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
阿雪只记得自己的口水可以舔破蛇精的封印, 但肯定不是这个。
于是他又冥思苦想了许久,这才隐约想起在芥子寰的时候,阿春坐在蒲团上给他们授课的情景:
“……龙族, 是血脉相依, 需要群居的种族。千年前龙裔十之有九,都集中在龙王城生, 环绕龙皇而居。你们可知为何?”
“因为喜欢大王!”阿雪坐在教室后面笑嘻嘻地插嘴, “跟大王一起睡最香!”
其余小龙们也连连点头:“有理, 有理。”
阿春的脸慢慢黑了,抄起一个蒲团就砸向阿雪:“不是龙的家伙不要插嘴!”
好嘛, 他是妖。阿雪撇撇嘴,嘀咕道:“大王香喷喷的, 就是喜欢跟大王呆一起吗。”
“这就是血脉的共鸣。”阿春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血统高贵,血脉中天然蕴含着问鼎大道的力量。跟随龙皇身边的龙裔, 也会因此受益,修行一日千里。而龙裔们鼓动的血脉之力, 亦可反哺陛下……”
可是该怎么鼓动血脉?
阿雪不记得了,但他看着那些沉睡的龙裔, 却好像生来就知晓该怎么做, 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是他的心跳。
砰, 砰……更多微弱的心跳在四面八方中响着。落在阿雪的耳里, 每一声都是如此不同。
刹那间,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白衣龙裔。他被挤在人群中, 只能从身与身的间隙中看到远处正在与紫府道君和其麾下弟子缠斗的龙皇。
“大王,大王……”
阿雪拼命地在人群中跳着,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过去。他跳的那么用力,叫的那么声嘶力竭,脸色涨红,仿佛血液都在沸腾……
然后,他感到一双手将他缓缓抱了起来。
他一怔,转过头,只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但那气味却是如此熟悉,仿佛血脉都与之相连。
“爸爸……?”
现实中,龙皇的身体一震,猛地看向那湖边楼阁。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体内升起,血液仿佛在沸腾,浑身温暖无比。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而熟悉。已有千年未曾感受,却是千年以前,在龙王城日日夜夜常伴身边,永远淌于血脉中的暖意。
【陛下……龙皇陛下……】
【我们的王……】
他感到那始终凝滞不前的境界,终于松动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庞大的灵力如决堤洪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大吼一声,一股银光自体内爆出,猛地冲向紫府道君。紫光都凝滞了片刻。
而也是此时,浓密的藤蔓攀上了摇摇欲坠的灵植山庄外墙,无数的藤蔓从地面爆出,与剑阁一起扫向剩下的修士。
紫府道君终于色变,他频频看向手中可窥天机的罗盘,猛的望向下方百炼门的队伍——
一直凭借炼器至今无损的百炼门队伍,竟在转瞬间被攻破,导致局势再次逆转。
发生了什么?他掐指一算,源头竟远在万里之外——
此时此刻的百炼门本宗,正深陷滔天火海。
精英弟子随紫府仙君而去,而就是这短短的间隙间,他们竟然被一黑衣人攻破核心大阵!
“没了仙人坐阵,这百炼门也不过如此……”远处的山巅,南风周身仍环绕着硝火之气,冷冷俯瞰下方炼狱。
那条龙让他想起了不美妙的回忆,但也同时让他想起了这数百年囚禁他的罪魁——百炼门。
他正是被百炼门擒获,妄图以邪术催化成龙后再炼化。两百年前他艰难逃出,如今他修为尽复,自当了结此段冤仇!
他又望向南岭的方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身上的血似乎也在随之沸腾。
真是一群麻烦的东西。
南风不再他想,带着少女转身离去了。
——————
山庄外,战场终于陷入了平静。
散修纷纷溃逃,紫府道门和百炼门的弟子死伤惨重,余下皆被补获,场上的敌人仅剩盘坐于地,以一道紫色三角水晶屏障护体紫府道君。
墨衔伸手敲了敲那个紫色外壳:“道君,别输不起啊。”
紫府道君并未回答,只是静坐吐纳。
墨衔刷刷刷往他身边放了多重封印。龙皇瞥了他一眼,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血脉中仍在激荡的暖意——
龙血的共鸣……
“小蛇。”龙皇看向墨衔,“我想先去……”
“嗯,您快去吧。”墨衔又敲了敲紫府道君的防身罩,“我在这里看着这位。”
于是龙皇便转身走向山庄。庄主激动得双手颤抖,深深作揖,引他来到湖边楼阁前。
而他亦能看到,楼前站着一名彩衣女子的虚影,向他颔首。
“龙皇陛下。”一束藤蔓从地中冒出,化作双子木妖姐妹,向他微微一拜,“极情仙让我等代为转达,望您看在灵植山庄护佑龙裔千年的份上,放天下万民一条生路。”
“凡人与此事无关,但此事主谋,与加害仙子之人……我断不会轻饶。”龙皇沉声说道。
“如此……甚好。”
那虚影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随后身影缓缓消散。沉默的楼阁一震,龙裔的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龙皇睁大了眼,伸出手,正要推门而入——
“大王大王大王!”门被人从内砰的撞开,恢复人身把阿雪一头扎进龙皇怀里。
“阿雪!你可还好?”龙皇连忙接住了他,确认无一块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怀里有点硌得慌。
“大王!我找到爹了!”阿雪抬起头,双手颤抖地举起一个用木框裱着的标本,金色的双眼水汪汪的,“我能感受到,是爹啊!”
龙皇错愕地看着他手里举着的那个东西……白色的,蛇?
但是上面的确散发着龙裔的气息……
真是,神奇的封印啊。
看着阿雪对着一条小白蛇喊爹,龙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将他们收进了芥子寰中。
然后他亦走进去,细细的,将每一个有着龙气的蛇类“标本”也收入芥子寰中。
一共一千三百份,都在这里了。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龙皇走出阁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对庄主郑重一拜:
“千年护佑之恩,龙族永世不忘。此恩此德,敖宸铭刻于心。”
“都找到了?”
看见龙皇再次回来,墨衔忍不住笑道。
“嗯,都找到了,都在这里……”龙皇抚摸着手中的芥子寰,依然感觉有点不真实,“竟然真的找到了……”
墨衔看着眼前的人。银发如月华,湛蓝眼眸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雀跃,神色亦是从未有过的鲜活。那双蓝眸看着他,轻声道:
“小蛇,谢谢你。”
“我们之前,何必说这些……”墨衔摇了摇头。龙皇笑了笑,走上前来,捧起他的脸,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真的,很谢谢你。”
墨衔亦反手抱住龙皇,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压许久的眷恋与渴望,唇齿厮磨,气息交织,仿佛要将彼此融进骨血。
这一刻,风声,人声,乃至天地万物都悄然褪去,唯有怀中人的温度与心跳如此清晰。
良久,唇分。
墨衔微微垂首,额头轻抵着龙皇的额,目光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间,仍带着未尽的不舍。
但这里实在碍事者颇多,他们具转头,看向那固守于紫晶屏障内的紫府道君,
“该怎么处理他呢?”
紫府道君亦一直在冷眼旁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紫府道君。”龙皇开口道,“人间仙人不过有五,如今已陨落三位,莫非他们三位的死,都有你的手笔?”
紫府道君却微笑着摇头:“不是我。”
“那答案就简单了,只剩最后那位——”墨衔看向中州的方向,“太清仙宗宗主,太清上人。”
“或许吧,这种事与我无关。”
“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龙皇伸手按在他的水晶屏上,冷声道,“千年前,你们究竟是如何连同天庭祸害我龙妖二族?又是为了什么?权利?地位?”
“或许吧,听起来是他们想要的身外之物。”紫府道君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
“我所求之物,却至今仍为兑现……这一切都怪你啊,敖璟。”
“敖璟?”忽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龙皇一愣,“此事与他何干?”
然而紫府道君却并没有回他,只是依旧盯着那遥远的天空,仿佛在追寻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为何要向我们展示那个地方,却不让我们触及它的衣角……千万年来,只有你一人可以到达……”
“你究竟在说什么?”
“如今我也大限将至,却是此生,无望那因果之外了……”紫府道君唏嘘长叹着,缓缓闭上了眼。
随后,一股恐怖而狂暴的灵力自他体内传来。
“不好!他要自爆!”墨衔离结法印,对山庄众人喊道,“你们快退!”
仙人自爆,整个南岭恐怕都会受到波及。
他疯了?
“小蛇!我们也快走!”龙皇脸色铁青,也一把拉住墨衔的袖子。墨衔点头,牵握住龙皇的手正要离开。忽然,他感觉胸口那不安分的九幽之火又跳了一下。
因果之外……?
【小蛇,生死因果之间,还有其他地方……】
【只要吃了你的神魂,你就可以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九幽之火的话语犹在耳边,墨衔眉头微皱,心念一动,一束黑色火苗便出现在了手心中。
“你想如何?”他向那九幽之火问道。
九幽之火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墨衔能感到从那火中传来的雀跃。而后,那火苗竟忽的暴涨,瞬间包裹住了即将自爆的紫府道君,以及墨衔和龙皇……
正在争相逃命的众人,只觉身后那亟待爆发的威压,骤然消失了。
众人错愕回首,却见山庄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
众人连忙返回调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三个人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盛七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没有突然死亡,稍微安下心:“他们还活着。”
“方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九幽之火的气息……”双子木妖略微沉吟,对七郎说道,“你我速回一趟九幽通报。”
……
那一瞬间,墨衔只来得及将龙皇护在怀中,不过瞬息之间,天地颠转,饶是他竭力维持清醒,意识也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隐隐传来潮汐翻涌之声。
墨衔缓缓睁开了眼。
龙皇仍在他怀中,被他好好地抱着。双眼紧闭,但气息如常,似乎仍然昏睡。
墨衔心中略松,这才慢慢坐起,看向四周,又皱起了眉。
他正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身边是翻涌的白色浪潮——但那并不是水,而是极细的沙粒。它们如同浪般一次次扑上岸来,又缓缓退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静,又极为诡异。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白,举目望去,只有一片无垠纯粹的白沙滩。
这还是人间吗?
有这么一瞬间,墨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跟陛下一起死了?
……那还是可以接受的呢。
“小蛇,这是哪……”龙皇这时候也悠悠转醒,看到所处之景也是一愣。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芥子寰,确认里面的山,小龙,龙裔封印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然后他打量着四周,发出了和墨衔一样的疑问:“这还是人间吗?”
“怎么看都不是,是那团火把我们弄这的。”墨衔按向自己胸口,却感知不到那团火了,缓缓拧起眉,
“他以前说过,好像被他吃了,就可以到一个什么在生死因果之间的地方……”
“那我们是被他吃了?”龙皇傻眼。
正当二人正在发愁如何是好呢,旁边沙堆中缓缓爬起一个紫色的人影。
紫府道君浑身沾满沙粒,狼狈至极。看到所处之景,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抚掌大笑了起来:“太好了,我竟然,真的能到这个地方!敖璟,你看到了吗?我真的——”
墨衔看他觉得晦气,直接一脚踢中他的胸口骂道:“别整天念着敖璟,到底怎么回事?”
紫府道君趴在地上,缓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怪异地看向龙皇:“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龙皇疑惑。
墨衔看看龙皇,又看看紫府道君,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点熟悉:“陛下,不会是哪次重要之事,你又睡过去了吧?”
“……我睡过去的多了,你说哪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