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就想来这儿。”
“明明随时都可以来，坐新干线很快的。”
“这跟紧追你们相比，优先程度要更低一点。”
八木大言不惭地说道。若是在以前，绪川一定会怒喝道：“你是在讽刺我吗！”不过凭现在的心境，绪川已经可以跟他一起谈笑风生了。
支走弥生后，绪川提出要带八木逛逛京都，或许也是想掌握主导权吧。
八木说他想逛逛哲学之道(1)，于是两人便从京都站乘坐市公交车来到了这里。绪川当然逛过哲学之道，不过只是在游览附近的银阁寺(2)时顺便过来而已，倒也没有太挂念这里。毕竟到这里的公交站也是“银阁寺道”。哲学之道固然有名，但银阁寺更为有名。
从公交站稍微步行了一会儿，道路便分成了两条，右边是哲学之道，左边就是通往银阁寺的道路。通往银阁寺的道路熙熙攘攘的，那里还有很多店铺，绪川差点就走到那边去了，不过八木最终还是选择在哲学之道上散步。
“我喜欢的一部推理小说中，有一幕便是侦探在这里悟出了案件的真相(3)。”
绪川询问八木想来哲学之道的原因，他的回答确实有作家的风格。绪川平时都不看书，万万想不到自己会来到书中出现的场所。
不过，与出现在自己人生的各个阶段并纠缠着自己的男人肩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还是让绪川感慨万端。
“您跟丹治没问题吧？”
“没问题是指什么？”
“你们俩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我跟那家伙断绝联系了，那家伙已经跟我无关了。”
“不过丹治追您都追到京都来了。”
“那就跟你一起吧。”
绪川看了看八木，笑了。八木也笑了。
“如果我跟得再紧些就好了，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什么事？”
“各种事情。”
“一到自己的事你就不说了吗？你真无耻！”
“对。”
八木那迟钝的回答让绪川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写了小说后会思考方方面面的事情，正所谓戏如人生嘛。”
“是吗？”
“嗯。无论作者如何把控，不到完成之时他都不知道会写出怎样的作品。人生也是如此，我们不可能把握全部的方向，甚至也很少有能够做出选择的局面。有时自己也会选择道路，但基本上都是随波逐流，这样我和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然而，山田发生那种事是他们三人所选择的结果。当然，他们并没有想过山田会死，但毫无疑问就是三人的选择造成了他的死亡。
绪川停了下来，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下。石板沿河边铺成了一条路，就像时光的流动一般。这条路向自己所经历的过去以及将要前往的未来无止境地延续着。
“您怎么了？”八木惊讶地问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我们害死的山田，那你打算怎么办？”
“并非如果，就是你们杀的。我就在现场。”
绪川点了好几次头。迄今为止这样的争论已进行过好几回了。他们三人确实害死了山田，只不过大家没有证据而已。
“如果我坦白了杀死山田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八木没有回答。
“你要去找警察吗？”
“大概不会去吧。就算诉诸法律，事到如今也无能为力了。”
“你会跟山田的父母说吗？”
“应该不会吧。要是说了，我反而会被责备的。他们会说，为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告诉他们。”
“那你为什么来京都？”
八木耸了耸肩：“你们太倔强了，没有一个人坦白。要是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会变换方针的，毕竟我也不可能当一辈子的跟踪狂。出了书后我会寄给您一本，书名都已经决定好了，叫《德尔塔的悲剧》。”
“德尔塔的悲剧？”
“现场就是三池公园，而且事情又是围绕着你们三人发生的。河口形成的三角洲又被称为德尔塔地带，我便从这里得到了启发。希腊字母Δ就是三角形，所以便取了这个书名。不过虽然小说的标题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只要像谜语一般耐人寻味就好了。我本来打算直接用希腊字母，以《Δ的悲剧》为名出版，但编辑说会有人不会读，便改成了片假名。确实，读者不会读书名的话，书就卖不出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绪川低着头，一直注视着脚下的石板。要是这本书得以出版，他们的罪行就会公开了。那干脆就在这里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吧，自己坦白的话能加上不少的印象分吧。
绪川想起了《罪与罚》的内容，想象着自己像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下跪，头磕在石板路上；想象着自己向八木坦白罪行，自己一边哭泣，一边讲述着那天发生的事，而八木则一边温柔地抚摩着自己的背，一边说“我想听的就是这些话”。这是个美好的想象。
绪川回想起了在鹤见站西口的KTV里那段不知何时进行过的谈话。
“我现在还会梦到山田。我在想那家伙是不是含恨而死的啊。八木是山田的转世，山田为了复仇便转生成了其他人。”
“这怎么可能！就算你动画看多了，也得适可而止吧。”
不对，这不是动画看多了。那家伙说得没错，八木果然就是山田的转世。
“我虽然没有取得你们坦白的话语，但我对自己所写的《德尔塔的悲剧》的内容还是有自信的，里面没有半点虚言。”
绪川不知道这本书能卖多少本。虽说是死了一个小孩，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微不足道的事件了，而且绪川还是头一次听说浦贺和宏这名作家。不过，只要当地人中有一个人读了《德尔塔的悲剧》，这个事件就肯定会在当地成为话题，如此一来就不能回鹤见了。
八木也是下定了决心的。要是这本书得以出版，就算被起诉名誉损害也不足为奇。绪川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其他两人就不清楚了。八木甚至还期望着这种事发生吧？总之只要成为话题就好了，早晚有一天，那两人会被迫坦白。
把山田逼成那样的人确实是他们三个，但这并不意味着责任就会三等分。罪行最深重的是自己，因为是自己让他们两人干的，读了《德尔塔的悲剧》的人会明白这一点。谁该受到最强烈的谴责呢？毫无疑问正是自己啊。
不过还是接受吧，这就是自己的“罪”与“罚”。
“你待会儿就要回川崎了吗？”
“嗯。”
“还住在老家吗？”
“不，我现在一个人住公寓。总是跟母亲住在一起也不是办法，但我已经习惯川崎了，没有其他想住的镇子。车站前什么都有，而且要去东京或是横滨都很方便。”
绪川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你不离开当地吗？这就跟不良少年似的。”
“这么说也是啊。”
“山田早就死了，你也已经没有小喽啰了吧，待在当地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八木面露愠色：“信介并不是我的小喽啰。”
“是吗？不过有人是这么想的，比如松坂。”
八木沉默了一会儿，嘀咕道：“那家伙是这么想的吗？”
“你啊，竟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你的，所以现在还是单身。”
八木没有回答。他总是追问绪川，这次能够让他无言以对，绪川的心情很是爽快。
“你没结婚吗？”
“有想结婚的对象，但还是太难了。”
“要不试试看？结婚后各方面都会变化的。”
“也是啊。灰田都结婚了，被抢先了一步。”
绪川情不自禁地笑了，自己现在估计比八木还要了解灰田。灰田是八木的朋友，因为同样喜欢动漫，八木便将他介绍给了自己。八木恐怕是要解除自己的戒备心后再打算拉拢自己，可灰田远比八木还频繁地来京都。不得不说，八木还是小瞧了动漫或萌物爱好者的热情。比起杀人事件的真相，这世上确实有人更在意深夜动漫的后续剧情。
“《德尔塔的悲剧》出版后会送我一本吗？”
“当然。您读了这本书后，若是能铭记于心，我也就满足了。”
“我可没有勇气读这本书。”
“那就请您攒着吧。”
“攒着？”
“就是字面的意思。有一类人喜欢买一大堆书囤着看。”
“攒着后就会看书了吗？”
八木点了点头：“每天都看看书的封面，总有一天会想要读的。我想今后应该不会再跟您见面了。长时间地纠缠您，我很抱歉。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绪川欲言又止，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些什么，甚至还觉得随便说几句话之后再组织语言也行。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次见八木，那还是应该说些什么的。然而，绪川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言以对。
这时，背后传来了叫喊声。
“八木！”
绪川和八木缓缓地回过了身。
站在那里的是丹治。
(1) 哲学之道：连接银阁寺和南禅寺的一条约1.5千米的步行道路，南起若王子桥，北至银阁寺桥，因20世纪初的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经常在此散步而得名。
(2) 银阁寺：坐落于京都市左京区的一座临济宗相国寺派的寺院，正式名称为东山慈照寺。江户时代，为与金阁寺相呼应，而将此寺院称为银阁寺。
(3) 这里指的应该是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侦探御手洗洁便是在若王子桥的北边一家茶室“若王子”里，识破了犯下命案的人的诡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