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衔微怔, 目光落在那自称江停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中期元婴修为,典型的南岭女修打扮,衣裙简朴利落, 容貌清秀, 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活络。外表看去,与寻常女修并无二致。
【难道她就是招财仙子?】墨衔传音, 【陛下, 要直接搜魂探查吗?】
【不。】龙皇却是摇头, 他凝视着江停云,黑瞳中流露出一抹困惑, 【她的气息……很是奇特。】
他身为龙皇,如何分辨不出本族的气味?
在他眼中, 龙族即便化为人形,其本源气息也与纯粹人类迥然不同,那是烙印在神魂与血脉深处的独特味道。
但眼前这名女子,灵识能清晰地看透她的里外。
是人族没有错, 灵力运转也是中规中矩的道门功法,并无丝毫龙族传承的影子。
然而, 就是在这其中,偏偏有一股极其微淡、却异常纯正的“龙味”, 从她皮肤、发梢、甚至呼吸间隐隐渗透出来, 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得仿佛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难道……她是龙族与人类的混血后裔?】龙皇脑海中瞬间转过诸多猜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与怜惜, 【千年来灵气衰竭, 也许遗落人间新生的龙裔为了适应环境、延续血脉,身体与传承已悄然发生了改变?就像七郎曾提过的, 那个什么……物种为求存而进化】
想到这些,他看向江停云的眼神,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那目光中混杂着探究、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陛下。】墨衔的传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直接搜魂,一切便知分晓,何必如此麻烦?】
【不行。】龙皇断然拒绝,【贸然搜魂,万一伤及根本,恐有后患。】
墨衔愣住了。
——小蛇,龙在他心中的分量,终归是不同的……
九幽之火那心魔般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萦绕。
他对他们,总是更温柔,更上心,更舍不得伤害分毫……
墨衔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细线骤然勒紧,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小的委屈。
“你……叫什么名字?”龙皇望着江停云,直接问道。
女修明显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这位公子,若非你生得这般俊俏,小女子怕是要喊一声登徒子了呢。”
她语气轻快,又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谈话之地。不如……我们换个清净处详谈?”
说罢,她竟主动伸手,轻轻拉了拉龙皇的衣袖,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龙皇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跟着她走出了喧闹的酒肆。
墨衔:……
眼睁睁看着龙皇被“拐走”,小黑蛇在袖中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寨中略显凌乱的小道。他们边走边聊,江停云也说起自己的来历:
“小女子江停云,本是东海江家的女儿。家中遭了变故,仇家追杀得紧,不得已才逃到这南岭深处,隐姓埋名,开了间小小的万事屋混口饭吃。”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这里嘛,虽说日子清苦,时常身不由己,但好歹能得个清净,保住性命。”
随后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劝诫之意:“公子,我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初来此地。听我一句劝,近来南岭不太平,云崖仙城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连那等繁华之地、堂堂准仙都能堕落至此,暗控人心,这南岭深处的风气……唉,更是鱼龙混杂。若无必要,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那一客栈的人,熙熙攘攘,你为何独独挑中我来提醒?”龙皇看着她,问出心中疑惑。
江停云脚步微顿,侧首望向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这个嘛……或许是觉得道友面善,看着便不像那些满心贪婪、利欲熏心之辈。可能……冥冥之中,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难道……是龙族血脉之间那微妙的相互吸引?
龙皇心中一动,竟觉此解释颇为合理,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一丝隐隐的欣喜。
【陛下!】小黑蛇忍无可忍,在袖中扭动,【拉客套近乎的都这么说!您清醒一点!】
眼看龙皇似乎真要被这来历不明、满嘴跑马车的女人蛊惑,小黑蛇再也按捺不住!
它猛地从袖口伸出头,张口便喷出了一道无色无味的淡薄雾雾气之中。
——幻术!
这幻术足以瞬间迷乱寻常元婴修士的神魂,令其吐露真言。
是非黑白,就让这女人自己说个明白!墨衔心中冷哼。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江停云只是脚下略一踉跄,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中仅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便迅速恢复了清明。她困惑地自语:“奇怪,刚刚怎么忽然有些头晕……”
墨衔一愣。
他的幻术……被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轻易地化解了?
这怎么可能!
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他猛地想起了,龙隐山的时候,被小龙们用口水舔掉的禁制。
【这是龙族天赋!】龙皇眼中光芒更盛,传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万般幻术迷障,皆难逃真龙之目!即便血脉稀薄,亦可能保有部分抗性!】
墨衔:“……”
不对。
这发展不对!
怎么越试探,这女人身上的“龙族特征”反而越多了?!
“咦?”江停云这才注意到龙皇袖口里露出的小黑蛇,脸上露出友善的笑意,“原来道友还养了如此灵性的小蛇呀。你好呀,小可爱。”她甚至伸出手指,似乎想逗弄一下。
“他近来有些淘气,江道友莫怪。”龙皇失笑,将小黑蛇塞回袖子里,拢好袖口,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愈发温和,“我们继续谈正事吧。”
正事……正事!
合着他就不是“正事”了?!
袖中的小黑蛇如遭雷击,整条蛇都蔫了下去,软趴趴地搭在龙皇手腕上,仿佛一根失去梦想的黑色海带条。
……
等墨衔终于被龙皇从袖中放出,重新打起精神打量四周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布置简洁的竹楼房间内。
“……陛下,这是何处?”
“江道友‘万事屋’的二楼客房。”龙皇答道,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方向,“我们暂且借宿于此,也好再细细观察她几日。倒是你,小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掌中情绪低落的小黑蛇,带着几分不解,“近日为何总有些……怪怪的?”
“……陛下,您当真认为,她是龙?”
墨衔变回人形,立在龙皇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让我对她施一道封印如何?若她真是龙裔,即便血脉不纯、无法自主化龙,在此封印之力下,也定会显露出部分龙族特征!”
“或许……她是天生无法化龙的那一类混血呢?”龙皇试图解释,语气依旧带着维护之意,“龙族传承复杂,偶有此类情况,也并非不可能……”
“陛下!”墨衔眉头紧蹙,声音抬高了些许。
“小蛇!”龙皇截断他的话头,眉宇间也染上一丝不耐与坚持,“龙裔之事,关乎重大,我自会谨慎验证。你且……给我些时间。”
墨衔抿紧了唇。
他深深地看了龙皇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夹杂着委屈、气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然后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重新变回那条小黑蛇。一言不发地游走到窗棂缝隙边,将自己盘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脑袋埋进身体里。
睡觉!
“小蛇……”
龙皇看着那团散发着浓浓“我不高兴”气息的黑色小团,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低语道,“给我点时间……”
窗边的小黑蛇纹丝不动,仿佛已酣然入梦。
然而,就在竹楼之外,众多楼阁投下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衣身影,悄然凝聚。
墨衔的分身立于阴影深处,仙人以下绝难察觉。他双手拢于袖中,抬头望向二楼窗户,以及窗内那个令他心绪纷乱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
“才不给你时间慢慢验证呢。”分身低声自语,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浑浊的山寨中。
这江停云究竟是人是龙?接近龙皇又有何目的?就让他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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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云崖仙城大批修士涌入,龙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经验的寨人摇身一变,成了“资深寻龙向导”,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对南岭的熟悉,带领一队队修士深入山林。然而,并非每次“探险”都能满载而归。
时常可见缺胳膊少腿、浑身血污的修士狼狈逃回,更有甚者,只有那带路的寨人独自“侥幸”生还。
谨慎些的修士则聚在几家较大的“万事屋”或酒肆角落,试图从各种渠道拼凑最新的“龙迹”情报,或是交换避瘴驱妖的法宝丹药。酒肆楼上的客房终日吵闹不休,讨论声、争执声、乃至因分配不均引发的斗法波动,时有传来。
墨衔的分身如同无形的幽影,穿行在这片热闹图景中。他专挑那些老寨人,趁其不备,一指点中眉心——
搜魂!
一天下来,他也得到了许多信息:
江停云,东海江家千金,为避仇杀逃至南岭……
参加过两百年前的“龙狩”,之后便留在了寨中,做的营生与其他人无异——向导、情报、销赃,甚至……手上也沾过几条“不听话”或“太肥”的修士性命。
墨衔眸间一冷。这女人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自身修为平平,却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寨子里安然度过两百年,倚仗的似乎并非自身实力,而是……她身边有一个“很不好惹”的仆从。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黑衣的青年男子。
“仆从?”墨衔分身蹙眉。回想自见到江停云至今,她的“万事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哪有什么仆从?
但几乎所有被搜魂的寨人记忆里,都有这样一个模糊却深刻的印象——江停云的那个黑衣仆人,修为莫测,眼神冰冷,最好别去招惹。
墨衔继续深入探查。终于,在某个寨人数日前的记忆画面中,他看到了龙皇随那引路修士初入寨门时的情景。
人群边缘,江停云双手抱胸,目光死死锁定在龙皇身上,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神色异常凝重。她侧头,对身旁一个黑衣青年低语了几句。那黑衣青年便微微颔首,二话不说,径直走出了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他这是……在刻意避开与龙皇的照面?
而自那日后,再无人见过那名黑衣仆从返回寨中。
墨衔分身立于寨门前的阴影中,眺望着远方在夜色中轮廓模糊、仿佛择人而噬的连绵群山,沉吟片刻,挥袖一甩。
下一瞬,无数黑色蛇影,从他袖中、脚下阴影里无声涌出,如同活过来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外面万里群山涌去。
另一边,“万事屋”二楼。
江停云脸上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
她已经把寨子的凶险、此地的吃人规矩、云崖仙城的警示往最可怕、最直白的方向说了无数遍,可眼前这位蓝衣俊美的客人,就像是铁了心要扎根在此。
“不急,寻龙之事,随缘即可。南岭风光独特,我在此盘桓数日,静观其变,亦无不可。”
龙皇语气温和,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专注。
然后就是各种无孔不入的闲聊——家世渊源、父母何人、祖上可有奇人、修行感悟、对龙族的看法……问题层出不穷,角度刁钻。
每当她试图结束话题或流露出不耐时,对方便会恰到好处地掏出一小袋灵光莹润的上品灵石,轻轻推到她面前:
“叨扰江道友了,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接着,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江停云心中越发焦躁不安。
她频频望向窗外天色,看着日影西斜,月升星起,时间正一点一滴,朝着某个时刻流逝……
两日后。
窗台上,那盘成一团、仿佛已经冬眠的小黑蛇,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找到了。
百里之外,某处人迹罕至、瘴气弥漫的深谷边缘,一条悄然潜入的“影蛇”,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孤独而沉默的身影。
正是那名消失数日的黑衣青年。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低垂着头,弓着腰,正不断在齐腰高的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黑衣上沾着露水与尘土,似乎已经在此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望月草……望月草……”
他声音低沉,偶有呢喃,目光紧紧盯着浓墨般的草丛。
“给主人……找望月草。”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生气!我也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