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炽烈的金芒从龙皇胸口漾开。
那光芒如活物般蜿蜒攀上那赤色的手臂, 在其上勾勒出藤蔓般的金色纹路。
墨衔正以全部心神压制那手臂中的力量,在那狂暴的血色中,他忽然瞥见了一缕细微的金线。那金线飘飘悠悠, 极细, 极淡,在那血色中缓缓缠绕, 竟奇迹般将那股肆虐的邪力压制的些许。
那气息很陌生, 但又似乎有一些熟悉, 跟龙皇似乎有一些相似……
墨衔无暇他想,立刻配合那金线, 继续压制剩下的邪力。而就在这刹那,他却忽的一顿。
在邪力被压制之后, 他隐约竟感知到了一丝九幽之火的气息。
“嗷嗷……嗷!”
那只小豹子也一直在边上焦急地转着,忽的精神了,直扑向龙皇胸口,对着那邪手的根部嗷嗷直叫。
对了, 如今他们所在的因果之外,人间本该极难干涉。
赤灾残片既然能被催动, 那必有一个连接内外的“缺口”……如此想着,他当即将心神向血手根部沉去, 寻觅片刻后, 果然看到了一处漆黑的,有如被烧灼出的幽深洞口,而其上, 正散发着浓浓的九幽之火气息!
“果然……我们就在你的体内吧, 怪不得怎样都无法感应到你。”他对着那洞口说道,“九幽之火。”
“脏东西进来了, 难受……”许久,那洞口边缘传来了如风声般的回应。
墨衔摇了摇头,看向那漆黑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洞穴:“那边连接的,是太清上人?”
城中的池塘有显示他正在一直没有停止做法。
也就是说,他的一部分,定然和这里是连接的。
“能感到……”九幽之火慢腾腾地说着,“把我弄了一个口子,坏……”
墨衔眼里缓缓露出一抹冷色:“既然是坏人,那就去好好收拾吧。”
既寻得根源,墨衔不再犹豫。他催动妖仙之力,引动九幽之火逆转流向,沿着那幽深漆黑之路,熊熊烧灼而去!
太清仙宗,秘室——
须发皆白的太清上人正在掐诀念咒,忽地,他浑身剧震,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骇然内视,发现自己的神魂竟被一股幽黑火焰烧去一角。
“不愧是仙人的神魂,若是普通人,早已成一捧尘土了。”一道冰冷的神念紧随那幽火传来。
太清上人眼神一厉,随即浩瀚的神念也向墨衔压去。瞬息间,两人神念已交手了无数次。一方是成名数千年的人仙,一边是身负九幽之火的妖仙。
“千载修为的竖子,竟敢与老夫争锋?找死!”太清上人怒着。
“要死的是你。”墨衔也冰冷地回道,“紫府仙君已背弃于你,待我等从因果之外回归,三仙齐聚,就是你的死期!”
“何来三仙?”太清上人嗤笑,“就凭那条懒龙?”
墨衔神念顿时闪过杀意。
“这世间,休想再出现第二名龙仙……”他喃喃道,“只要那赤灾之影在,他便不可能生仙,若不升仙,他亦无法剥去那枚种子……术法已成,任你如何周旋,也阻止不了尊主的降临!”
“尊主?那不过是把世间搅的一团乱的怪物。”墨衔点起九幽之火,将他的神念挡在自己身前,冷冷地盯着他,“如何能比得上我等锤炼千年的道心?”
“等着吧,老道。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千年前那条龙了……”
“今时今日,他必将令天地震撼!”
——————
因果之外,龙王城——
龙皇的意识在剧痛与温暖之间沉浮。
伴随着赤灾神君那邪力的侵入,他看到了他坠落天庭前被扭曲的话语。而后,他看着敖璟转过身,径直向那武天尊飞去了。
那背影决绝,孤独,却带着王者无上的气势。
那才是,龙仙吧。
他这样的龙,如何能成仙呢?谁会期待这样的仙?
【成仙吧,敖宸。】
他看见敖璟手持长刀的金色身影——那一刀贯穿的不仅是他的胸膛,更是将蛰伏千年的赤灾邪种钉死在血脉深处。
【成仙吧,陛下。】
他看见墨衔紧拥着他,妖仙之力如墨色潮汐一次次冲刷着邪力,哪怕自己心口被血手贯穿,也未曾松手半分。
【成仙吧,大王……】
他看见阿春面色苍白却执拗地注入灵力,小龙们用小小的身躯按住邪手,阿雪化龙怒咬……
还有沙城中,无数龙裔亡魂仰首望来,眼中是千年未熄的期盼。
【——敖璟,只有你这样的才能成仙吗?】他想起自己曾经这么问过。
而银发金眸的龙仙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那丝怯意。而后微笑道:
【你这样的,也不错。】
他只需成为敖宸——就够了。
在此刹那,龙皇周身忽然银光大盛!
不再是先前那温吞流转的光晕,而是冲天而起的炽烈光柱!光柱中隐约有龙影盘旋长吟,整个因果之地的白沙都为之震颤。
“成了!”敖芸眼中爆出精光。
墨衔感到怀中躯体温度骤升,那贯穿胸膛的血手在银光灼烧下开始消融。他非但不退,反而更紧地抱住龙皇,妖仙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与那银光水乳交融。
赤灾邪力在双重冲击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压缩成一点腥红核心。妄图缩回心魂之中,止住那涌出的仙力。
若不成仙,则不可除他。
若不除他,则不可成仙。
但——在此因果之外呢?
城墙无法支撑这冲天的威力,瞬间崩塌!铺天盖地的白沙洒在了龙皇身上,将那份因果——就此掩盖。
那枚赤色的核心,宛如最后一点星火被人轻轻一吹,安静地熄灭了。
“啊啊啊——!”
太清上人发出凄厉惨嚎。他感到自己与赤灾的连接被硬生生斩断,反噬之力如潮水倒灌,瞬间冲垮了他的躯体。
而墨衔见状,又给他添了最后一把幽火。
在熊熊燃烧的黑火中,太清上人的衣服逐渐化为灰烬,裸露出来的身躯,却是大半已经是白色的玉石!
墨衔眼神一厉,正要将它彻底湮灭,但那玉石却陡然腾空而起,直接破开秘室之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墨衔欲追,但如今他本体仍在因果之外,送过来的神念却无法再远离了。只能冷眼看着那白光消失的方向。
北方。
——长亭山。
他叹了口气,跟随九幽之火,再度返回了因果之外。
——————
在赤灾邪力彻底消散之后。
龙皇胸膛的伤口在银光中飞速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他缓缓睁眼,眸中湛蓝已化为深邃的颜色,周身萦绕的威压,赫然已是——
仙人之境。
“恭喜您,陛下。”墨衔松开手,拭去嘴角血迹,笑容有些疲惫,却亮得惊人。
龙皇低头看向他心口的伤,伸手轻抚,苍银光芒流过,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墨衔笑着握住他的手。
阿春带着小龙们围拢过来。阿雪变回人形,凑到龙皇身边嗅了嗅,便抱住了他不愿撒手:“大王,你变得好香!”
龙皇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过身,看向沙城中无数注视着他的龙裔亡魂。
敖芸宽慰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很像样啊,龙皇陛下,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看向身边的墨衔、阿春、小龙们,蓝眸中光芒渐定,
“自然是回到我们该回的地方。”
三日后。
九幽,妖皇宫。
金鹏正皱眉看着一堆的战报,忽的听到门外有侍卫来报:
“长老!南岭入口的小蛤汇报,龙皇和妖仙……回来了!”
金鹏顿时大喜,丢下手中的战报就往外走:“快!让小金乌去接驾……不,那样太慢了,我亲自去……”
“不用了,师傅。”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墨衔牵着龙皇,已推开门进来了。
“这么快?”金鹏微愣,随即便注意到龙皇身上那已截然不同的气息,顿时惊掉了下巴,“龙仙?你当真成仙了?”
“看来还真没几个人能想到您能成仙。”墨衔对龙皇调侃道。
龙皇耸耸肩:“让你们失望了。”
“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金鹏抚掌大笑起来,“如此幸事,当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墨衔却轻轻摇头:“自是要庆祝,不过不如换一个地方。”
“哦?”金鹏微怔,“那你要去何处。”
“中州,龙王城。”龙皇一字一句道,“如今,是时候了。”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九幽。
妖族听后无不激动万分,皆已纷纷拿起武器,亮出爪牙,就等着随妖仙,龙皇去往人间杀个血流成河……
“去,什么血流成河,此行没有要打的仗。”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妖裔,金鹏黑着脸让他们闭嘴。
妖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地看着金鹏:“不打?”
“——不打?紫府道君,您此话又是何意?”
人间,紫府道君的回归,为早已乱成一团的修仙界钉入了一根定海神针。太清上人不知去向,人间妖族,各路魔修皆蠢蠢欲动,仿佛大争之世即将到来。
而回归的紫府道君却并无再战的意思。
“何须再打?不过是为此衰竭之世再添一把黄土。”他闭目道,“如今天地,也该回道正轨上了。”
“可,我人族好不容易才在这人间立足……”有修士仍心有不甘,“所谓正轨,就是让人族再次屈身于龙妖之下吗?”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紫府道君缓缓睁眼,遥遥望向中州的方向,“龙族,妖族,亦或是我等,都与千年之前截然不同。要走的,会是一条全新的路。”
于他而言,是仙路终可再进一步。
于此世间,重现于世的会是全新的妖族,龙族,以及隐于长亭山巅,那真正的敌人。
三天后,中州修士有感抬头,看见一支浩瀚队伍自远方飞来。
是妖族大军。
而队伍前方,是妖族的准仙,长老,以及并行前行的两名仙人。一位黑发如墨,一名银发如雪。
人类修仙者神色各异,但都没有上前一步者。
他们一路飞行,经过中州数大门派,掠过严阵以待的太清仙宗,具没有停顿,而是径直飞向此次行军的终点——
在破晓的晨曦中,一座雄伟而沉默的城池,巍然矗立于他们的面前。
——龙王城。
“终于……”龙皇轻声呢喃着,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