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治在医院前的巴士站下了车,环视了一下周围。对面似乎是商店街,但几乎所有店面都拉下了卷帘门。据松坂透露,这里是距离八木老家最近的车站。
这次,丹治瞒着另外两人独自一人来了。八木盯上绪川的目的肯定就是让他们三人之间产生嫌隙,而这就是曝光他们三人罪行的最为直截了当的方法。就算他们这边主动去见八木,那也最好是单刀赴会。若是两人或三人一起去见他,那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当初八木现身的时候,丹治对于害死山田一事非常后悔。然而如今,丹治则是后悔与那两人共同犯下了罪行——尤其是绪川。若是一人所为倒还好,毕竟可以独自处理。然而,人数越多,凝聚力就越脆弱,哪怕是没有绪川也好。
山田确实是被他们害死的,不过仔细一想,八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丹治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美漫电影中的一句台词:“坏人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凭力量与英雄战斗,另一种则是用头脑来谋划策略,而真正可怕的就是后者。”如果这句话是正确的,那么八木就是比他们还可怕许多的坏人。
松坂把八木老家的位置告诉给了丹治。丹治按了门铃,一位中年女性来开了门。她应该是八木的母亲吧。丹治告诉对方想见见她儿子后,不一会儿的工夫八木就出现了。
“你一个人吗?”八木说道。丹治点了点头。
“那我们出去聊吧。”
“只有我们两个你还害怕吗?”
“不是,我母亲在,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哼!”丹治说道。八木的母亲或许就是他的弱点,但还不知道怎么加以利用。
八木带丹治来到了超市的美食广场,随便买了些饮料后就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上回你硬闯我上班的地方,所以这次我就以牙还牙罢了。不过你似乎不是上班族,我就只能到你家来找你了。”
丹治着重强调了“似乎不是上班族”这句话,满是讽刺的意味。八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丹治,问:“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什么处境?”
“抓住把柄的人可是我啊,你要是把这点忘了可就难办了。你来找我,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
“真的是那样吗?”丹治揶揄道。
“什么意思?”
“要是你做的事被你妈妈知道了可就惨了吧?所以我才来找你。”
八木没有回答,看来自己是猜中了。
“我去了松坂君的家,他还请我喝了可乐。”
“你向松坂问了我家的地址吗?”
“没想到吗?”
“没,只是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可别瞧不起前小混混的人际关系!我的消息网络可比你的庞大多了,立马就能找到认识你的家伙。”
其实消息网络并没有那么大,不过让对方觉得自己更占优势也不是什么坏事。
“正是因为八木这样看待山田,所以才认为其他人也在欺负他。”
丹治听到松坂的这句话后,立刻产生了一个想法,不过当时觉得太过于异想天开便没有说出口。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松坂就在眼前,但另一方面,丹治觉得这是张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王牌,不能轻易对任何人说出来。
“杀死山田的其实就是你吧?”
丹治打出了这张王牌。
“你一直都瞧不起山田。你对自己很没有自信,所以带上唯命是从的山田就能让你摆架子,也就是所谓的消除自卑?”
丹治能理解八木的心情,也正是出于这种理由自己才会欺凌弱小。丹治小时候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现在终于清楚是为什么了。
“我自己确实也欺负了山田,但我没有做过杀掉他这么过分的事。你暗地里看到了,便也想欺负山田,于是在我们回去后,你就接着欺负山田,可一不小心却把他杀了——这就是真相。”
丹治本以为八木会反驳,可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丹治继续往下说道:“三个坏小孩一哄而上,把一个迟钝的家伙给欺凌致死了——世上也有这种事发生。这当然是坏事,但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真正不可思议的是你!为什么过了十年突然出现来威胁我们?那是因为你后悔自己杀了山田。然而,山田死了十年后,你在他的忌日那天完成了成人礼,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把杀害山田的罪责推给那三个人,如此一来你的罪恶感就会减轻。”
八木直勾勾地盯着丹治,然后说道:“这么瞎扯的话,你竟然也说得出口。”
“怎么,还不快招吗?你也欺负了山田吧。既然你坚持认为我们有罪,那我们也主张是你杀了山田——这才是重点。当时你也在现场,同样也有可能是凶手。你过了这么久才说出来,反而是你更可疑。”
当然,在那种情况下,毫无疑问是他们杀的山田。正是因为有这种自知,他们三个才在山田死了以后老实起来,也从心底害怕声称目击了犯罪过程的八木。
“没有证据表明是我们杀了山田。你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需要我们的自白书。只要取得相应的证词就能够让我们顶罪,这样你就安全了。”
八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愚蠢透顶。信介的事情已经被认定为意外了。如果我是真凶,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嫌疑,而且也没有理由特地让你们三个顶罪。”
“你有理由。”
“什么?”
“比如你也受人所迫。”
八木的神情立刻就变得严肃了。
“你明明是川崎市民,却跟横滨的山田关系很好。”
“那都是幼儿园时的事了。”
“我并不是说这点很可疑。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你一定也跟山田的母亲很亲近吧。你们两人读的是不同的小学,所以要去见山田时一定得去他家。你们从幼儿园的时候就有来往了,那就说明双方的家长也有交情?莫非山田的母亲现在还会来你家?”
八木没有回答。
“山田的母亲估计意识到你是凶手了,因为你跟她儿子的关系很好,所以她才能够察觉到。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她又无法当面指认出来。没有办法,她只好决定先纠缠你的家人。这就是她对你展开的复仇和胁迫。”
“就算真的是这样,那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正因为你害怕山田的母亲,所以你才来纠缠我们,就像山田的母亲纠缠你家一样。因为你需要其他人来当凶手,不是吗?”
这就能说明为什么八木坚持认为他们三个是凶手却坚决不通知警方了。人是自己杀的,当然不可能去找警察。归根结底,八木的目的就是让三人坦白,然后让山田的母亲得以接受。
“你要是再来纠缠我们,我就要报警了。当然,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山田的母亲在怀疑你,要说这是妄想也确实如此,但是也不能否定你杀害山田的可能性。”
“我没有杀他。一哄而上杀害信介的是你们。”
“哦?是吗?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到底你说的对还是我们说的对,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大家都各占五成的可能性。如果你再这样闹下去,你也会背上杀害山田的嫌疑!”
说完,丹治看了看八木。八木什么都没有回答。
丹治心想,可以结束了,没有必要再跟他说什么了,于是便起了身,从八木面前无言地离开了。这个讨厌的男人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他们了——丹治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几天后,胆小的绪川带着哭腔打来了电话。
“八木又来找我了,那家伙没完没了的——”
“那家伙……”丹治不禁咂了咂舌。本以为前段时间的警告会让他老实一点,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把目标锁定到绪川一人身上了。自己倒也能够驳倒八木,可是绪川就难了。
“他是特地坐新干线来找你的?”
“对。”
八木的目的在于让他们起内讧,本以为单刀赴会会比较好,现在看来或许得改变一下想法了。如此一来,人数多的一方就会获胜。
然而现实的问题是,丹治不可能一天到晚跟绪川待在一起以防八木出现。
“我该怎么办?”
“不要理他。”
丹治把在美食广场说给八木听的推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绪川。
“所以八木说不定是为了掩盖自己杀掉山田的事,才把罪责推给我们。”
“道理我明白,但是没有证据呀。”
“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这跟是谁杀了山田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我们杀了山田的证据!如果八木要向公众揭发,那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虽然我们也会有不愉快的回忆,但这对八木来说也是一样的!懂了吧?”
绪川沉默了片刻,说:“山田的母亲——”
“什么?”
“我看到山田的母亲了——就在水池那儿。”
“你还在去那种地方吗?我不是说过让你别去了吗!”
然而,丹治也并不是不理解绪川的心情。
绪川已经不住在鹤见了,虽然花上两三个小时就能回来,但必须乘坐新干线,很费钱,跟随时都能去三池公园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凶手一般都会回到现场。那天发生的事已经在绪川的心里留下了伤痕。如果那天做出了稍微不同的选择,山田说不定就不会死。无论过了多少年,绪川都在心里想象着做出了其他选择的场景。
“她在池畔供上了鲜花。”
“那是自然,那可是她儿子丧命的水池啊。你该不会对山田的母亲感到抱歉吧?”
八木对山田的母亲也有点在意。对于脆弱的人来说,被害人的母亲是应该敬畏的。
“你不这么想吗?”
“想你个头!我时常在想,那个迟钝的家伙是受了怎样的教育啊。所以山田之死也有他妈妈的错!”
丹治如此放言道。因为有罪恶感,所以丹治也知道自己是在过分地说着山田母亲的坏话。
“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多愁善感,你还早着呢。振作点!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
“你竟然还能这么平静,我们可是杀了人啊。”
“这就说不准了。”
“你真的认为有可能是八木杀了山田?你都想说出这种话来脱罪了吗?就算直接动手的是八木,我们也是同罪,不是吗?”
丹治沉默了一会儿,问绪川:“你现在是无业游民吗?”
“才不是呢!我现在在弥生的店里工作。”
“在女人的娘家得了份工作?真安逸啊!我跟你可不一样,是正式的员工,若是惹上了奇怪的流言,会给公司和家人带来麻烦的。因为毫无意义的良心而迷惘、吐露一切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出息。没错,说的就是你。”
绪川没有回答,于是丹治抛出了最后一句话:“听好了,你要是打着什么歪主意向警方告密的话,我真的会做了你!”
没等绪川回话,丹治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