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八木乘坐着京都站那长长的自动扶梯下行的身影,绪川的心绪竟然很平静,那感觉仿佛是见到了久违的友人。这么想来,自己回到老家,在三池公园撞见八木时也觉得如释重负。这家伙一开始明明令人嫌恶,可自己的心境是何时产生变化的呢?
自己应该是想见八木的吧,所以才硬把他叫了出来。绪川虽然不太习惯京都站那高高的天花板,但还是抬起了头,一直注视着缓缓下行的八木。
“谢谢您特地来迎接我。”八木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后说道,“平时都是我在叨扰您,今天却是您来招待我,这让我甚感欣慰。”
“我才不是来接你,只是因为你四处转悠会让我觉得不好办,所以才来监视你。”
这未必是谎话。在京都开始生活后绪川就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撞到弥生的话,还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不过啊,您竟然会在京都生活,感觉是适得其反呢。”
绪川并未理睬八木的玩笑话,问道:“你是休了年假过来的吗?”
“年假这种事跟我又没关系。”
“你这种生活状态跟学生似的,还真是轻松啊。”
原本绪川打算狠狠地挖苦八木,然而对方并没有心生不快。也是啊,要是每次都因这种讽刺而愠怒,是没办法去胁迫他人的。
“话说回来,您已经决定要逃到哪儿去了吗?丹治恐怕是知道您的住处的。”
这种事就算八木不说,绪川也明白。自己一直被丹治穷追不舍,继续这样下去,向他妥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很难啊。若是独自一个人倒还能一身轻松。”
“这样啊……”
“你订好酒店了吗?”
绪川强行转移了话题。八木点了点头,说出了车站前一家酒店的名字。这家酒店很有名,绪川也曾住过。
“要不要去观光呢?”绪川开玩笑道。
“不,我是想跟您谈一谈才到这儿来的,其实当日往返也是可以的。”
“那就到那家酒店的房间里谈?反正我不介意。”绪川进一步开玩笑地说道。
“算了,我们还是找一家咖啡厅吧。”
听到“咖啡厅”这个词,绪川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弥生的店,但若是带八木上那儿去,事情又会变得复杂,所以便随便找了家车站前的咖啡厅。店面颇具现代化的风格,跟京都站一样铺设了玻璃墙面。这是国内随处可见的连锁店,但八木并不介意。
“你都特地到京都来找我了,今天就由我请你吧。”
“那我就感谢您的好意了。”
绪川顺便也点了蛋糕。八木并没有说“我不想被当成在恐吓您,所以还是自己付”之类令人讨厌的话,说明他跟自己一样也成长了。
两人选择了最里面的座位,以便不引人注意。
“所以你想谈些什么?”
“您刚刚说我申请了带薪休假吧,我觉得最好还是明确地告诉您我在做什么工作以维持生计。”
“是在打工吧,我可不觉得公司的员工会有你那种敏捷的行动力。”
“我确实没在公司上班,但也并不是通过打工来维持生计。”
“哦?是吗?”
“这份工作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你们面前。”
八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名片夹,双手递给绪川一张名片。绪川想起了在公司上班的礼仪,便也反射性地用双手收下了。
名片上写着:浦贺和宏。名片上虽然也用很小的字写着地址和电话,但并没有写明职位。绪川注视了一会儿名片。拿出其他人的名片,他这是有什么打算啊?
“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名片。”
“确实是我的。”
绪川一头雾水地来回看着名片和八木。把名片翻过来,背后也只用英文写着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其他的信息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是我的笔名。我决定开始写书,所以便直接来拜访您了。”
绪川再度来回地看着收下的名片和眼前的八木。
“真的吗?”
“在川崎市,京急线会通往浦贺站。我去奶奶家时需要乘坐这趟电车,所以有种熟识的感觉。此外,我也喜欢松本清张(1)的《砂器》,便从登场人物里的‘和贺英良’中取了‘和’这个字。我总觉得浦贺与和贺很像。”
虽然绪川没有问八木,但他还是流利地讲述起笔名的由来。应该是被问到过好多次了,便习惯了吧。
绪川当然知道浦贺站,但是“松本清张”“砂器”听起来就跟咒语似的。
“‘宏’是取自我父亲的名字。我虽然并非写实类的专门作家,但若是以真名活动,我的身份就会暴露,这样会影响我的采访工作。”
“所以你是作家老师吗?”
“我不知道自己称不称得上‘老师’这个称谓,但姑且算是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不是。我在你们面前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是因为我忙于写小说,没时间来找你们。”
绪川无语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么话来。说起看书,绪川从前就只看过漫画,虽然在必要的情况下也会挑着工具书里的重点来读,但并不是自己主动乐意去读的。他是有名的作家吗?就算如此,作家不是艺人那种得露脸的工作,而且八木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自己的事,所以绪川当然不可能察觉得到。
这么说来,八木曾说过他认识一个记者。一开始绪川还以为是个玩笑话,但既然是作家,那说不定还真有这方面的人脉。
“真的是作家吗?”
绪川嘀咕着。那声音太小了,八木都没有听到。绪川曾经怀疑过八木是作家,但当时立刻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绪川认为这不可能是谎话。就算是为了骗自己,也没有必要特意制作这种名片。况且,要是真想骗自己,那也有更多像样的谎话可以编造,不至于谎称自己是作家。
“你就是为了给我名片才来京都的吗?”
“我是为了跟您保证自己不会再紧跟着你们了。草稿已经完成了,之后只要写出来就行了。”
“你要写山田的那件事吗?”
“您是个杀人犯,认识杀人犯的机会可不多。而且您跟另外两人不同,到现在还在为杀死信介一事后悔。您这种ambivalent的性格着实有趣。”
“ambivalent?”
“就是乍看之下针对一种事物抱有相互矛盾的感情。”
一开始绪川是想让他说日语的,可对方用日语解释了绪川也还是没能明白。
既然自己现在深受负罪感和后悔之情的折磨,那从一开始不这么做就好了。可是事到如今,回首过往,当时他们狠狠地欺负山田,就连他死了也无所谓。如果不欺负他,自己的冲动就不会平息。当时的绪川并不知道,如果不犯下罪恶,想做出幼稚的暴力行为的冲动就不会停止。山田正是这种冲动的牺牲品。
“你也给丹治名片了吗?”
“没有,我只给了您。我觉得若是随便见他会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
“比如他跟踪我,然后来见您。”
“你想多了。那家伙知道弥生的店,没必要做这种事。”
“噢,弥生小姐呀,我听说过。”
就在这时,绪川感受到了什么人的目光,于是不经意地转向了那边,然后当场就呆住了。
隔着玻璃墙面看着绪川的正是刚刚谈到的弥生。她站在道路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绪川,脸上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
顺着绪川的目光,八木似乎也注意到了弥生。
“这是哪位?”他问道。他并不知道弥生长什么样。
绪川看着弥生,向她传递着“你打算做什么”的神情。只见弥生快步走进了咖啡厅,停在了绪川和八木的座位前,眉头紧锁地说:“你们在鬼鬼祟祟地谈些什么?”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已经受够了!你们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绪川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话,可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咖啡厅里的人们全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如果单纯被人认为是因感情纠葛而吵架倒还好,但引人注意还是不太合适的。
就在这时,八木说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绪川的熟人吗?”
绪川暗叫不好,弥生立刻激动地说:“这跟你无关!”
店员赶了过来,但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八木迅速给店员使了个眼色,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本书交给弥生,说道:“我在写小说,是来京都采访的。偶然得知了旧识绪川就住在京都,便前来拜访了。”
弥生反射性地收下了书。
“这是我写的书,就送给您了。您是弥生小姐吧?”
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让弥生对八木的困惑之情越发强烈了。她如厉鬼似的看着绪川,认为是绪川把她的事情随意说给了八木听。
“我听说您是京都人,方便的话能否做我的向导呢?我不爱出门,不太熟悉旅行的事。”
绪川向八木递了个眼色,微微地摇着头,向他暗示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恕我拒绝。”
弥生的怒火似乎已经平息了。她拿着书,离开了咖啡厅。店内暂时安静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流动又逐渐恢复了喧嚣。
“刚才的书是?”
“那是我写的小说。我带了一本来,本打算送给您的,但刚刚那种情况下要是不那么做就安抚不了她了。我回去后会酌情再给您寄上几本。不过,这没关系吧?”
“发生了太多事了,好多事男人都不会明白的。”
绪川敷衍了过去。
八木这种人是绝对不在自己的交友范围里的。绪川现在算是明白了,八木全身上下都流露出小说家这种富有知性的职业气息。八木的大学文凭让绪川很不爽,这其实也是出于忌妒。像刚刚那种情况,若是自己来处理肯定就会对弥生动手了,然而八木却顺利地平息了事态。
如果自己也是八木这种人的话,在害死山田之前应该能够和平地解决问题吧。怀抱着这样的想象,后悔的情绪折磨着绪川的内心。
(1) 松本清张(1909—1992):日本小说家,生于福冈县小仓市。1950年发表处女作《西乡钞》。1952年发表《某〈小仓日记〉传》并因此获得芥川奖。1956年后陆续发表了《点与线》《零的焦点》《眼之壁》《砂器》等推理小说。作品注重剖析犯罪的动机,探讨了社会现实,开创了“社会派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