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草?
墨衔的分身站在阴影中, 面露疑惑。
望月草,并非什么奇珍之物,只是一种品相尚可的灵草, 外形和普通草无异, 只在夜晚会有一些灵气溢出。
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口感比较好……但是,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这种东西?
他在边上观察着, 看着这个男人极为耐心地翻找了许久, 指尖拂过草叶,仔细鉴别着那细微的灵力波动, 偶尔拔下来几根,装进手中的袋子里, 然后又继续向下一个地方找去。
墨衔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中鼓囊囊的袋子,一时有点无言。
难道这整整两日,他都在这山里,拔草?
墨衔跟在他后面, 看了好一会儿,隐身上前。
然而离那个男人还有五十步的时候, 男子猛的转头,犀利的黑眼精准地看向墨衔站着的地方。
墨衔停下脚步, 眼中掠过一丝趣味。
这个男人显露出来的境界不过是高阶元婴, 但能察觉到他的分身?压制了境界,还是龙的天赋……?
那就来试试吧。
墨衔心念一动,身后漆黑的山林仿佛活了过来, 阴影汇聚, 一条漆黑的巨蟒,缓缓显现出来……
另一边, 龙寨中——
窗台上盘成一团的小黑蛇正闭眼盘着睡觉,一股饭香就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是陛下来哄他了吗?
哼,他才没那么好哄呢。
虽然这么想着,小黑蛇还是偷偷地睁开眼——
然后,整条蛇都僵住了。
只见小桌旁,江停云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筒饭放在龙皇面前,桌上还摆了几碟南岭特色的山珍小菜。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竟有几分融洽?
龙皇甚至还对江停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黑蛇瞬间觉得整条蛇都泡在了千年陈醋坛子里,酸得鳞片都要炸开了。
似是察觉到它幽怨的视线,龙皇转过头来,看向窗台上的小黑蛇,温声问道:“可饿了,要一起吃点嘛?”
小黑蛇猛地扭过头,用尾巴尖对着他们。
龙皇见状,似是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想来是不饿。”说罢,竟真的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动。
小黑蛇更生气了。
在此时,分身共享的视野画面突然传入脑海。它愣了一下,眼神一冷。还是嗖的起身,游到了龙皇肩头。
【陛下!那女人果然有问题!她藏着一个至少是准仙级别的仆从,就在附近山中。】
【她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我怀疑……那个仆人才是真正的龙裔!】
龙皇手中筷子一顿。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女人的目的……
两人同时看向手里香喷喷的竹米饭上。
然而,对面的江停云仿佛毫无所觉,正夹起一筷清脆的蕨菜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习惯性地抱怨:
“吃吃吃,你不是要体验南岭风情吗?体验完了赶紧走啊!”
“你看看外面,这几天都死了多少人?你再待下去,早晚也得被盯上……”
她吃得香甜,抱怨得自然,俨然一副热心肠又有点唠叨的邻家女孩模样。
龙皇目光微闪,略一沉吟,竟继续端起碗,开始用饭。
【陛下!】小黑蛇有些担忧。
【不要急,小蛇,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龙皇微垂着眼,【她并没有害我的意思。】
他吃得从容,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江停云见状,似乎也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但吃到一半,龙皇夹菜的动作忽然一滞,眉头微蹙,眼神显出几分迷离恍惚,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了。
小黑蛇连忙紧张地爬到他脸上,但看确认龙皇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总算趴下了。”
饭桌对面,江停云放下碗筷,擦了把嘴,走到龙皇边上看了看他的情况。见小黑蛇冷冷地盯着她,她笑了笑,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蛇,他只会好好地睡一觉。”
“真是的,都说了让你们赶紧走赶紧走……就是赖着不走,害得我只能把醉仙露拿出来用了……这东西可贵了呢。”
她有些心痛地说道,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不再耽搁,快速起身,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小黑蛇就守在龙皇边上,看着她极其快速的,熟练的打开各个柜子,只取出里面最昂贵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储物袋。然后取出一双样式古怪、布满细密符文的布鞋换上。
随即身形一纵,轻盈地翻出窗户,如同融入夜色的飞鸟,眨眼间便消失在寨外的黑暗山林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犹豫。
身边的龙皇突然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缓缓坐了起来。
“醉仙露,好怀念的味道……”
这是龙族王庭的秘酿,因其酒性霸烈醇厚,非寻常酒浆可比,唯有龙族强横的体质才能承受其劲。寻常龙裔饮上一杯,也得昏睡个十天半月方能醒来。
“幸好我被帝台石练出来了,不至于睡那么久。”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泛起一层醉酒般的薄红,语气带了丝恍惚的呢喃,
“那些酒应该都在龙王城的酒窖里放着……是流落出来的吗,还是她带走的……”
小黑蛇叹了口气,变回原型,将龙皇扶起。
“跟上去看看吧。”
两人身形同时变得模糊,随即如同融入空气,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循着江停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踩着神行鞋,江停云飞的飞快,一回首,龙寨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她不禁叹气:“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居然又要跑路了……南风,臭南风,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啊……”
她嘟囔着,脚下速度不减,方向正是黑衣仆从南风所在的那片山脉。
然而,飞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她脸色蓦然一变,猛地回头!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隐身跟随的龙皇与墨衔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更后方的黑暗深处。
顿时她脸色就难看了,恨恨道:“该死!紧要关头还来碍事!”
她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个错位
刹那间,那个脚踏神行鞋的“江停云”继续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疾飞。
而真正的江停云本体,却如同金蝉脱壳般,气息骤敛,身形急坠,悄无声息地落向下方的山林,迅速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洞,敛息等待着。
不多时,三道遁光自后方追至。
为首者是个独眼彪形大汉,面容凶悍,气息赫然是准仙初期。他身旁两人亦是元婴巅峰,目光阴鸷。
“大哥!那婆娘要跑!”左侧一人急道。
独眼大汉抬手,止住同伴,他那仅剩的独眼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远去的“江停云”身影,又缓缓扫向下方的漆黑山林,嘴角咧开一个冰冷残酷的笑容。
“追!”他低喝一声,三人并未立刻去追那飞遁的身影,反而向下,落在山林上空
大汉那独眼中精光闪烁,灵识如同无形的大网,反复扫过下方区域。片刻后,他冷哼一声:“不出来?”
他身后两名同伴立刻会意,迅速掐诀结印。空中阴云无端汇聚,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一股属于天劫般的恐怖威压在其中迅速酝酿。
“轰——”
下一刻,数道粗如水桶、闪耀着刺目白光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向山林!树木瞬间焦黑断裂,山石崩碎,地面一片狼藉。
江停云藏身的树洞附近也被一道雷霆擦过,她狼狈地翻滚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接命中。她咬紧牙关,依旧死死维持着敛息状态。
大汉冷笑:“江老板,还躲着呢?变成一具焦尸可不体面啊。”
随后他落下,在山林中缓步走了起来。
“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从东海到北境,中州到南岭,以为躲到这就太平了?”
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挥动手臂。凌厉的气刃凭空生成,横扫而出,将周遭大片林木齐根切断。
“偷了老子的货,就该夹着尾巴藏一辈子!居然还敢拿到云崖仙城去卖?既然你自己找死,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说罢,第二波雷暴也再度劈下。他走在雷霆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波动,眼中凶光爆射,瞬间锁定她的位置,身形如电般闪掠过去!
“哈哈!江老板,平日里在寨子里八面玲珑的威风劲儿哪去了?!”
大汉看着那个抱头鼠窜、满身尘土的娇小身影,发出畅快的大笑。
三百年前,这个女人以“百炼门”弟子的名义来到他们浔阳三怪的地盘,骗吃骗喝了大半年,用一套号称是“长老亲炼”的法宝骗走了他们大半的身家,还煞有介事地让他们准备一套极为繁琐的开光仪式。
百炼门威名在外,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冒用他们的名义行骗?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早已趁他们准备仪式的时候逃之夭夭,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套与垃圾无异的中品法宝。
于是他们追杀了这个女人三百年,直到最近,才从云崖仙城的朋友那听说出现了自己的东西。
江亭云终于把赃物出手了。
于是他们一路追查到了这里,早就想要对这个女人下手了,但龙寨中禁止一切打斗,且这女人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仆从,修为深不可测,极难对付。他们只能按捺杀心,在寨中住下,等待时机。
终于,不知道这娘们抽了什么疯,把那仆人支开了,又缠上了一个愣头青。
他们冷眼看着,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又在搞什么把戏,果不其然,把那人药倒了,江停云连夜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此刻,看着这个将他们戏耍了三百年的身影,独眼大汉眼中杀意沸腾:“给老子死!”
第三波的雷暴又开始酝酿。
江停云脸色惨白,她拼尽全力奔跑,但头顶雷云凝聚的速度远超她的逃生速度。三个准仙虎视眈眈,封锁了所有退路。
绝望之际,她尖声大叫:“南风!南风!快来救我——!!”
看着那被雷劈的狼狈不堪的女孩,隐身的龙皇眉头紧紧地皱着,忍不住就要伸出手。
“陛下。”墨衔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冷静,“此刻正是好机会。生死关头,若她真有什么保命底牌,此刻也该使出来了。”
元婴对准仙,无异于螳臂当车。
能突破如此绝境的,或许唯有龙族血脉中蕴藏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究竟是真龙后裔,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便让我们亲眼验证吧。”墨衔低声说道。
龙皇的手缓缓攥紧成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紧紧盯着江停云,全力捕捉、辨析着她身上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奇特的龙气——
他希望她是龙。无关品性,无关过去,他都希望那是觉醒了血脉的龙裔。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那道龙气。
如果真是那样,那会走向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作为龙皇,或者任何一个龙族,都必须做出决定。
而这时,江停云手中的防御已经见底。
万千雷光之刃,已如天罚般轰然斩落!避无可避!
她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
嗡!
她胸口中,一个阵纹骤然亮起!随即一道黑龙虚影瞬间自她身前显化,龙首昂扬,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那虚影盘旋舞动,硬生生抗住了那漫天劈落的恐怖雷雨!
龙皇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三名准仙愣住了,看着那道虚影,喃喃道:“那是……龙?”
然而,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片刺目的血光,便在他们眼前绽放。
噗!噗!噗!
三颗头颅几乎在同一瞬间爆裂开来!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陛下……?”墨衔惊讶地看着龙皇闪现到那几人身边,瞬息就将他们三个人的头颅捏爆。
原本看到那道龙形虚影时,他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江停云或许真是龙裔。但此刻龙皇身上散发出的,却并不是喜悦,
而是一股揉杂着凛冽杀机的,怒意。
“发生了什么……”江停云没有被攻击击中,她茫然地放下手,抬头就看到追杀她的三人已瞬间成为了尸首,不禁睁大了眼,而看清杀死他们的人,更是吃惊地张开了嘴,
“白、白道友?”
“人类……”龙皇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没有平日的半分温柔,
“你竟敢,与龙裔签订主仆契约!”
除了血脉遗传,想要身上缠上异族的气息,有且只有一种方法——和对方签订主仆契约。
千年前,龙族为庇护座下极受重视的人类弟子或眷属,偶尔会赐予此契。契约成立,被庇护者自然沾染龙气,得到部分龙族庇佑。
但眼前这个女人,绝非“被庇护者”。
契约的感应清晰无比——
她,是那个“主人”!
一个人类,竟敢将堂堂龙族后裔,收为奴仆?!
准仙的威压让女孩一动也不能动。江停云眼前一花,龙皇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手指,径直点向她的眉心!
“等等,别杀我!”江停尽全力喊道。
“我不杀你。”龙皇冷冷地说道,“主人若死了,仆人也活不了。在我破解掉你们的契约前,你都得活着。”
这不就是说契约结束后,她的小命就彻底不保了吗?
江停云眼中泛起泪光,哀求道:“白道友!我好心提醒你南岭危险,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此刻竟、竟还要杀我?”
“你本就抱着目的接近我。”龙皇点中她的眉心,将灵力灌入,“你显然知道我为龙裔而来,试图将我劝离南岭,就是为了把龙裔藏起来——如今见我一直纠缠,终于决定逃离了吧。”
江停云被压制,无法动弹,只能仰头看着他。忽然,她脸上惊恐的神色淡去,竟扯出一个甜美却带着诡异凉意的笑容:
“恭喜你,答对了——那又,如何呢?”
嗯?龙皇拧起眉头,随后却发现手中的江停云两眼一翻,直接气息全无!
……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替身!
“好精妙的替身。”墨衔也显出身形,看着龙皇手中的少女尸体,目光中也露出了惊讶,“当时逃走的那个,才是本体?”
“骗道。”龙皇皱眉,“千年前我听说过,此道诡诈莫测,以假乱真……但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传闻,竟然真的存在。”
“那得赶紧追去了。”墨衔牵起龙皇的手,“已经耽搁了许久,再不追,就找不到了。”
“……嗯。”
龙皇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一丝被愚弄的恼火,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化为一道流光,朝着之前那个“替身”飞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
少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焦土之上。
良久,那具尸体突然喘了一口气,猛的坐了起来。
江停云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看着他么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得意的轻笑:“小样,我才是本体。”
她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边上那三具尸体,愉快又迅速地将他们的储物袋全部取走。
——这三个盯着她的追杀者,她早就发现了。
这招骗道,本来就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安全逃跑,姓白的突然杀出来倒的确是意外。
但,那又怎样呢?
“又出来个穿黑衣服的,气势也好可怕哦,但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我江停云骗的团团转~”
“南风啊南风,别急,你的主人这就来找你啦,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哦~”
“龙裔?有意思,南风啊,你的身价越来越高了呢……”
她心情愉悦,哼唱的调子也越来越轻快。然而,就在她转身时,歌声与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面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江停云:“……你们,怎么回来了?”
龙皇挑起眉:“当年,敖璟为了求道,也找到过你们骗道的祖师——当年,他玩的就是这一套。”
墨衔双手拢袖,更加淡定:“很简单的道理,你本体肯定是要去找你的仆人,但刚刚那个替身的方向,正好相反呢。”
江停云:“……”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白、白道友……敢问一句,您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龙皇看着她:“龙皇,敖宸。”
墨衔眨眨眼,也补上了自己的份:“我是妖皇。”
江停云扑通一下跪下了。
“小女子认输。”她举起双手,诚恳道,“你要南风是吧,可以可以,我取消契约,您把他领回去吧——捡到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龙啊,讲点道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吧。”
墨衔用手摸了摸下巴:“……你不要他了?”
“不要了不要了,那可是龙啊,小女子怎么敢亵渎龙裔呢?”江停云小嘴叭叭地讨饶道,
“龙皇陛下,这两百年,我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的,一点都没让他受委屈。看在这个份上,您就饶了小女子一命吧……”
她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诚心忏悔的模样。
然而,一个低沉沙哑、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却在不远处突兀地响起:
“主人……”
江停云身体一僵,抬头看向龙皇和墨衔的身后——
月光下,一个黑衣青年自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身上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斗气息,衣角略有破损,沾染着草屑与泥土。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把青翠欲滴、沾着露水的望月草。
他的目光扫过龙皇和墨衔,看着地上狼狈的女子,嘴唇微动,声音干涩而压抑,
“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老婆不要我……
南风:老婆不要我……
两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