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现在正值傍晚,山田溺死的水池边没有人在。说不定现在的孩子不同于以往,都不怎么到外面来玩耍了。还是说这里以前淹死过小孩,所以父母便不让他们到这儿来玩了?如果能够防止溺水事故再次发生,那山田就不是白死的了。
当然,绪川并不会那么不知轻重地改变自己的态度。
“她在池畔供上了鲜花。”
“那是自然,那可是她儿子丧命的水池啊。”
绪川好几次回想起这段对话。现在自己手上正拿着从花店买的花束。由于不知道选什么花比较合适,便买了供奉用的菊花。
要是认识的人看到了,一定会感到震惊:从前到处惹是生非、让人束手无策的家伙也会为小学时代的同学之死感到悲伤吗?就连绪川自己也觉得神奇——那时候绪川只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警察抓住。然而,如今这种可能性已几乎为零,自己竟然会为山田的事后悔到这种地步。
绪川一边注意着有没有被人发现,一边把鲜花抛到了水池里。
绪川曾经也碰到过山田的母亲供奉鲜花和小孩喜欢的点心。那时,山田的母亲一直对着水池双手合十,这让绪川无地自容,于是立刻离开了。这么想来,自己也是从那时起便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了。
如果下次再遇到山田的母亲,一定要向她谢罪,要下跪乞求她的原谅。然而,自那以后绪川就再也没见过山田的母亲。
绪川自嘲地想着,认为自己卑鄙无耻。如果真的有心要道歉,在1月15日山田的忌日那天到这儿等上一整天就行了,山田的母亲估计也会来的。
就在这时,绪川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便抬起了头。
是八木这个到处跟踪自己的胁迫者。
八木露出了不像是胁迫者的温和的表情:“您也经常到这儿来啊。”
神奇的是,绪川并没有厌恶的感觉,说不定自己还期望着被八木纠缠。
“我跟您似乎已经来往了不少时间了。”
“抱歉。”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除了您之外,其他两人到现在也根本没有要悼念信介的意思。”
绪川咬紧了嘴唇,觉着自己已经因被胁迫——抑或是劝导——而屈服了。
“你真的很烦人。”绪川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说着过去的事。”
“您指的是承认你们三人杀了信介这件事?”
说。
快说出来。
良心再在后面推上一把,这样就能舒坦了。然而,到最后关头绪川却还是打了退堂鼓。
“怎么可能承认。”
绪川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两人的脸庞。如果背叛了同伴,那这次就会轮到自己被欺负了——以“坏小孩三人组”而闻名的孩提时代所培养出来的心理状态,到现在还继续束缚着早已成人的绪川。
“那为什么要把鲜花抛进水池里?”
“被你这么喋喋不休地纠缠下去,就算没有做过也会觉得山田很可怜。毕竟我欺负过他,这也是事实。”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连带责任啊。大家都欺负了信介,如果把罪责分摊给大家,那每个人的罪责就会减轻。”
“那你呢?你也欺负了山田,也自顾自地对此感到内疚。通过追究山田之死的原因,你能为自己找到并没有欺负山田的理由,所以才来纠缠我们。我说得没错吧?”
“您还真的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呢。又是谁说的杀害信介的凶手其实是我呢?那么,谁是正确的呢?”
对于绪川的追问,八木无动于衷。绪川咬紧嘴唇,把头扭了过去。
他为什么会事隔十年才出现呢?这一点绪川无从得知。但无论有什么理由,对于绪川来说,自己年满二十岁之时才出现的八木正是自己良心的体现。
这么一说,绪川想起以前在这儿见过八木后,也碰到了加藤。那次之后,绪川跟她在家庭餐厅里见了好几次面。她并不是小混混的同伴,又跟山田的事情没有关系,只有在跟她聊天之时绪川的心绪才能平稳下来。
“丹治呢?”八木问道。
绪川苦笑了起来。
“没再见面了,毕竟他说过真的要做了我。”
“信介之死也让你们三人的友情产生了裂痕。”
八木一本正经地说。这怎么能轮得到他来说呢?
“一切都变了,没变的就只有你而已。你竟然能像这样牺牲自己的尊严到处跟着我,我对你表示敬意。”
“谢谢。”
“我可不是在表扬你。”
两人眺望了水池片刻。
“从那以后你还跟丹治见过面吗?”
“见过几次吧。就跟你一样,他说要杀了我。若是被你们威胁说要杀了我,那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虽然这话令人不快,但绪川也没资格抱怨。
“你也是同类。”绪川嘟囔道。
“哪儿相同了?”
“我们欺负山田确实是事实,但你也在欺负我们。所以你就打算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了?”
“您是这么想的吗?”
绪川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你早就去找警察了。”
“我没去找警察是因为没有证据,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果您不坦白,那么真相就会淹没在黑暗之中。”
“所以山田死的时候你该立刻去报警啊。”
对于绪川的喃喃自语,八木没有回答。
绪川并不介意牛仔裤被弄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俯身将头埋在蜷曲的双膝里。
“我已经累了,对你也是,对他们俩也是。”
八木轻轻地把手放在了绪川的肩上。绪川多年来一直把秘密埋在心里,非常痛苦。坦白出来就能解脱了——八木应该会说出这种平庸的话语吧,然而八木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发现八木时那种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再度从大脑里掠过。
“八木——”绪川嘟囔着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绪川看到了——
就在刚刚发现八木的那个地方。
绪川看到了丹治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绪川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哑口无言。
“怎么了?”
八木也察觉到了绪川的不对劲,便向绪川的视线方向转了过去。
“啊——”
八木的嘟囔与丹治的转身离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刚刚那人是丹治吧?”八木说道。
绪川没能回答,只是脑海里回放着丹治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真的会做了你!”
绪川觉得自己会被丹治杀了。
绪川邀请八木去鹤见站西口的KTV。当时自己就是在这家KTV谈到了“八木说不定是山田的转世”之类的话题,此时此刻自己却跟八木本人在这里,这还真是讽刺啊。
“要不要唱唱歌?”
绪川并没有理会八木的戏谑。
“我要说的是丹治的事。我老是被他跟着,说不定会被他杀掉。”
“您要坦白了,所以他要灭您的口吗?但要是杀了您的话,这次他可就真的会被逮捕了。我可不认为丹治不清楚这一点。”
“这种道理对那家伙是行不通的!”
绪川都快嘶吼起来了。何止是悼念山田啊,这次说不定轮到自己被杀了。
“远走高飞吧,”八木说道,“到丹治不知道的远方去,这样就能逃掉了。”
“我现在都已经住得够远了。”
“还要再远。”
“你让我逃到国外?而且我要是现在逃跑,会被他们以为是在躲你。”
八木笑了:“是啊,躲避我就意味着承认我是对的。总之,决定权在你。”
之前被八木威胁也就算了,可今后还要被丹治盯上,一想到这里,绪川就觉得绝望。
“如果——”
绪川在正准备说出口时打住了。
“怎么了?”
“如果说……这就是你的目的?”绪川吞下了原本想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改变了询问方式。
“您指的是什么?”
“你的目的不就是挑拨我们三人的关系,让我们自取灭亡吗?”
“我的目的是让信介之死真相大白。如果你们起了内讧就能达成如此效果的话,我也会这么做的。”
八木若无其事地说着。老实说,绪川已经想到了他会这么回答,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别的事情,只是在开口之前换了问题而已。
刚刚绪川是准备这么问的:“如果丹治真的想要了我的命,你会帮我吗?”
为什么会向八木寻求帮助?为什么会觉得八木要帮自己?绪川无从得知,说不定这与刚刚碰到八木时的怀念感有关。况且,要是对八木没有好感的话,自己就不会跟他在这种地方独处了。
都是八木害得他们三个闹僵了。不过仔细想来,无论八木有没有出现,事情迟早都会发展成这个地步。他们三个或多或少都对山田的事有负罪感,而这种负罪感的差距让他们产生了嫌隙,逐渐破坏了三人的关系。
“我一个人跟他们腻在一块儿很不放心。”
虽然这种事对八木讲也是无济于事的,但绪川还是脱口而出。
八木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因为您跟他们两人是不一样的。”
他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似的。然而,不知为何,八木的这番话让烦躁的绪川平静了下来。
“如果我能逃离丹治,”绪川告诉八木,“我会告诉你我的新住址。要是不告诉你,你就会觉得我是在逃避杀害山田的罪责,然后四处散播子虚乌有的事。但是我也拜托你,不要跟丹治说我的地址。”
绪川想,如果八木的目的真的是让他们三人发生争执,那他应该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丹治自己的地址吧。然而,绪川觉得八木不会这么做。虽然没有根据,但绪川就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一种近乎确信的感觉。
八木答应了绪川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