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龙皇陡然睁大了眼, 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墨衔眼中随即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的,小蛇……不是你想的那样……”
龙皇面色微微泛红,露出一种混合着难堪、慌乱与急欲辩解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墨衔胸前的衣襟,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不一样的。”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一双蓝眼中露出了墨衔熟悉的无奈和无力,
“我想回应你的, 小蛇……我原以为, 待阿春的问题解决,龙族修行之路明晰, 一切便会水到渠成……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到。”
他在龙隐山守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他只能勉强让小龙果腹, 自己坐上帝台石,在半睡半醒间推衍那不知能否成功的功法。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绝望,但他却深知,自己的心, 早在一千年的时光中缓缓枯萎而沉寂。有些山石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损,他的复仇之愿, 龙族地延续,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直到那条小蛇强硬地闯进了他的山里, 让停滞的时光缓缓转动了起来。
短短一年发生的事情, 比一千年加起来还要鲜活滚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鼻息间早已被那个人的气息填满,他已经无比习惯那个人的陪伴, 拥抱, 触碰,亲吻……
但是每每他闭上眼, 想要沉入更深一步的关系中时,眼前便会浮现那无数龙裔的身影。
“我总能看到他们。”龙皇捂着脸,无力地说道,“夜夜都是他们的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仇未报,复兴无期,更多的同族尚不知流落何方、处境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就在此时,耽于私情,沉湎欢爱……我……做不到啊,墨衔。”
“我真的……做不到。”
墨衔微怔,他看着龙皇,那副瘦削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
他忽然有点慌乱。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却不想……把这个人逼到这种地步。
“陛下,我知道了……”他紧紧抱着龙皇,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这么紧。”
“你说对,小蛇……”龙皇闭着眼,深深呼吸道,“我是……只看得到龙裔,我也只在乎他们。”
“但你不一样的……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知道的,陛下。”
“你不一样……”龙皇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墨衔能感到他身上浓浓的不安。他亦一遍遍地劝着,紧紧将他拢在怀里。
而就在此时,墨衔脸色忽的一沉。他猛的将龙皇拉进山林之中,将他拢在身下。
“小蛇……”
“嘘,陛下。”墨衔用手捂住了他的唇,低声道,“有人从南边来了。”
他将气息隐入山林,用山气将他们的气息遮掩,连心跳都压至最低。
他的灵识边界在极南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那是灵力混杂的波动,人数众多,而且……其中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存在。
南岭边界,一列修士正浩浩荡荡地乘风而来。
他们身着两种服饰,一种百炼门深青色的炼器服,腰间佩有各色法器,行动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另一种衣是决飘飘的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八卦,正是紫府道宗的标志性服饰。
百炼门和紫府道宗的修士?
墨衔盯着那支队伍,瞳孔骤缩。更让他警惕的是,在那支队伍更上方的天空,一股强大的、属于仙人之力的威压,正从其中发出!
南岭边界处,亦有少许隐修察觉动静,从山中飞出,疑惑地看向那只队伍。
而队伍后方,更有无数散修紧跟而来。山中隐修忙上前询问,那些散修眼中俱闪烁着骇人的狂热!
“紫府道君窥破天机,南岭再度有龙裔现世!”
“此番道君亲自出阵,率领百炼门和门下众徒,必将亲自狩得龙裔!”
“诸位道友,此时不随行,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而墨衔眼色更是一沉。
紫府道宗擅长推衍,测算天机。两百年前龙讯的源头,或许就是由他们传出的。如今龙皇进入南岭,莫非再次被他们捕捉到了?
遭了,他们是从南边而来的……正是朔风逃去的方向!
他猛的将意识注入蛇影分身中,眼前一花,顿时看到了朔风的身影。朔风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阵仗,带着少女躲进了山林深处。
他们敛息静待,不多时,就看着那支队伍极速掠过了他们头顶,继续向北飞去。
那属于仙人的威压如潮水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鸟兽噤声。
待那群散修也飞过后许久,朔风才缓缓起身,长出一口气。
江停云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龙讯的话,那就是那群人了。”
“嗯……”南风望着北方,眉头微皱。
“我们走吧,南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南岭太危险了,我们换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南风回头看着不远处那道已经消散的黑色蛇影,眸中神色略有波动。
但他,还是转过了身。
“走吧。”
不过是龙的事情。
和他妖族,无关。
————
而另一边,墨衔用自己的气息护住龙皇,紧紧盯着上方,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斗的准备。他袖中的黑蛇虚影已经开始盘旋,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暴起发难。
龙皇在他身下,也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屏息看着那深沉的夜。
远方的天际,逐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灵力的波动如潮水般漫过山峦。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如同一片阴云,沉沉地压向这座山林。
随后那支队伍出现在了他们视野中,当经过他们正上方时,一道轻挑的男声从云端传来:
“停。”
队伍便齐齐停住了。
两人更加紧绷,墨衔已经开始暗暗掐诀,掌心凝聚起黑色的妖力。
那云端中随后传来一阵念诵声。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两人的心弦上。
月光下,枝叶的阴影在两人脸上晃动。墨衔能感觉到龙皇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阵阵的韵律中变得沉重。
然后月色下,那云端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白皙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紫光,缓缓朝下,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墨衔已经准备好了妖术,只等对方一有动作,便先发制人。
但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指向——
北方。
“继续,向北。”
队伍便直直地向北方继续前去了,丝毫未作停留。
墨衔与龙皇顿时一愣。
他们没有发现龙皇?
不是血统接近龙裔的朔风,也不是龙血至纯的龙皇。紫府道君精于测算,停在他们正上方,离正确答案不过一步之遥。
是什么干扰了他的判断?
还是有什么……比龙皇之血,更加吸引天机的东西……
而就在此时,龙皇平躺在地上,浑身骤然一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大地的深处、顺着山岩的脉络穿透而来。
那并非声响,而是一种温暖、细密、却带着灼人血脉共鸣,无视距离与阻隔,径直撞进他龙魂的深处。
北方,有龙。
很多的龙,很多的龙在呼唤着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副异常的画面——
他又站在了龙王城中,但并不是梦中那断垣残壁、满地尸身的地狱。而是往日,那明亮又繁荣的龙王城。
道路的两旁,无数的龙裔身着白衣,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温柔而期盼,像是在等待什么。
“陛下。”
“我们等您。”
“我们就在这里。”
“我们……”
“大王……”一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夹杂在人群之中,龙皇略微一愣,举目望去,却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那人群中,一只小手,艰难地伸了出来,奋力向他挥舞着。
“阿雪!”
龙皇猛的惊醒,看向北方,“灵植山庄!”
比他这龙皇之血更加浓郁的,只有万千的龙裔聚集时散发出的血脉共鸣。
阿雪遇到了什么?危险?机关?
“墨衔,我要……”他猛的看向墨衔,话语却是突然一愣。
是龙裔,他又必须为龙裔站出来了。
前方有阿雪,有仙人,更有数不胜数的人类修仙者们……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对抗的。
他看向墨衔——这条总是跟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出生入死的小蛇。
他已经欠了他太多,多得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现在,他又要开口了。
“墨衔……”他望着那双一直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静了下心,用了自己最大的决意说道,“请你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救下龙裔,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张脸,指尖微微颤抖。
“你想做的……我都能给你。”
墨衔看着那张充满决绝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
他脑海中闪过各种龙皇的面孔。千年前那英姿勃发、谈笑间斩杀万千的龙皇;懒散地躺在泥潭边、晒着太阳、万事不扰的龙皇;为阿春向他怒视、为亲吻感到羞涩、在妖族那月色下为未来而憧憬、为不休的噩梦而痛苦的龙皇……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却不应该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表情。
“陛下……我想要的,是一个您主动的吻。”墨衔摇头道,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我希望您是笑着的,跟以前一样……就足够了。”
他站了起来,伸手将龙皇拉起来,然后紧紧地牵住了龙皇的手。一团黑雾从墨衔身上涌出,迅速笼罩了他们的身体,带着他们也迅速向北而去。
“然后再跟我,去找回朔风前辈吧。”
墨衔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平静而坚定:
“龙族的延续,妖族的未来,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都不能少。”
而另一边,灵植山庄。
昏暗的室内,一条白色小蛇正艰难地在地上蠕动着。
它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努力想往门口的方向爬去,却是越爬越慢,越爬眼皮子沉重。
“大王,大王,快来呀……阿雪要搞不定了!”
作者有话说:
阿雪:咋的我真成蛇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