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木认为,成人礼这种老套的仪式跟自己没有关系,于是便没有去参加典礼,而是想靠着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成人。从今天起就不用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抽烟喝酒了,这让斋木觉得甚是欣慰。
可是,斋木怎么也想象不到成人节的当天竟然会遇到这种麻烦——八木找上门来了。
八木出现之后,山田那张已经快忘却了的脸庞在斋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自己上哪儿去,无论自己在做什么,步伐都是那么沉重,就像是山田的亡灵从那个水池里出现,拉扯着自己的双腿不让自己成人一样。
必须尽快想办法了。工作之中,大脑里也时常浮现山田的身影。斋木从事的是高空作业,如果不尽快解除内心的不安,就有可能会酿成无法预料的事故。
斋木决定打破不再与其他两人见面的约定。现在是紧急情况,有人知道他们三个的罪行了。
考虑到三个人突然见面会引人注意,于是斋木便先把丹治叫了出来。斋木和丹治的关系本来就很好,而绪川是之后才加入的,这便是“坏小孩三人组”成立的经过。有事需要商量的话,丹治是更值得信赖的。至于绪川,之后再去找他就行了。
地点就定在上次跟八木去过的那家麦当劳旁边的KTV。虽然频繁地去那家店可能会被店员记住,但至少比去车站西口的KTV撞见熟人要好。
两人用啤酒碰杯,庆祝了久违的再会后便切入了正题。斋木听说八木也来到了丹治工作的地方,还絮絮叨叨地责备丹治。
“开什么玩笑啊!居然跑到公司里来。就因为是大学生,所以瞧不起我们高中文凭吗?可他还不是翘了课来跟踪我们。岂有此理!”
斋木深表认同。
“其实昨天我跟绪川见过面了。”
“真的?”
“嗯。八木那个家伙盯上绪川了。绪川不是很胆小吗?八木看破了这点。毕竟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坦白,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所以他才想胁迫绪川让他招供!”
“那绪川没问题吧?”
“没问题才怪了!那家伙吓惨了,感觉现在就要向警察告密了。”
“那家伙要是告了密,我俩可就惨了。所以该怎么办?”
“我才想问该怎么办呢!最坏的情况就只能把他给杀了。”
虽然丹治是本着开玩笑的打算说出了这番话,可斋木笑不出来。这终究只是最后的手段,但作为一个选项又不得不去考虑。
“杀谁?八木还是绪川?”
“随便哪个,或者两个一块儿杀掉。”
他们三个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在斋木的脑海中掠过。长大之后回首过往,斋木觉得自己那时确实给大家添麻烦了。然而,当时他们却是抱着半开玩笑的态度,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玩耍的一部分而怡然自得。当然,山田的事还是做过火了。
斋木觉得,他们三个因同为坏小孩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又会如何呢?如果坏事将要暴露,就会毫不留情地考虑让对方闭嘴。对于丹治来讲,与绪川是否就是这种程度的关系呢?还是说,丹治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呢?
当然,当斋木自己也考虑到杀绪川的这一选项之时,就没有资格说别人了。
“可是现在杀掉八木或绪川会不太妙啊。我们现在已经不适用于《少年法》了,报道的时候也不会采用化名。而且,山田之死已经被认定为一个人玩耍时发生的意外了,成年人总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死掉吧?警察一定会严加调查的。”
丹治没有反驳斋木的意见,因为只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所以就没有多加思考。
两人沉默不语。来到这儿明明只过了十分钟,却感觉已经用尽一切办法了。
丹治说:“要不要联系一下绪川?”
斋木回答道:“可以。”虽然斋木并不觉得这会有什么用,但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丹治用手机拨打了绪川的号码。斋木一边看着他,一边茫然地思考着。丹治跟自己和绪川都能若无其事地来往,然而绪川却对自己畏畏缩缩。以“坏小孩三人组”出名的那会儿,自己跟丹治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而丹治也会跟绪川在一起。然而,自己跟绪川却几乎没有单独相处过。
丹治将手机递给斋木,问道:“要说几句吗?”
斋木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机:“久违了。”
“哦,嗯——”绪川的声音有些尖细。
“喂,刚刚丹治应该跟你讲过了,你没必要害怕八木。毕竟现在连一个证据都没找到,你只要不说出来就行了。”
斋木在等绪川的回答,可是对方没有回应。
“喂,你在听吗?”
“我有时会去那里。”
很久没有听过绪川的声音了,那声音沉重得就像塞满了铅块似的。
“去哪儿?”
“那个水池。”
斋木不禁无语了。自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三池公园,丹治应该也是吧。
“你有毛病吧?去那种地方要是被看到了怎么办?那可是在老家啊!有很多人认识我们。”
“已经见到了,一个叫桃香的女生,她家就在附近。”
“哦,那个浑蛋优等生吗?”
“她说她生了孩子,就没去上大学了。她结婚后改姓了加藤。”
“没听说过。”
绪川的意思是她没去大学所以就跟他们是同类了吗?
“你没多嘴说什么吧?”
“没有啦!要是不理睬她又不太自然,所以就跟她聊了一会儿。可是谈到山田时,我好难受啊。杀掉山田的明明就是我们,可我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装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而聊得火热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说啊!”斋木怒吼道。正是因为看穿了绪川害怕自己,所以斋木才这么恐吓他。
“杀了山田这种迟钝的家伙又怎么了!这是众望所归。现在找碴儿的就只有八木而已。你要因为那家伙白白葬送你的一生吗?”
“问题就在于八木啊!他是怎么回事?纠缠我们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还想知道呢!”
“会不会有什么秘密?”
“秘密?”
“纠缠我们的理由。为朋友报仇,会过了十年才出现吗?”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已经出现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
绪川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斋木稍微察觉到了绪川是个胆小鬼,但没想到他这么没出息。
之后,绪川也一直在哭哭啼啼地抱怨。斋木觉得再跟他聊下去也没什么用了,便挂断了电话。当然,斋木在挂断电话前也不忘威胁道:“听好了!你可不要屈服于八木,然后就跑到警察那儿去了。你敢这么做的话就试试看!我保证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那家伙真没用!”斋木对丹治说道。
丹治也无力地点了点头,嘟囔着:“我在想,能不能让他死于交通事故啊?”
“绪川吗?还是八木?”
“他们两个!”
确实,要是这两人就这么死了,他们也就得救了。可是,他们又不能去期待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绪川说的话,我有一点很在意。”
“是什么?”
“八木纠缠我们的理由,会不会有什么秘密。”
“秘密?”
斋木点了点头。
“公开八木的秘密,就能抓住他的弱点吗?”
“对啊,谁没有一两个秘密啊。”
斋木和丹治无言地看着对方,他们找到了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此后,斋木与丹治一同联系了可能认识八木的朋友。“坏小孩三人组”在川崎市也曾与人闹过纠纷,所以也有不少因此而认识的熟人。
唯一的担忧便是当年的旧怨可能会再度引起纷争,必须避免警方介入。然而,大家工作的工作,去专科学校上学的上学,不像小时候那样成天打架了,所以坦率地告诉了他们八木的住址。
八木住在幸区的一处名为小仓的地方,据说是通过走读的方式到高轮町的一所大学读书的。川崎市的熟人给他们介绍了同住在小仓的一个叫松坂的男人,他曾与八木念过同一所小学和中学。于是,斋木便立刻同丹治一起去见他。
两人本打算在附近的麦当劳或是家庭餐厅聊天,但万一要是被住在同一个街道的八木看到可就糟糕了,于是他们决定造访松坂的家。听说他曾经在上班,但由于被上司欺负而患了心病,现在正处于停职的阶段。
原先的鹤见小混混们是因为什么事来找自己?松坂看起来似乎战战兢兢的。斋木心想,松坂工作上的事虽然惹人同情,但如果他在精神上软弱到无法与他们交流的话,那他们可就白跑一趟了。
“请,请用。”松坂颤抖地说着,端给斋木和丹治两杯可乐。
丹治仿佛是在嘲笑松坂畏首畏尾似的,问道:“没啤酒吗?”
“丹治。”斋木提醒了一下丹治。虽然看到畏首畏尾的家伙会让人窝火,但又必须适当地配合对方。总之,他们现在有求于松坂。
“我们听说了,你的工作不太顺心。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真是不好意思。”
斋木原本心想最好别在对方伤口上撒盐而惹人不高兴,但要是不随着丹治那蛮横的态度行事又会觉得焦躁,所以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我虽然是个建筑工人,但无论在哪儿都还是会有让人火大的上司。”
这是骗人的话。包括学生时代的打工在内,斋木从来没有烦恼过人际关系。以斋木的性格来讲,若是有令人火大的上司,那斋木铁定会立刻辞职走人。现在的这份工作坚持很久了,前辈和同事都对斋木很好。这份工作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所以为了不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公司方面也许也留意了不去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斋木觉得自己运动神经还不错,所以比较适合当建筑工人,而且职场上都是些可以交心的伙伴。一想到八木会在职场上到处散播山田的事,斋木就觉得毛骨悚然。为了不让八木破坏掉现在的生活,必须抓住他的弱点。
“你跟八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吧?”
斋木切入了正题。
“小学时作为同班同学倒是说过话,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称作‘朋友’。”
也许是因为斋木对他表现出了关心的样子,虽然松坂对丹治还心存戒备,但对斋木似乎敞开了心扉。
“该说他是怪人吗……他老是一个人在读书,据我所知他好像没有朋友。要看看毕业相册吗?”
“不,不用了。对了,你知道山田吗?山田信介。”
“山田?是谁啊?有叫信介的吗?”
“他不是川崎人,是横滨的,听说跟八木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
“噢,那个家伙呀!啊,这么称呼他有些失礼了。他是因意外溺水而死的吧?”
“你知道?”
松坂点了点头:“我在这附近看到过好几次他跟八木在一起。由于是张生面孔,便问八木是谁,他说是鹤见的山田。山田总是嘿嘿地傻笑,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八木身后。听闻他的死讯之时,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你的意思是他太迟钝所以才会淹死?”
“唔——该怎么说呢?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有几次差点被车轧到,真的好危险啊。”
看来对于山田的印象,川崎的人也是一样的。
“八木现在还有没有提到过山田呢?”
“怎么说呢……刚刚我也说过,我跟八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八木应该也不愿意回忆起山田的事吧。”
“此话怎讲?”
“八木岂止跟山田关系好哦,他就跟带个喽啰似的带着山田到处转悠。如果身边有一个比自己差劲的人,那么自己至少会高人一等。八木跟山田来往,就会沉浸在一种优越感之中。欺凌弱小应该也是这个理吧。”
斋木和丹治无言以对。松坂惊奇地盯着两人问:“事到如今,你们为什么要打听八木和山田的事啊?”
斋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做出回答的是丹治。
“八木最近在我们周围出没,对各种事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意外就是意外嘛,但他的意思却仿佛是山田就是被我们欺凌致死的。所以我们才想要调查八木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些话已经触及了事情的关键,这让斋木很担心松坂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但看来这个男人并没有这么聪明。
“结果到头来反而证明了八木瞧不起山田。正是因为八木这样看待山田,所以才认为其他人也在欺负他。”
松坂说完便笑了笑。
丹治也笑了,可斋木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