空洞,喃喃道:“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去何处?”
“南岭。”
一片苍茫险峻、瘴气弥漫的山脉景象突兀地浮现在他脑海,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南岭……有龙!”
“南岭有龙!”
类似的低语、惊呼,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各处同时响起。数十名修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顾一切地在城中飞起,争先抢后地出城,引发了不小的混乱。
骚动很快传至西坊客栈。
房中打坐的盛灼华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
他背后所负双剑中,那把形制更古朴的长剑,忽然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剑身微颤。
【灼华……】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音,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真龙必将……现于南岭……】
【找到他……】
然而,这是否太巧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按住嗡鸣的古剑剑柄,如同安抚躁动的伙伴。
他望向窗外接连不断飞掠而过、神情狂热的身影,又瞥向桌案上那两枚内藏诡异灵契的玉牌,心中疑窦丛生。
“大师兄,城中突现异动,众多修士声称南岭有龙现世,正蜂拥出城!”一名剑阁弟子在门外急报。
盛灼华沉吟片刻,霍然起身:“此事反常,跟上去!凌华、康华,你二人带一队人手,继续留守城中,密切关注城内一切异状!”
“是!”
剑阁弟子迅速集结。盛灼华一马当先,率众化作剑光,直奔城门方向。
然而,刚飞至半途,一道白影忽然拦在了前方。
“喂!大哥哥!”
盛灼华剑光骤停,凝目望去,认出拦路者正是昨日与盛七郎同行的,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白衣少年。
他眉头微蹙:“何事?”
好凶哦,跟七郎真是一点不像。阿雪撅了噘嘴,随即,他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眉毛一垮,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配上那张精致又带点婴儿肥的小脸,真是见者心怜。
“呜呜……大哥哥,我爹爹……我爹爹被城主请去吃饭,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哭得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城主府的人也不理我……呜呜……你能帮帮我,找我爹爹吗?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装萌,扮可怜,只要掌握这两条,这世间没有你萌不倒的人!
阿雪:学会了!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