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居跑开了, 高跟鞋被丢弃在半路,薛蓉看都没看一眼,又转身回头拿着一盆脏兮兮的水, 又要泼过去。
高跟鞋都顾不上穿,宋雅居尖叫四处逃窜的跑远,等到薛蓉把盆放好, 站在台阶高高在上的看了她一眼, 仿佛在说有何贵干。
宋雅居光着两脚,迈着大步走过去吼,“你发神经也得看……哎呀,疼死我了!!!”
她坐在地面上,捂着脚底板,发现被小石子给硌到,很难以肉眼看有没有扭伤。
不过秉着人道主义, 薛蓉还是上前看看, 免得被其他人看见以为她在欺负人。
宋雅居怎么花枝招展的过来, 就怎么狼狈淘汰的被邀请进门。
“你有病吧, 拿水泼我!”
薛蓉说:“我好端端的在家门口倒水, 你过来干什么, 我都还没说你擅闯民宅。”
宋雅居:“……我真是开了眼。”
“你小心说话, 下次我让你开天眼。”
宋雅居琢磨了一下,啥意思, 反应过来,这是想让她摔个狗吃屎, 在额头留疤痕, 真恶毒。
薛蓉去把药酒放在桌上:“爱擦不擦。”
宋雅居自然不想碰这些,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忽然冷笑一声:“蓉姐,你家里的环境倒是不错,是因为生哥的赔偿金吗?”
薛蓉也不是以前那个随随便便被利用的傻瓜了,遥想起以前宋雅居被“误会”出轨卖惨的时候,薛蓉还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说话。
想想被背刺的时候有多心酸,现在就有多讨厌,还找上门来。
虽然她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宋雅居就是好的?
蛇鼠一窝,偷窃赌博,样样行,不过如今看来,嫁到城里去,像是个有钱人暴发富,涵养也跟着上来的样子。
但有什么用,有些人内里早就腐烂成一地泥水。
薛蓉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是拿了一部分出来,农村的房子哪有你们城里的贵。”
宋雅居有些意外,以前一说到生哥的事,薛蓉不拿扫把把她赶出去都算好的。
“你把我儿子藏哪了?”
薛蓉:“笑话,你儿子都多大了,一拳能揍死一头牛,我能把他藏哪了,自己儿子不见了就赖我,别是人家不亲近你。”
被戳中心事的宋雅居脸色青白交加:“还不是你儿子勾引我儿子!”
薛蓉拍桌子,跟机关枪似的:“你的嘴给我放干净点,谁勾引你儿子了,不要脸,两个男的,你用这种字眼,你不怕你孙子没屁//眼。”
宋雅居揉了揉脚踝,感觉没那么疼了,但是她光着脚,鞋子在外头,薛蓉自然不会帮她捡的,直接开门见山:“我不是来跟你闹的,我真是来找我儿子,在哪儿呢。”
薛蓉优哉游哉的说:“在田里插秧呢。”
宋雅居不可思议,眼睛都瞪圆了:“你叫我儿子帮你干农活,他的手是拿来画画的!”
薛蓉嫌她聒噪:“你这么心疼他呢。”
“不是你亲生的,当然不心疼。”
薛蓉抿了抿唇:“我儿子在陪着他,幸福着呢,你在担心什么。”
宋雅居狐疑地看着她,饶是自己当初知道他们俩在一起的事情,也受了不小刺激,薛蓉竟然能这么坦然接受?
这个女人也是可怕的很。
实则不然,薛蓉内心掀翻浪潮,间断地拍打礁石,大脑早就淹没其中,她心脏都在剧烈的跳,耳朵里嗡嗡叫,尽管此前早有怀疑,但被宋雅居说出口的一瞬间,还是很不真实。
她趋于模糊的边界线,而理智先行作祟,薛蓉不愿意从外人了解自家儿子的情况,就算是,她也要从那两孩子嘴里听见确定。
“干农活的,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薛蓉,我现在过得日子才是幸福,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早就变天了。”
薛蓉见过了,因为小鱼,她见识过很多地方,知足常乐,不属于自己的她也不会强求。
“是啊,你见过了,那你还来干什么?”
宋雅居握紧了双手:“找我儿子,一找吓一跳,他在辛苦着呢,别说什么幸福,我可不信。”
“你心疼他?”薛蓉好想笑,“你真是心疼,那你就该把他带走,你那死男人怎么折磨你的,你心知肚明,所以也一定知道他会怎么折磨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宋雅居亏在心虚,一虚就发脾气掩饰:“我没条件啊,我自身难保。”
“你还有个小儿子不是吗?”
“他怎么一样呢,他很乖的。”
薛蓉没话说了。
在这种内心天平偏向另一边的情况下,说再多也没用,而且薛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的过来,就为了找林让川,似乎是有事相求。
但那是别人家的事,薛蓉不管这么多,只是人在她家里,她就不好去店里干活,只能打电话给林稚鱼,叫他回来一趟。
一想到他们要来,宋雅居都有点坐不住了,“我鞋还在外头呢。”
薛蓉还在喝茶:“然后呢?”
“你让我光着脚过去拿啊,拖鞋也没有,我好歹也是客人。”
“我家那些亲戚特别讨人厌,一群狗拉的屎似的,还是贱的那种,但至少他们来还会在微信跟我说一声,提前打招呼,你还不如一坨。”
宋雅居气得要命:“你怎么骂人呢!”
“我骂你了呢,哪句你说说看!”薛蓉还真不怕,就怕对方熄火。
只是还没开口,门口传来动静,林稚鱼跟林让川洗了手脚才进来的,两个人穿得可清凉了。
林稚鱼是T恤,下面是一条短裤,露出两条又直又白的腿,五官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至于林让川晒黑了不少,穿着背心,大汗淋漓的,乍一看,还真像是刚犁地回来的俩夫夫。
薛蓉有点看不下去。
宋雅居把脚往后藏了藏:“小川,你帮我把门口的鞋给我拿进来。”
林让川还没开口,林稚鱼疑惑了一下:“门口的鞋吗?我以为是垃圾,扔了啊。”
宋雅居:“什么?你敢扔我的东西?”
吓得林稚鱼往林让川身后藏,探出一颗头来,薛蓉横眉一竖:“宋雅居,你吓到我儿子了。”
林让川蹙眉:“你闭嘴。”
宋雅居看了看薛蓉,又看了看林让川,气得想哭,就在这时,林稚鱼笑着说:“阿姨,没扔呢,不过挡在我家门口真的很像垃圾,所以我把鞋子踢到墙边了,有点脏,还是你去拿吧,光脚也没关系,我家地板很干净的,买了扫地机呢,天天扫。”
宋雅居硬着头皮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穿好鞋后,来到林让川身边:“我有事要跟你聊,顺便来看看你,要是愿意的话,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小萦没跟过来,住在镇上。”
“不了,我在这里就很好。”林让川闭了闭眼睛,压根不想跟她说话。
只是想让宋雅居快点走的话,逃避不是办法,林让川垂眸,“来要钱的?”
宋雅居一怔,看了眼正在喝茶的薛蓉,以及在吃橘子的林稚鱼。
薛蓉:“……”
林稚鱼:“……”
宋雅居扯了扯唇:“你一定要在有别人的情况下,跟我说这些吗?”
“他们比你重要。”林让川就这么淡淡的说出一句富有攻击力的话。
宋雅居以前不管林让川说什么都不会被攻击到,这次是真伤心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生的你,我也养过你,你认为我养的不好,那我也有养过你,家里有困难了,你每次这样猫捉老鼠的玩很有意思吗?”
林让川神色很平静:“我不想是你生的。”
宋雅居握紧了拳头:“那你回来干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出生地,这里有你的家吗,你在A市也没有,住那个破凶宅,就是你的家吗,你住过几回啊,有妈有爸的地方你不去,你特立独行,现在还来别人家里,你以为你是谁啊,林让川。”
客厅里一阵沉默。
林让川没接这个话题,而是接住了先是:“我的确不是什么人,在这里有没有资格也不是我说了算,满意了吗?满意了就滚。”
咯吱一声,仿佛是胀大的气球,在边缘一下被人用针戳爆了的声响,不大但足够震撼。
薛蓉站起来:“这个儿子你不要,我薛蓉要了,他可以住在这里,想住多久都行,我养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
薛蓉又笑起来,她五官明亮大气,眉眼还藏着年轻的艳丽:“我说呢,你怎么会主动找小川,原来是为了钱啊,我真没看错你。他在我这好吃好喝,比你那好多了,宋雅居,没事你就走吧。”
宋雅居猛地看向林让川:“你跟不跟我走?”
林让川眯了眯眼睛,忽然笑了下。
场景像是忽然回到十年前,林让川被突然出现的宋雅居强行带走,那时候的她也是如此的光鲜亮丽,明艳得跟村里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好多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林让川以后要过好日子,要去享福了……等等之类像嘈杂的黑线,一条条的刺进他的身体里,不流血,却千疮百孔,每当深夜的时候,疼痛难忍。
而那个时候的他只能靠着画画来缓解。
当时他有一套还算很好的工具,那是对方高兴时给自己买来的,苏萦也有一份,是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是林让川还是想念着用石头在地上画画的日子。
起初,他画作没有风格,只有临摹,再加点自己的想法,整体色调阴暗但很有欣赏力,是后来一位画室的启蒙老师带着他走的。
至于学费,拉扯得也很多,当时家里还算有钱,宋雅居尽管觉得贵,但也还是给了。
上了两周的课,林让川尝试去写生,各种地方,回不回家的,宋雅居也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若有似无的浪荡在这个世界里。
连他在意的那个人,也因为高烧把他忘掉了。
而此刻宋雅居抛出的问题就好像回到最初那时候,他还有的选择,一切消弭空荡,拿回了自主权的滋味。
也是林稚鱼给自己的底气。
他竟然还能选择。
林稚鱼在一旁紧张的站起来,想过去却被薛蓉拉着手腕,摇了摇头。
不管如何,现在是林让川自己的选择,所有人都不能干涉。
林稚鱼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林让川轻声说:“妈,我不要你了。”
宋雅居一愣,眼泪不知怎的,顺着眼角滑下来,弄湿了面颊。
因为这件事也不算小插曲,导致家里的氛围很沉重,薛蓉下午要去店里,不陪他们闹了,还嘱咐着下午别去田里,日头晒,多休息,多喝热水。
家里就他们两个人了。
林让川背后倚在桌边,这个姿势使得他背部微微弯着,手里还拿着水杯,是林稚鱼平时喝的。
不管何时何地,他都喜欢跟林稚鱼有接触。
林稚鱼指尖有些发热,低头仿佛在沉默着什么,思考半分钟后。
“那你以后就是我家的人了。”
林让川纠正:“是孤独伶仃,身上除了钱没有任何东西的一个,普通男性。”
林稚鱼:“……你又自卑了啊?”
林让川:“我在自恋。”
“……”
其实听得出来,林让川现在心情还不错。
晚上依旧是林让川做的饭,薛蓉回来晚了来不及,但加了菜。
吃完去洗碗,是林让川一个人的事儿,但林稚鱼喜欢跟他黏在一块,也跟着去了。
林让川手里都是泡沫,双手浸泡在其中,林稚鱼看了又看:“你这段时间都没画画,这里适合写生吗?”
“等忙完了这几天,会试试。”林让川说。
因为他对这里充满了复杂与矛盾,画出来的效果不得而知。
“娄哥说你不怎么画人物。”林稚鱼学着他把手浸泡进去,两具身体贴的很近,林让川闻到柑橘的清香,是从隔壁的男生传过来的。
林让川神经质的低头弯在他发间亲吻。
林稚鱼抬眸,没有动脖子,然后听见头顶的人:“我只画你。”
“你要吻我吗?”
林让川微阖着眼皮,看着林稚鱼期待又羞赧的眼神,笑意一闪而过,亲了亲他的脸颊。
两个人沉浸在此,全然忘记客厅的薛蓉,她呆滞了几秒,走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
林让川似乎感应到什么,往门口看去,林稚鱼顺着他视线:“怎么了吗?”
“没事。”林让川缄默了几秒,神情平静的开口,“余和畅前天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出去玩。”
“对,去镇上嘛,一天来回,你去好不好?”
“田里没弄完。”
林稚鱼想也不想:“那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去吧,给我买点衣服,上次那件给你撕烂了。”林让川跟他耳语。
林稚鱼耳尖泛着粉嫩的颜色,“才不是,是你自己撕的。”
林让川笑而不语。
第二天一早林稚鱼就出门跟余和畅去玩了,毕竟一来一回车程上赶时间,得早去早回。
林让川套了件T恤,原本也应该出门的薛蓉却坐在客厅上,看也没看他,直接说:“小川,过来聊聊。”
林让川十分从容的坐在她对面,薛蓉刚聚起来的底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消散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也早就支开小鱼了,换做平时小鱼去哪,他不得也跟着,哪里分得开呢。
薛蓉这一想,原本犀利的开口变得平和:“你也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也是这么巧,小鱼也不在。”薛蓉又意味深长的说。
林让川:“嗯。”
他比刚来的时候,看起来好说话多了。
薛蓉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直说了,你们问我意见,我肯定不同意。”
林让川漫不经心的低头,想着今天林稚鱼会给他带什么礼物回来。
薛蓉见他太平静,输人不输阵,也装一副从容的模样:“男跟男的怎么在一起啊,别是你带坏我儿子了,小鱼平时看起来这么乖,看在我的份上,你能不能……”
林让川叹气:“太爱了。”
“……”
“我太爱他了。”
“…………”
“我不能没有他。”
薛蓉听得牙疼:“什么爱不爱的,这东西就是一时上头。”
“该做的也做了。”
霎那间万籁俱寂。
薛蓉身体摇摇欲坠,捂着胸口,差点两眼一黑就这么去了,不是开玩笑的,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林让川眼疾手快的扶住她,薛蓉喘了好几口气,当机立断,林让川立刻叫了车过来去医院。
到了急诊室,胸口疼的事可大可小,马上就有医生过来检查。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气不顺,但安全为上,还是做点检查再走比较好。
薛蓉一开始不肯,但林让川已经给她缴费了,医保报销后,还要两千多块,薛蓉两眼一黑,不得不留下检查。
说贴心也是贴心,林让川给她租了个临时床位。
他就坐在旁边,本身长得好看,房里其他床位的人都频频注目,特别惹几个小姑娘的注意。
薛蓉心想,你们看上的是个gay。
一想到这个,心脏开始不舒服了,薛蓉语气不太好:“你走吧,留下来真碍眼。”
林让川低着脑袋,“我去装点热水。”
人刚走没多久,护士姐姐就进来开始做一系列的检查。
等结果的期间,另一个床位的小姐姐忽然说:“阿姨,这么大火气对身体不好,你儿子还是很孝顺的。”
薛蓉还没察觉到旁边那姑娘兴致勃勃的眼神,只是深深地叹气:“他才不是我儿子!”
小姐姐以为她在说气话呢,就在这时,林让川装了热水回来,薛蓉不喝,尽管林让川处在视觉中心,他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好一副孝顺的皮囊。
小姐姐又笑了:“你儿子真乖,看起来不像是能气你的。”
“我说了,他不是我儿子。”
小姐姐疑惑:“那他是谁?”
薛蓉翻了白眼:“他是我儿子带回来的男朋友。”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