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木抱膝坐在山田溺死的那个水池前,臀部隔着牛仔裤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凉。斋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类似于绪川的举动。若是跟绪川做同样的事,说不定就能够像他那样离开鹤见吧。
“哼,”斋木说道,“没劲。”
嘀咕完后,斋木便将地面上长出来的野草掐碎了抛进池子里。
同伴中也有人离开了老家独自生活,而且还有结婚的。加藤倒不算是同伴,但她都当母亲了。虽然这让斋木感到焦躁,但冷静地思考一下,自己还是刚迎来成人礼的二十岁,就算是待在老家不出去闯荡,二十岁这个年龄也还是有的拼的。
绪川是因为胆小才离开了老家。他只是被突然出现的八木吓到了而已,所以才逃走了。斋木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焦虑。绪川离开这个镇子后,就不用担心他会向八木坦白罪行了,这样挺好的。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没错,确实如此。
这时,手机响了。是丹治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那家伙真的在京都。”
“和女人在一起?”
“对。”
“真没劲。”
“对啊,确实没劲。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不要来找我?”
“你还在京都吗?”
“嗯。”
斋木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算了,只要绪川不拖我们后腿就行。你要跟他说好,让他一辈子都待在京都,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愁了。”
“好吧,我知道了。”丹治似乎有些消沉。
“怎么了?你想让我来京都吗?”
“修学旅行的时候我们是分开行动的吧?我跟其他人逛了金阁寺和二条城,若是跟你一起的话应该会更开心。”
“你在说什么啊……真肉麻。”
“可是道理就是这样的啊,我还是想跟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去旅行。”
朋友吗?小时候是为了胡闹才跟丹治和绪川结伴而行的,山田那件事发生后就几乎不再跟他们见面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斋木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是自己的朋友。
然而,斋木还是说道:“算了。”明显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丹治更加沮丧了。
“我确实跟你一起去过绪川的家,不过现在想来,那时要是没见面就好了。就算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人打算向警方告密,你觉得那个人会突然去见警察吗?肯定会先跟另外两人商量嘛。”
“大概是吧。”
“也就是说,如果三人不见面,就不会有人去向警方告密。”
“是吗?”
“是的。我们若是去绪川那儿说服他,让他别向警察告密,肯定会起反作用。”
“可是八木很难缠啊。”
斋木心想,八木的执拗究竟源自何处呢?他的目的不会真的只是给死去的山田复仇吧。
“你暂时会待在京都吗?”
“不,带薪休假明天就结束了。”
“好吧。”
斋木的声音里明显地透露出了闷闷不乐之意。只要发出这种声音,便能够操控丹治了。
“怎么了?”
“八木盯上绪川是因为在我们三个之中他看起来最容易沦陷,他一定会认真地说服绪川,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说给绪川听。”
“啊,有这个可能!”
“对吧?如果我们知道了八木真正的目的,那他今后对付我们的方法也会改变。”
丹治似乎来劲了:“那我回去前再去见一次绪川吧?毕竟那家伙仍然是我们的同伴。我会跟他说,如果八木来了,至少要套出他的真心话。”
“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斋木挂断了电话,心不在焉地嘟囔道:“京都啊……”
若是去京都散心,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不过,斋木还是迟疑了。三人聚在一起与过往对峙当然会让人感到害怕,但原因却不仅仅在于此。
害死山田后三人不再见面的那段时间里,斋木一方面后悔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另一方面又有些如释重负。
一个人或是两个人都是无法胡闹到那种程度的,可三个人就很绝妙了。大人会把他们当小孩看,尤其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在大人眼里只是小屁孩罢了。但是大人们想错了。他们年满十岁,有了自我意识,从而开始反抗大人,也萌发出了对异性的兴趣。他们各自的不能被满足的欲望会煽动另外两人,那暴力的永动机宛如转动的车轮一般永不停歇。打破窗户、顺手牵羊、欺凌弱小,这些都让斋木感到不安: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坠入悬崖呢?
车轮轧到了山田,终于停了下来。可是八木却出现了,三人之间又逐渐产生了凝聚力。若是三人聚在一起,本应在孩提时代就终止的暴力的连锁反应就又会重演了吧。要再度终止这个连锁反应,会不会又需要山田这样的牺牲品呢?
斋木临时决定去鹤见的车站。斋木去车站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跟伙伴去KTV,或是在熟人经营的店铺里坐坐。然而,今天的目的地却跟斋木自己毫无关系——那就是书店。
“您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吗?主角是一个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婆婆的男人。如果您还没有读过的话,我推荐您读一下。我想这一定能启发您今后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斋木并非盲信了八木的话,只是觉得如果读书真的能获取一些提示的话,那也是可以试试看的,反正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来。
斋木前往车站大楼里的一家书店。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斋木进了书店就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找到了店员,询问道:“陀夫妥耶夫斯基的书在哪里呢?”
店员直勾勾地盯着斋木的脸,说道:“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吧?各个出版社都有出文库本,您想要哪一家的呢?”
“随便,你推荐一家就成。”
店员的表情稍微有些紧绷,即便如此还是保持着笑容,真不愧是服务行业的。店员带着斋木来到文库本卖场的一角,这里摆着看上去有些难懂的像是文学一类的书籍。
“这里的文库本是最近刚翻译的,字也很大,便于阅读,很受大家欢迎。”
“谢了。”
斋木道过谢,支走了店员,取下八木所说的《罪与罚》,“唰唰”地翻了起来,然后便愕然了。
斋木已经做好了自己将看一本没有任何插图的书的准备,但那小小的文字还是让人惊讶。竟然这都可以说是“字很大”,那其他文库本里的字就是跟米粒似的排着的吧。斋木觉得自己没有信心能读完,便将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
“被人看扁了!”
八木那家伙是知道自己不怎么读书才做此推荐的。来到书店完全是白费力气。
斋木在书店里闲逛着。跟丹治一样,斋木平时只看格斗漫画或黑帮漫画,而只有绪川会看那些“御宅族”似乎会很喜欢的萌系漫画。斋木心想,萌系漫画会好看吗?不过,跟小说比起来,难度当然会低上好几百倍。
斋木来到了平装书的书架边。这些书比文库本要大一点,配色有些花里胡哨的。有些书的封面画有萌系的插图,这些书被称为“轻小说”。乍看之下是漫画,其实内容却是小说,可谓设置了陷阱。斋木被骗了好几回,所以是知道的。
斋木凝视着书架,架子上的书是按作者的姓氏顺序排列的,依次是:赤川次郎、绫辻行人、有栖川有栖、岩崎正吾、井上梦人、今邑彩、歌野晶午、内田康夫……
这时,电话响了,又是丹治打来的。斋木从“う”(1)列中抬起了头,接听了电话。
“喂?”
“哎呀,不好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丹治的叫喊声。
“怎么了?你的声音太大了!”
“绪川又不见了!”
“不会吧?!”
斋木叫出声来,音量不逊于丹治。店内的人都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大家的目光让斋木很是火大,但要是再像上次在家庭餐厅一样怒吼的话可就麻烦了,斋木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离开了书店。
“怎么回事?”
“那家伙跟一个叫弥生的女人在一起。我被她骂了,她说什么‘你们这些家伙在欺负绪川,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斋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是劈腿舞伎了吧?”
“现在哪儿有什么闲心开玩笑!那家伙在哪儿晃荡都是他的自由。弥生有点在意,便跟踪了他,结果却发现他在站前的咖啡店跟一个男人见面。”
“不是你吗?”
“是在见了我之后!听说还是个很认真的家伙。”
斋木又沉默了,然而这次却不是为了开玩笑。
“是八木吗?”
“应该是的。没错,那家伙瞒着我们见了八木。”
“那个浑蛋!”
虽然斋木计划着让绪川套出八木的真心话,但这建立在绪川是他们的同伴的前提之下。绪川若是擅自行动,他们就无可奈何了。
“喂,该怎么办?”丹治叫嚷着。
斋木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该怎么办啊?”
(1) 作家是按照姓氏第一个字的五十音顺序排列的,歌野的“歌”和内田的“内”即是“う”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