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 他们便暂且在这龙王城住了下来。
两位仙子无法干涉人间,亦无法将他们送回去,但根据他们的猜想, 他们大概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回去:
要么通过九幽之火, 要么龙皇升仙。
这给龙皇带了一些压力。之前的龙血共鸣让他的境界略有松动,但依然差了些。他亦向仙子们请教, 她们倒是把当年与敖璟论道的内容又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龙皇便装着满满一脑子的道、道、道回城墙上坐着品去了。
墨衔抱着小豹子找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龙皇正仰躺在城墙上,盯着头顶苍茫的天空, 眼下一片青色的眼袋。
“陛下,您这是……一直没有睡着?”墨衔记得这人一直都是睡姿悟道的。
龙皇摇了摇头, 喃喃着:“睡不着,睡不着……”
最爱睡觉的龙都睡不着了?
从在这里留下专心悟道开始,龙皇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墨衔轻叹一声,坐到了他的身边, 把小豹子塞进了他的怀里:“摸摸吧,陛下, 毛茸茸会让心情好点。”
龙皇伸手随意地撸了两把,又恹恹地盯着天空了。
“小蛇, 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墨衔也干脆躺到了他的身边, 陪他一起看天空。他心中的郁郁也不比龙皇好到哪里去。
这头奇异的小豹子他也跟敖芸一起研究过了,她在这里呆了千年,却也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看了半天, 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这豹子看着挺像敖宸的。
看着那无事就打哈欠的小豹子,墨衔倒也同意。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将他们引导过来后, 小豹子便整日懒懒散散地睡着,好像任务完成了一样,万事不理。
他想起大长老当年的执念,想要战胜天庭,仅仅是妖仙也是不够的。难道来到因果之地,他便也向仙子请教了,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前进。
然后他也装着满脑子道、道、道逃地回来了。
龙和妖本来就不擅长深入思考这些东西。
“您说的没错,越是了解,越觉得敖璟可怕。他简直——不像龙。”墨衔叨叨道。
“是啊,这种东西,他到底怎么理解的……”龙皇继续喃喃,“莫非他其实真的不是龙?”
“这话您父皇母后听了会打死您的。”
“没事,他们不爱修炼,早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龙皇看着天空又好一会儿,缓缓坐了起来,看向身后的龙王城。
这片沙子堆出的龙王城里,正是难得的热闹。他把芥子寰给了阿春,让他可以放小龙出来玩玩。没有什么地方会比龙王城更安全。
死去的龙裔们看到幼崽,自然兴奋极了,甚至也有几位认出了自己的亲子,上演了几场认亲的感人大戏。然后龙裔们带着小龙在城中玩耍,叮嘱,甚至变成龙形,载着小龙们在天上高飞……
而龙皇却看到阿春却独自走在城中,看护着小龙们不要出事,单薄的身影却是有些寂寥。
“……阿春,好像没找到自己父母呢。”龙皇有些担忧地远远看着他。
这里的龙裔都是亡魂,无法共鸣血脉,所谓的相认,其实主要看“缘分”。不过龙裔在长亭山毕竟有损耗,余下的几条金龙却是从未生过蛋的单身汉。
“您不是觉得他性子像敖璟吗,说不定真是他的孩子呢?”墨衔煞有介事地说道。
“不可能。”龙皇想也没想地否认道,“敖璟整天忙着修炼和政务,哪有空跟别人生蛋,他要真心有所属,怎么我从没发现?”
“……”墨衔双手拢于袖中,无奈地看着他,“您没看到的东西,还少吗?”
龙皇一时语塞,瞪了墨衔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不理他了。
“好啦好啦陛下,这哪能怪你呢。”墨衔笑着将他拥入怀中,“他是您亲自养大的,谁是生父有有何要紧呢?阿春也定然是这么觉得的。现在心情有好点了吗?”
“嗯……”被墨衔这么一打岔,龙皇的脸色的确好了一些。
困意便在这温存时刻悄然袭来。
他眼皮渐沉,依在墨衔怀中,呼吸渐匀。
墨衔垂眸看着怀中安睡之人,唇角微扬。正要将他揽得更稳些,忽觉龙皇气息开始变化——
那并非寻常入眠的平缓,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玄妙的律动。仿佛沉睡的火山正在地底积蓄力量,龙皇周身开始流转起淡银光晕,气息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得浑厚绵长。
城中众人皆有所感,纷纷抬头望来,纷纷大喜。
这是要成仙了!
敖芸御风而至,见龙皇倚在墨衔怀中入定,面色微变:“墨衔,最好暂且离开。龙族成仙之劫的阵仗非同小可,恐会波及——”
“无妨。”墨衔轻轻摇头,将龙皇护得更稳,“我就在此陪他。”
九幽五百年,是陛下为他剥去体内所有浊气沉淤,为他塑得仙身,如今,该轮到他……
“噗——”
墨衔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龙皇肩头。他缓缓低头,只见一截赤红如血的手臂,竟毫无征兆地从龙皇胸口伸出,五指如钩,直插他的心口!
那只血手正死死攥住自己心脏位置,一股不详的毁灭之力,亦从中向他体内扩散。
看到那只手,敖芸瞳孔猛地一缩:“赤灾?!”
她如何认不得?那是在长亭山脉与他们纠缠难解,却始终无法彻底杀死的赤灾神君!
而城中,两位仙子神色一变,当即凌空一点池水,景象骤变——
中州,太清仙宗洞府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鬼,正不断掐诀念咒,全无半点往日仙风道骨之姿。
灵植山庄一役,举世皆惊。
龙裔,龙皇,妖仙皆已现世,紫府道宗和百炼门遭受重创,太上道和剑阁又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龙妖一方。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之前一直语焉不详的仙人陨落之秘,终于被掀上了台面。
人间五大仙人,早已陨落有三。紫府道君亦在灵植山庄外与龙皇,妖仙一并消失,生死不明!
有传言,九幽妖族已枕戈待旦,不日就将杀回人间。
有传言,四域小妖皇也已与九幽接触,随时准备接应。
有传言,千年前天庭之战的主谋,其实是……
【……大势已去?】太清上人浑身颤抖着,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不过一条只知吞吐灵气的凶兽,休想颠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尊主……千年前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请您尽情享用那至纯的血肉……】
……原来如此。
墨衔嘴角溢血,用手死死按住那只在自己胸腔内疯狂搅动的血手,一边仍以妖仙之力竭力压制其力量的肆虐。
正如岁德身上的那些玉石碎屑,是针对妖族的阴毒手段,这位赤灾神君……亦是专门为屠龙而生的存在。
是何时寄生入体的?
长亭山初遇之时?还是那第一次斩开赤灾身体的刹那?
这邪物——竟在龙皇体内蛰伏了这么多年!
那血手正疯狂挣扎着,龙皇胸口的白衣已被血浸透,逐渐扩散开的血色,仿佛其中有一个血人,正试图撕开这个身体,重新回到世间。
而龙皇的脸色也愈加苍白了起来,本来稳步上升的灵气,逐渐开始停滞。
“砍下那只手!”敖芸已经提刀上前,就要将那赤色手臂砍下。
“不可!”墨衔咬牙低喝道,“此刻正是突破关键,一旦破坏,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陛下!”
阿春也已飞身赶到,单单只是靠近,就被那血红邪光割出血痕。他能感到那血手中浓浓的不详,亦能看到龙皇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具身体里,几近停滞的气息。
他咬牙上前,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龙皇体内。
“阿春!”
“无妨!我的灵力陛下最为熟悉,不会排斥!”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牢牢锁在龙皇身上。而正如他所说,他的灵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被接纳了进去。
其余小龙见状,纷纷扑了过来。仅一靠近,他们就被狂暴的气势掀翻在了地上,便趴在边上,大声地呼唤起来:
“大王……”
“大王……!”
……
胸口,有种撕心裂肺的痛。
龙皇在混沌中大口喘息着,缓缓低下头,看见一柄长刀贯穿自己胸膛。
是敖璟的刀。
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银发如瀑,金眸如阳。
但就是在那双眼中,他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
半张脸已经被赤色覆盖。那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艳丽。最终沁出皮肤的部分,闪烁着如玉石一般的光泽。
他那个时候……被赤灾附身了?
龙皇有些错愕,而后感到一阵温暖的,如春水般的力量,从那冰冷的刀锋中缓缓传来,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敖璟的仙力。
温和的,强劲的,将那正在不断在自己体内破坏的赤色力量,正一点点地压制,泯灭……直到最后,只剩下心魂中的一丝。
【竟然连这都有……】他听到敖璟沉重的叹息,【这一丝,只能靠你自己除了。】
【我将你送回去,在圣地好好等我。】
【如果等不到我……敖宸,余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成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