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一道去年新建的水泥路, 林稚鱼飞奔过去小卖部买喝的。
老板是个快退休的男人,也算是看着林稚鱼长大的,笑呵呵的说:“又给你妈妈买水啊, 往家里倒点水过去不就成了。”
林稚鱼连说几句“nonono”,“王叔,这叫做电解质水, 流汗要补的。”
这次林稚鱼买了三瓶, 林让川两瓶水,薛蓉一瓶。
王叔说:“这么多。”
“还有我同学的。”林稚鱼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十二块六,抹个零头,十二块吧。”
林稚鱼也不矫情,说了句谢谢。
“这段时间怎么不来找我家小妞玩了。”
林稚鱼想了想:“她是不是中考考完了?”
“对啊,放暑假,考的是镇上的高中, 变成你小学妹, 她念着你呢。”
“念着我怎么不来找我。”
王叔托腮, 装得一副少女心事:“不知道怎么说, 很少提你了, 一提就没话说。”
林稚鱼猜想小妞在饭桌估计是经常这个表情, 传染给王叔了。
“她不好意思了。”
“啥意思?”王叔挠挠头。
林稚鱼笑而不语。
王叔又说:“你妈把你养成这么大, 真好。我跟老婆养小妞都够呛。”
林稚鱼哼了几声。
他刚生下来时,村里还很落后, 没有补贴,也没有开发的地方, 说好听点很淳朴, 难听就是原始。
靠的就是在田里种各种农作物,拿去镇上菜市场批发卖掉, 赚得一丁两点,养活整个家。
这种地方逃不开糟粕传统,盲目的生孩子,一家几口就靠这么点粮食养着。
有爸有妈的孩子是个宝,父母双亡的小孩靠救济,单亲家庭不上不下的,靠自己。
林稚鱼刚出生没多久,他爸下矿意外去世,得了一笔赔偿金,不多,给薛蓉存起来了,给他读书用的。
生活拮据,却不苦。
像林稚鱼这种没爸有妈的孩子,应该是存在感非常低的人物。
偏偏林稚鱼从小顽皮,性格大哥大,从大到小的好友不计其数,名副其实的小孩王。
有不少家长上门,问薛蓉找说法,说你儿子又带谁谁谁去水塘,又带谁谁谁去爬树,摔断了腿。
薛蓉嗓门大,站在门口就把那些人给吓跑了,你自己儿子愿意跟着去,关我儿子什么事,我儿子还能把你家的给绑走了不是!
所以林稚鱼在村里的风评在家长里很差,在小孩堆里很好,直到上学后,成绩优异突出,在家长眼里也成了香饽饽。
薛蓉对他的期许不大,让他能考个高中,学门手艺出来就可以了,结果林稚鱼争气考了大学,目标瞬间就变了,就要上大学。
而且发育良好的林稚鱼跟东北大葱似的咣咣长高,穿着薛蓉每年给他买的新衣服,打扮得少年清清爽爽的气质,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生。
加上性格好,与人亲近,除了不够强壮外,其余一切都是校草的先天条件。
当然,林稚鱼也不是一直都这么懂事的,他知道他没爸爸的时候,还偷偷哭过好几回。
但他也没敢问,因为睡不着的时候,他从窗口望下去,会常常看见薛蓉坐在外头破旧的长椅。
林稚鱼会看见一向凶巴巴又好说话的妈妈,对着月亮掉眼泪。
也不是经常,一周大概一两次,每次林稚鱼都会偷偷看,一看他就懂事了。
余和畅有的玩具,他也想要,余和畅吃了肯德基,他也想要吃,余和畅爸妈带他出去镇上玩或者去旅游,他也想要去。
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林稚鱼一次都没提过,他也没去蹭过,最多就蹭蹭余和畅家里的电视机,看动画片。
他很擅长隐瞒,无论什么环境,小孩子都是好奇心比较重,爱发掘的年纪,但林稚鱼从来不会对薛蓉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没有玩具,他就是玩水,没有香香的炸鸡,他就是烤玉米地瓜,比肉还香,不能旅游了,他就是去徒步十公里去隔壁村里散步。
小时候惯会瞒着生理性的好奇,长大了更是,瞒着自己的性取向,瞒着薛蓉去奶茶店做兼职,外出租房等等。
只不过不同的是,他胆子变大了,敢把在外面的男朋友拎到薛蓉面前,光明正大的叫男朋友给自己家里干活。
偏偏薛蓉同情心泛滥,什么也没看出来。
除开滤镜,薛蓉肯定会发现端倪,说不定已经发现,但又很快被林让川那张苦命脸给带过去情绪。
不愧是他男朋友,在某种方面跟他相当有默契。
只是再这么瞒下去也不是事儿。
薛蓉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她是隔壁村的大美人,跟他爸是相亲认识的,在他们那个年代,男才女貌,感情淳朴真诚,就算没有一见钟情,那大概也是先婚后爱的剧情。
像小时候看的那部电视剧,你要老婆不要?
直接就送上门,安安心心的过一辈子。
至于同性恋?
放以前那是病,要被送去治病的,薛蓉不会这么干,但一定会被气死
比较老封建的说法就是,林稚鱼是林家的独苗苗~
他之前试探过薛蓉的态度,他妈妈似乎更愿意让他成家,有个人能陪在身边,安稳得过一辈子,思想还是跟以前那样。
可惜,大人,时代变了。
三言两语要改变老一辈子的人思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万一呢。
薛蓉干到三点多就走了,去店里,剩下的全是林让川自己干的,干的从穿着背心到脱掉背心,肌肉线条沟壑汗淋淋,油光润泽的。
林稚鱼坐在田埂上吹风,眯着眼看了半天,等到日落才跟林让川一起回家。
“才半天,就黑了点。”
林让川肤色是冷白,加上小时候有点营养不良,泛着很不健康的死白,好像死了八百年的僵尸,被晒了一个下午后皮肤是红的,过几天就会变得黄黑,林稚鱼很有经验。
不过他只要一上学就白回去了,不知道林让川会不会这样。
林让川把镰刀给他:“不是喜欢?”
“是喜欢,你肌肉比以前也好看了。”
林稚鱼摸了几下,突然镰刀的手柄裂开,刀片滑溜了一下。
林让川:“……”
林稚鱼嘴角抽抽。
家里的老物件是不是跟他有仇啊……怎么轮到他就坏掉彻底了。
晚饭是林让川烧的,香菇炖土鸡,番茄炒蛋,奶白色的香菜豆腐鱼汤,薛蓉几乎挑不出毛病,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哪像林稚鱼炸厨房,炸了就算了,炸完了就是大唐盛世,全是诗。
林让川低头:“家里都是我做的饭,我洗的碗,习惯了。”
三言两句就让薛蓉脑海里演了一出家庭伦理情景剧。
林稚鱼偷偷瞥了林让川一眼,高手啊。
“小鱼,怎么样了?”
话题陡然转移,林稚鱼被殃及了,“什么怎么了?”
“你跟你对象啊,你过年的时候跟我说会带人家回来看看,人呢?”薛蓉调侃他,“不肯跟你回来?”
林稚鱼在喝汤,差点被呛死,林让川很有眼力见的把水杯放在他嘴边。
这一系列的操作如果不是细致入微,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及时。
这让薛蓉产生了微妙别扭的心情。
毕竟曾经她也有被很好的这样对待过的时候,怎么会看不出端倪,但又因为性别,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
林稚鱼顺口气说:“他会来的,还不是时候。”
薛蓉笑了:“神神秘秘的,到时候别吓死我。”
……
饭后洗澡,林让川清清爽爽的跟着上楼,到楼梯拐弯处,冷不防往下看,漆黑的眼珠子对上了薛蓉的视线。
对方因为偷看还有点心虚的躲闪着:“小川,跟小鱼睡一块吗?”
林让川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是不可以吗?”
“怕你挤。”
“我睡地板,凉快。”
房子是有多余的房间,但没有空调,农村里夏天也是凉快的,但保不齐白天辛苦劳作完的男人气血足,晚上容易热。
薛蓉没话说,总不能叫人睡客厅。
林让川看着薛蓉消失后,才收回视线进门,林稚鱼刚好在给他洗手链,割草的时候沾了灰。
“回来啦?热不热?要是空调高了,你开低点。”
林让川没动:“你会冷。”
“我可以穿外套啊,你热又不能脱皮肤。”林稚鱼用毛巾擦干了,又给林让川套上去,勉强能遮住那条疤痕,毕竟只是一条手链。
“老婆真好。”
林让川握着他的细腰,在他额头亲过去。
林稚鱼骄傲的哼了一声,腻歪了一会儿,林让川拿出笔记本线上处理工作。
烦躁了,他起身在房间内四处游荡,上次过来匆匆忙忙的,实则都没认真观察过布局。
这里的家具都是请木匠过来打造的,不算很精致,纹路很粗糙,胜在抗造,衣柜,床板,书桌,都是同配套的,精简风。
看得出来薛蓉在物质上非常疼爱他。
林让川往前走,看着衣柜边上的一面墙都是奖状贴纸,有些已经旧了,纸张边缘发黄发黑。
下面还有个很破的小柜子,打开一看,别有洞天。
里头是各种手工的草编玩具,木马,小狗,以及一些看不出形状的小物件。
形都是散的,草编得也不够结实,经过时间沉淀,有些已经烂了,看来他老婆以前还是手工达人。
林稚鱼洗完澡回来,看见他蹲在木柜前,走过去问:“你弄完了吗?”
“差不多。”林让川起身,感觉有丝丝凉意了,把空调调高。
“你想玩吗?”林稚鱼好久没玩过了,他小时候没玩具,就只能搞这些手工活。
“不如玩我。”林让川声音有些恹恹的,几乎半挂在他身上。
林稚鱼关好柜门,“累了?”
“有点。”林让川十分平静坦然。
却听得林稚鱼一愣,抿唇笑了笑:“是嘛,咱们小川终于知道累了啊。”
林让川低眸看他,老婆又把他当做小朋友来哄了,抱着,从鼻腔发出一声嗯。
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林让川确实累了,手却不安分,伸进去摸那柔软的浑圆,嫩得几乎吸附在掌心。
林稚鱼也在这样的按摩下渐渐地睡着过去。
……
在所有人安睡的时刻,非常突然地,发生了明显的震感。
村委的人不算及时的放着广播,组织村民有秩序的离开撤退,安抚所有人的心情,也叫他们不用担心。
家家户户的人,顾不上家里的东西,抱着大的小的退到安全区域内。
林让川睡得不算太实在,听到喇叭声,瞬间惊醒,反应过来后用被子把林稚鱼裹起来,抱着他下楼,期间遇到赶出手的薛蓉,一手扛着林稚鱼,另一只手抓着薛蓉的手腕往外跑,没有犹豫的时间。
安全区域那边集齐了很多人,林让川挑了个安静点的位置,薛蓉喘口气才发现好像少了个人。
她慌里慌忙的大叫:“小鱼呢!有没有看见我的小鱼,他怎么没出来。”
林让川胸膛剧烈起伏,拍了拍身上的一床被子:“在这里,没醒。”
薛蓉:“……”
他们坐的位置是靠近后山那边的,因为比较危险,带着老人小孩的都不来这儿,显得清净又安全。
薛蓉眼睁睁的看着林让川把身上的一团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被子掀开一角,露出还在熟睡中林稚鱼的面容。
呼吸匀称,脸颊泛粉,闷热出来的,像小宝宝一样,睡死过去了。
薛蓉心里软了一角,嘴上还硬着:“要不是你反应快,就小鱼这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真是谢谢你了。”
“应该的。”
林让川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薛蓉想接过也不给。
她尴尬了一下,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师兄弟关系,朋友关系,好像都不能概括,更不用说现在多了个救命恩人的关系。
薛蓉待在这有点不得劲:“这一晚算是毁了,睡不着,我去看看前头有没有要帮忙的。”
林让川礼貌的说:“谢谢蓉姨。”
室外比屋内要热,但风也要凉爽,林稚鱼脖子后背黏糊糊的,翻了个身,林让川松开了点力气,让林稚鱼随意睡过去。
只是到底比不了在床上的安稳,林稚鱼嗯哼了几声后,慢慢的掀开眼皮,对上了朦胧清晰的月亮,以及林让川的脸。
晚风吹拂过脸颊,夜色温柔的洒下来,稀碎的星星乖巧的挂在天空,远处的山峦藏在黑暗中,朦胧得像一幅画。
林稚鱼在做梦呢。
“哥哥……”
林让川低头看他,“嗯,我在。”
林稚鱼皱眉,像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扯着他的衣服:“快跑,跑远点,我看到刀了。”
林让川一愣。
“死腿,快跑啊!”林稚鱼咿咿呀呀的叫喊,在梦里累得半死,怎么都跑不过别人,但对方又好像也怎么都追不上。
就这么拉扯的折磨着,林稚鱼的脸颊被温热干燥的掌心抚摸着,奇异的安抚下来。
林稚鱼瞳孔一颤,出了一身汗,半天才找到聚焦点,喃喃道:“林让川。”
“做噩梦了?”
林稚鱼蹙眉:“对。”
他打算翻了个身,然后看见林让川身后的悬崖,深不见底的黑雾。
“…………”
林稚鱼唰的一下坐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府。”林让川饶有兴致的看他的反应。
林稚鱼脸色一白,没反应,林让川摸了摸他的脸:“傻瓜,在外头,看前面。”
林稚鱼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下面人影灼灼,灯光微弱的闪烁,好多人。
“怎么回事?”
“地震了。”
林让川说,“现在没有了,不过以防万一,暂时不要进屋内。”
林稚鱼才发现家里的被子都拿出来了,又想起什么,一惊一乍的:“我妈呢?”
那神情动态跟薛蓉刚才没发现林稚鱼的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的。
林让川抱住老婆说。
“在下面帮忙,估计在跟三婶说话。”
林稚鱼没话说,仰头看着夜空的星星,不算特别多,但很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这不是在城里能看见的景象。
“林让川,好无聊啊。”
林稚鱼想一出是一出:“我们下去玩吧,反正不进屋里就好了,要是大地震,咱们这儿的人也跑不了。”
林让川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也不怕被偷,现在这里聚集的人都失去三魂七魄似的,睡着的睡着,紧张的紧张,哄孩子的哄孩子。
他盯着老婆的侧脸没吭声。
林稚鱼没听到回应也无所谓,一骨碌爬起来,也不看身后的林让川。
好像铁定了他会跟上来似的。
“我们去西边那条小溪吧,你以前是不是住在那块地方的?”林稚鱼指了指方向,眼里闪烁着稀碎的彩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眼。
“是吧,我记不得了。”林让川淡淡一笑,走到他身后。
林稚鱼抿唇笑了笑,“不确定就去看看咯。”
“为什么突然想看?”
林让川冷不防的问出口。
林稚鱼一愣,脱口而出:“因为无聊啊。”
“那老婆可真调皮。”
林稚鱼悻悻的收回眼神,林让川站在他身后,逆着光,阴影笼罩下来,叫人浑身发麻。
他赶紧说:“那你要不要走,不去我自己去。”
“站住。”
林让川冷淡的开口。
林稚鱼思考了一下,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擦打火机的声音,又回头:“你干嘛?”
这人地震家居服兜里居然有打火机?
一撮小火苗在风中飘摇,林让川举起放在眼睛前面,如同映着灼灼日光:“叫你站那呢,老婆。”
林稚鱼:“……”
原本也没什么的,但林让川下一句话是。
“都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