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八点半,搜查本部开始召开调查会议。
会议在饭能署四楼的会议室举行。古手川满心焦躁地冲向署里。焦躁感的来源,是早报的头版。第四起杀人案,并且这次是以住处一直没有公开的人为目标,还将其焚烧。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掌握了住民票(1)上的地址,甚至连被隐藏起来的个人信息都了如指掌。凶手到底是通过什么网络掌控着饭能市的呢?
报纸上的这番质问,霎时间成了饭能市市民不安的素材。我们已经是被暗中张开的大网套牢的猎物,彻底没了藏身之所,哪怕逃到市外,也一定会暴露行踪——从车站小店到署里的路上,所有盯着报纸的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这样的不安,并且这些不安或早或晚,一定会悉数化作对搜查本部的攻击。
今天的天空阴云密布,加之会议室光源只有一排排陈旧的荧光灯,调查人员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暗。古手川不禁想,这就是所谓的愁云满面吧。
正面座席位置本该坐着县警本部代表栗栖一课课长和渡濑,饭能署代表署长和刑事课长,但栗栖课长没到。已经到场的十人组成的县警本部组,以及二十一名饭能署职员,正被迫原地坐着等待。
说是会议,但并不意味着调查方向会迎来重大转折,反倒是因为又多了一具尸体,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这一点显而易见。即将发表的,也顶多是第四名受害者的生平信息、解剖结论,以及贫乏的排查问询结果罢了。古手川很疑惑,就这么些东西,哪来的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卖关子。
超过预定开始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后,众人开始骚动了。其他干部也为栗栖的迟到暗暗皱眉,不禁腹诽。
就在这时,座席旁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署长接起电话,听取那头的报告内容。
听着听着,他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
或许本人想克制住自己的反应,但事与愿违,这句话反而让整个房间彻底陷入沉默。渡濑有些惊讶地挑眉,把脑袋凑了过去。起先一言不发,随后忽然踢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而后被目睹的一切惊得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他不寻常反应的古手川和几名在场人员也跑到窗边。
窗外的光景极其异常。
厅舍外人山人海,人们围了不止十几二十层,从正门到玄关,全都挤满了人,不仅如此,墙外也排满了等待拥入的人群。来者并非报道记者,也没看到扛着相机拿着话筒的人,有的只是手持各种棍棒和工具的来势汹汹的群众。
“载着课长的车被人群挡住,停在离署百来米的地方动不了。”
从三楼的高度,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一张笑脸。有人沉默,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显然很愤怒。所有人的相同点,是脸上都挂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随时能哭出来的表情。这些情绪不稳定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空间,能明显感觉到躁动的气息。
古手川曾经在新闻报道中见过类似的场景。不过那些都是在灾害中失去住所和食物的避难群众,苦苦期盼供应不足的救援物资的场面,或者是对政府的暴政感到不满,于是奋起攻击警卫队的游行示威队伍。
古手川的本能警笛大作。不过与此同时,渡濑却离开窗户,走向署长。
“署长,请封锁本署。”
“你、你说什么?”
“这些人,大概是为了潜在罪犯名单来的,姓氏以‘お’之类开头的人。本来他们就因为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已经被恐惧和心神不宁搞得失去了自控力。这节骨眼儿又发生了新的案子,如果我们处理不当,他们很可能会变成暴徒。包括正面玄关在内,所有出入口都有必要进行封锁,万一这群人闯进来的话,可就太危险了。毕竟完全无法预料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
“你是说饭能的市民会化身暴徒袭击警署?渡濑君,你说什么胡话呢?”
“的确,在这个国家是很罕见的事。不过署长,您忘了吗?大阪西成区的派出所被攻击、被烧的事。”
署长脸上霎时闪过紧张。
“那时候不也是吗,相关人士谁能想到派出所竟然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可被逼急了的人变成暴徒,其实也就是转瞬间的事。”
“你想太多了。不,你这就是妄想。首先,即使真的发生了暴动,这里可是警察局,专门镇压暴徒的精英储备可不少。”
“警署的警备课和县警机动队大半力量都为保护诸位议员外出了。”
署长瞠目结舌。
“镇压暴徒的专家们不在。剩下我们这群人的武器,只有警棍和手枪而已,况且数量也有限,面对这么大群人可以说是寡不敌众。话说回来,难道我们能朝市民开枪?哪怕是万一谁不小心走火,也绝对会火上浇油。别说有人受伤,搞不好很可能出人命。哪怕双方都没出现死伤,光是潜在罪犯名单外流,就一定会对名单上的人造成危害。这么一来会如何呢?无异于打开了地狱之门,所有负责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拖下水。”
署长被烦闷压得表情都扭曲了。一方面,想象了一下渡濑描绘的最坏的可能;另一方面,把它和封锁警署会招来的批判进行了一下权衡。不过作为负责应对危机的管理层,这也是必须具备的能力。署长的判断也足够果决。
“没什么比防止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更重要,对吧?”
“整栋建筑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吗?”
“幸好这楼已经有点历史了。只有正面玄关、后门和地下停车场三个入口。”
“抱歉,借用一下电话。”
渡濑在署长眼皮底下拿起话筒。
“这里是四楼,本部。嗯?太吵了听不清!再说一遍!什么?拦不住了?好,马上派人手去支援,千万撑住!还有,现在马上把后门和停车场入口的卷帘门放下来。马上!跟二楼和三楼也传达一下命令!绝对不能让数据被偷走,各自把电脑关机。电梯停止运行,把紧急逃生楼梯的防火门也放下来,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渡濑放下电话,扫视了一圈紧张得鸦雀无声的所有在场人员,俨然一副指挥官的气势。
“已经杀到一楼接待大厅了,五名警官正在应对,勉强撑着。最年轻的七个人站出来,立刻下去支援。把警备课的盾牌借来带上,做好应对暴动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上楼。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待命。快去!”
七名调查员原地弹起来似的,立刻跑着出了房间,古手川也是其中一员。
渡濑的指令很简洁明确。饭能署各楼层几乎都是正方形格局,处于中央的,是连接起各层的电梯和逃生楼梯,而各个办公室就绕着中心分布。因此,只要封锁住中间的开口部分,剩下的就只需要守住北侧楼梯了,难度系数一下子降下来不少。总而言之,楼上是集中了本次事件信息的本部,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可在皮肤和本能感知到危机的同时,思维却仍然没能把握住事态。真的可能发生市民袭击警察局这种奇闻吗?署长说出的这句话,也是所有警察共同的疑问。警察可是掌握着搜查权,必要的时候可以进入任何地方,能够拘留可疑人物,甚至被允许开枪的人。市井百姓举起旗帜,反抗可以说是拥有绝对权力的警察组织,这种事情实在不太现实。的确曾经发生过,但那是发生在海的另一头,被称作犯罪都市的城市里。完全无法想象在这个把守规矩视作引以为傲的国民性、受灾时都不会发生抢夺事件的国家,会出现那种暴动——
想到这里,古手川感到毛骨悚然。从第一起案件开始,饭能市的居民就渐渐被夺走了安定的日常,以及冷静的判断。这和突如其来的灾害不一样,是一点点在吞噬着人们的恐惧。凶手的目标和嗜好被揭开之后,回过神来,人们已经被凶手布下的蜘蛛网困住了手脚,无法动弹。虽说狗急跳墙,然而面对猝不及防的袭击,老鼠哪有反抗的能力?不过要是被长时间玩弄,始终活在对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下,连老鼠也会神经错乱,反咬猫一口。人类也一样,只要还有生存本能和机会,就一定会抗争。
古手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迅速奔下楼梯,走到三楼已经能听见杀气腾腾的对话。
“让负责人滚出来。”
“把神经病名单交出来!”
“各位,请冷静一下!冷静!”
“冷静?!你这是什么屁话?我们面对的可是生存危机!换你你能冷静吗?!”
“都说了,换我们来替你们盯着那群神经病!”
“那是警方的工作。”
“闭嘴,混蛋。都说了,就因为你们这群废物靠不住,我们才来接手的。交给你们,永远都没戏,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
“反正就算抓住凶手,也只会借脑子有病之类的理由判无罪。根本抓不到凶手,抓到了也判不了刑的警察没资格阻止我们。”
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在于眼睛。异常的人哪怕言论和举止看上去正常,看待问题的视角也已经扭曲了。看似是从正面捕捉问题,实际上却在看其他地方,只挑自己想看的部分看。而现在,这群人的眼睛正是如此。
并非简单的人群,而是疯了的群体。
一旦做出判断,身体也立刻做出反应。其他调查人员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一起站到正奋力阻拦人群的警官们身后,组成人肉路障。守卫一楼大厅的警察只有区区十来人,对面的人数却多得数不清,面对这压倒性的差距,哪怕日常会接受训练,总和罪犯打交道,也担心应付不来。
架着盾牌的调查员们赶来支援。聚碳酸酯材料的盾牌和过去的硬铝材质盾相比,不仅防弹性能得到强化,重量也变得更轻,并且还是透明的,这非常有用。在接近战中,没有比看不到对手更不利的了。
此时,最前方响起一个声音。
“四楼!冲到四楼搜查本部去!”
古手川条件反射般看向声音的方向。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从内部走漏了风声,还是来自网上的信息?无论消息来自哪里,这下众人目标明确了。
“让开!”
“滚开!混账。”
怒吼声越来越激昂,有人开始赤手空拳试图推开盾牌。警方采取两人共同撑一个盾牌的方式与之对抗,于是更多人加入攻击盾牌的队伍。尽管源源不断有后援从二楼下来,但从玄关涌进来的人潮要汹涌得多,人肉路障不得不节节后退。
一楼大厅已经被人群围得几无立锥之地,人群还在一点点靠近楼梯。
吱嘎。
吱嘎。
源源不断响起刺耳的声音,一部分人开始挥动棍棒和钢管,敲击盾牌。难道他们没想过这种行为已经涉嫌伤害罪了吗?还是明知故犯呢?盾牌虽然没有因此碎裂,但依然传导了冲击力,举着盾牌的调查员们神情十分痛苦。见此,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群集心理,男人们一个个拿出武器,开始模仿起来。除了钢管,还有锤子、扳手、撬棍等工具,甚至有人拎出了金属球棍、高尔夫球棍。这些都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能举着这些东西发动袭击的人,早已经脱离普通市民范畴,沦为了暴徒。
然而另一方面,警察却只能被动防御。一旦应战,暴徒瞬间就会回归善良的市民身份,指责警察是蛮横暴力的国家权力化身。对这一切不能更清楚的警官们只能一味承受着攻击。
明白不会遭遇抵抗的暴徒们,攻击势头变得更加猛烈。敲击盾牌的声音变得如同骤雨,盾牌倾斜愈加厉害。拿着盾牌的人膝盖弯折,比起手更像是在用脑袋撑着。警察队伍的劣势明显,在他们努力抵挡攻击期间,敌方人数也在不停增加。
人肉路障第三排撑着第二排,第二排又支撑着最前排,而列与列之间的交界处则越来越脆弱。就像是抵抗不住强大压力而开始崩坏的墙,一旦某些部分出现裂痕,那么将不可修复地渐次崩塌下去。
不一会儿,一名警员膝盖着了地。
面对出现在堤坝上的孔洞,暴徒乌泱乌泱拥了上去。
不留任何喘息之机,暴徒手里的高尔夫球棍在警员头上挥动起来。
不过球棍没有碰到警员。
因为一旁的警官突然拔出警棍,朝手持高尔夫球棒的平头男人右肩来了一下。手册近来进行过修改,但大家还是习惯了过去的训练,坚持比起手枪更优先使用警棍的原则。因此,接受过先前训练的警员,遇到紧急情况时会更习惯伸手去拿警棍。
但这招来了灾祸。
瞬间,意外的沉默降临。
高尔夫球棍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落到地上,平头男脱臼的右肩不自然地悬垂,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于是,这成了一个信号。
“终于还是动手了!”
“动手打人了!”
“警察动手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咆哮排山倒海而来。
人们毫不迟疑,原先仅存的一点理性也完全消失,只剩下攻击本能活跃着。
“上啊!”
“弄死他们!”
暴徒已经不是单纯地试图突破人墙防御,而是带着明显的杀气,攻击起盾牌后方的警员来。
怒吼和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混杂在一起,各种声音震耳欲聋。
古手川一直身在第三排,但也能清晰感受到暴徒们的狂暴,并不是一对一对峙时感觉到的那种凶猛的杀意,而是带着热度的,能灼伤人的目光。既不伶俐也不冷静,只是不停散发着无法抑制的野性,攻击性源源不断外露。
与之相对的本方又是如何呢?以防御抵抗攻击,以理性对抗野性。无论发生什么事,决不能伤害民众这一规则紧紧束缚住身体,这简直和赤手空拳对阵受伤的野兽无异。
古手川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危险气息——没准儿真的会被弄死。他无意间看到大厅一角,原本应该坐在接待处的两名女警官正紧紧抱着对方,不敢抬起头来,但自己不能像那样低下头去。
终于,在暴徒们的攻击下,警员们开始一个个倒下。有的人失去了力气躺倒在盾牌底下,有的人脑袋肩膀流着血趴在地上,可暴徒们并没有停下脚步,踩着警员身体继续向前进发。一旁的警员连忙伸手拿起盾牌试图防御,手却被一双双脚踩住并狂踢,看样子手指骨折了,那名警员脸上表情异常痛苦。
古手川他们心里明白,就这样放着倒下的警员不管不好,可眼下没有办法对他们伸出援手。光是填补他们倒下之后的空隙,就已经耗尽了古手川他们几乎所有力气。
战线迅速往后退了一大截。
原本来自正前方的球棒木棍攻击,也开始从横着的方向过来了。
被迫一直在防御的警员们上方,有年轻男人踩着人墙扑了过来。面对来自前方和上方的压力,人肉路障毫无招架之力地塌了下去。
“别放过他们!”
“冲啊!”
“去四楼!”
就在这时,还在苦苦坚持的古手川头部突然遭到了攻击。
脑袋后仰。
太阳穴传来闷闷的阵痛。
数秒间意识模糊。
古手川摇了摇头,条件反射般伸出胳膊挡在前方。
原来是被扔过来的石头砸到了。
人群后方,飞过来许多拳头大小的石头,被击中的不只古手川,还有好些警员也正捂着脸,不停眨着眼睛。
甚至还用上了远射性武器吗?
胆怯让他往后方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走到楼梯一半的援军的身影。
“后退!”援军里的一个人喊道。
“把他们拦在楼梯上!”
思考开始混乱,但尚且能了解用意。考虑到重力因素,无论攻击还是防御,都是在上方操作更占优势。此刻后方援军正手挽手组成横队,做着应战准备。
尽管没有后退的指令,战线还是在暴徒们的压力之下,不停向后撤,就快退到楼梯附近。后排的古手川等人像是被人潮推动着,倒退着走在楼梯上。而他们的后背,正由更后方的援军支撑着。
“没事吧?你额头正在流血。”
古手川回过头,发现一名警员正满脸讶异地看着自己,从这名警员的表情可看出,出血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假装没事竖起大拇指,却不得不承认有些力不从心。
回过神来,楼梯位置已经变成了最前线,古手川此刻正处在第二排。不知道这攻防战已经持续了多久,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时间概念。然而,暴徒们的攻击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新来的人不断从玄关处拥入,势头始终不减,而迎战的警方一侧,则是一个个倒下去,一点点弱下来。
一丝恐惧闪过脑海。这场战斗僵持下去的话,我方会不断失去战友,并且战线正切切实实朝上紧逼。这场没有支援的消耗战一直打下去的话,除非在千钧一发时发生生死逆转,否则只会留下警员尸骸累累,然后,四楼搜查本部被攻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古手川问了问旁边的警员:
“有没有手枪以外的武器?”
“民、民众,不能动手。”
“没有杀伤力也行!警备课应该有对付恐怖分子的催泪瓦斯、闪光弹之类的储备吧?”
“那种东西怎么能用在这种接近战上?我们也会被搞伤。别开玩笑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管是对付恐怖分子,还是镇压暴徒,作战的预设舞台,都是室外街道。警备课并没有考虑过警察署自身被袭击时的作战对策。
就在古手川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正前方的警员突然朝楼梯下方滚了下去,只留下盾牌和短促的哀鸣。他是被人从底下抓住脚踝用力拉下去的,下落过程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大概是撞到了楼梯上的混凝土尖角。这下肯定不会安然无恙了,即使撞这一下只是轻微皮肉伤,落到暴徒人群里去,也一定会被围攻。反正不可能毫发无伤。
古手川撤回了之前的想法。所谓身在敌人上方有利这一认识实在太浅薄,哪怕是在高处,假如站不稳,反倒会成为不利因素。面朝前方不断后退着沿阶而上,比想象中更让人不安。
留下的盾牌被交到了古手川手上。他站到最前线,立刻迎来了暴徒们张牙舞爪般的攻击。因为拿着盾牌,攻击力直接传到手上,这和在一旁看完全不一样。恐惧、愤怒、憎恶,以及疯狂——各种激烈的感情变成实体,那力量既残暴又无情。
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古手川等一众人被逼无奈,不停向后退。
隔着透明的盾牌,男人们的脸近在咫尺。古手川看到他们大大张开的嘴巴,嘴里的舌头,以及定在自己身上,却又看着别的东西的双眼——
刚才说过神经病这个词吧。
说的就是你们。
古手川在脑海中奔腾着这种感情的同时,也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了眼前的男人们。
在沸腾的情感中,也夹杂着一些别样的冷静思考,以及这样的疑惑:
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这些人为了保护自身,想要获取危险人物的信息,而自己,则试图保护那些有过犯罪记录,却因缺乏判断善恶的能力,没有接受任何处罚的人。
也许发疯的,是自己这一方也说不定,并不是主动的疯狂,而是处于特定体制下,衍生出来的不自觉的错乱。
自己此刻拼上性命去保护的对象,真的有相应的价值吗?潜在犯罪者的个人信息,真的值得这么多警察牺牲自己去拼死守护吗?
动摇使得短暂的空隙出现。
不小心露出原本藏在盾牌后面的左脚脚尖的瞬间,一根钢管落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
大概骨折了。
疼痛没有消失。不仅没有消失,还像火焰般从脚尖传遍全身。
就在这时,突然涌上心头的愤怒驱散了恐惧。这是古手川在过去被安上“专治不良”外号期间感受到的东西——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的瞬间,对对方的恐惧消失,内心深处泛起野兽般的能量。后来他意识到,这大概是分泌出的肾上腺素的效果,但那种近乎疯狂、令人怀念的感觉,的的确确苏醒了。
伴随着一声咆哮,古手川上半身朝前方扑去,利用体重和腰腹力量,把盾牌撑了起来,试图压住盾牌的男人尖叫着滚下了楼梯。
或许是没想到警方会做出反击,惊讶又带来了更深的愤怒,暴徒们的攻势愈加猛烈。他们不断攻击着盾牌,并见缝插针地抓住警员们暴露在空隙中的腿脚,拼命往下拉。落在手里的猎物,像是扑火的夏虫。不多时,顶在最前线的警察便一个个倒下了。
还不如和这群人一样彻底丧失理性,那样要轻松得多——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警察的职业道德根深蒂固,没那么容易就消失。保护民众生命财产安全这一使命感,现在是致命的。忠实于自身使命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要说讽刺,大概没有比这更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古手川无处排遣的愤怒变成力量,驱使他继续支撑着盾牌。
过了楼梯平台,又坚持了一会儿后,不断后退的脚步踩了个空,已经到了楼梯的尽头,失去支撑的身体连带着盾牌,一同向后倒去。
撞了个结实的腰部传来剧痛。刚睁开眼,却只见一根金属球棍迎面而来。
虽然立即举起盾牌试图阻挡,但反应慢了数秒,于是左脸颊承受了强力的一击。
霎时间,眼前一片空白,天旋地转。
“古手川先生!”
就在要跌落地面的瞬间,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身体,是主管署相熟的警员。
古手川视野渐渐恢复,但视网膜上依然冒着星星,嘴里则充斥着浓浓的铁锈味。
警员一把拿走盾牌,一只手将古手川身体朝自己背后推。
“你干什么……”
“你撤了吧,你已经满身是血了。再这样被本部的人保护下去,主管署的脸往哪里搁?”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什么管辖问题——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隐约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与此同时也能理解对方是说把守卫前线交给他的意思。古手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黏糊糊的,看样子真流了不少血。换句话说,自己是被判定不再适合顶在前面了。
人群的声音涌入因遭受殴打而听力严重减退的左耳。不是暴徒,而是来自身处二楼、充当起援军的警员们。
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但他没打算彻底撤离战线,只不过是到后方参与防卫而已。就在古手川站起身,准备朝三楼走的时候,腰部传来关节脱落般的剧痛。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脆弱。古手川因惭愧皱起眉头,故作轻松的双手暗暗用力,终于站了起来。开始走动后,他领悟了两件事:一是能够向前进的难能可贵;二是自己的左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古手川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走到通向三楼的转角平台时,暴徒们已经拥到了二楼。警员们集中在楼梯上,继续撑着盾牌。暴徒们仍在同一片台阶上作战,其中几个人冲进了二楼的大厅。
二楼有交通课和生活安全课的办公室,但为了标榜警方一切公开透明,这里并没有设置任何墙壁或者隔间,以至于没有任何抵御外部入侵者的手段。暴徒们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办公区。
“名单在哪儿?”
“给我交出来。”
“找名单!”
柜台前,一群警员手挽手组成人墙,阻止他们前进。没有盾牌的警员们,纯粹是字面意义上的赤膊上阵,肩负着保卫办公区的使命。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点,站在人群面前的警员们个个用尽了力气,憋红了脸。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名单!”
“请马上退下!”
“不会允许更……”
甚至连制止的话都没能听完,暴徒们像是扑向猎物的野兽,蹂躏着人墙。
这种纯粹一边倒的攻击,实在没法称作攻防战——几个赤手空拳的警员,面对完全处于疯狂状态的武装集团。事态比之前发生在楼梯上的战斗更显而易见,被殴打的人,被踢的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柜台前的人墙眨眼之间便彻底瓦解。男性组成的人群中,哀号不断,后来的人们则踩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越过柜台。
守护者发出惨叫,攻击者兴奋尖叫。电脑一类的物品,应该是在渡濑的指示下被藏了起来,一台也没见着,但站到了办公桌上的男人们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将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踢得七零八落,文具和各种办公用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年轻的男人举起球棒,伴随着轻微的破裂声,办公电话被砸了个稀烂。跳下台子的人举起手里的武器,把窗户玻璃一扇扇砸碎。整个大厅充斥着物品碎裂的声音,以及各种人的叫声,完全是一幅地狱光景。暴徒们的目的,已经不再是搜寻名单,而是破坏。不管找了什么理由,不管看上去多么正当,所有疯狂念头,最终都会导致破坏。
有人殴打起警员。
有人在打砸电视机。
有人推倒储物柜。
有人抓起椅子扔到地上。
有人打烂荧光灯。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割伤,暴徒中也有流着血的人。随后,流血的暴徒毫不讲理地变得更加疯狂,更为用力地挥动起手中的凶器。这种行为的原理,和刚才古手川的举动无异。物品被破坏得更加严重,破碎的玻璃也变得更多,血也随之流得更多,破坏行为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
不一会儿,一个红发男人看向大厅一角三名缩着身子的女警官。破坏行为的对象不分男女,甚至可以说,女性更容易成为这些暴行的目标。一名警员觉察到了红发男人的意图,举起拳头大叫着“住手”,拦下了他。红发男人后腰被狠狠揍了一拳后,闷闷地叫了一声。然而,动乱并未因此而停止,警员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就被身旁的其他男人死死控制住,又开始被另外的人毒打。无法动弹的警员活像是一只沙包,任暴徒们为所欲为。
古手川在远处的楼梯上看着这一切。想前去帮忙,但身体根本动不了,而且还有大群的人阻碍着通往大厅的路,无法靠近。恐惧让精神和肉体都陷入了极度的疲惫,而疲惫又带来仿佛休憩般的安宁,现在的古手川正处于这样的状态。
那位勇敢的警员在男人的控制中滑落倒地,男人们于是再次将手伸向女警官。他们的眼里除了残暴之外,明显还带着色欲,大概此刻驱动着这群男人行动的是下半身吧。
其中,一个顶着一头小波浪卷发的男人张开双臂,准备扑向身材最娇小的女警。
“快跑!”就在古手川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女警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给双臂大展毫无防备的男人脸上来了一拳。她的拳头正中目标,加上男人飞扑过来的惯性,只见他鼻梁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人也顺势倒在了地板上。古手川十分惊讶,当事人看上去更为吃惊,双眼大睁,张开的嘴巴一直没合上,盯着自己的拳头,那拳头正哆哆嗦嗦颤抖着。
干得漂亮,主管署女警同志。
不禁想要高呼叫好的古手川看到女警身后站着的人,又心下大惊。
呆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少女。
从脸部和身材发育来看,少女年龄肯定不超过十五岁。脸色苍白的少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其他女警正保护并撑着她。结合那是生活安全课办公室来看,这名少女应该是正在接受辅导,或者被保护才刚好在场。
看似是被保护起来的女警们,其实也在保护着少女。
想到这里,古手川顿时清醒过来。
被自己的恐惧搞疯的人,以及因制度而疯狂的人,到底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疯子,又或者两方都是疯子——这些都不重要。但是,现在可以明确区分出以破坏为目的的暴徒和非暴徒,那就是看这个人是否会保护自己以外的人或物。被保护的对象是否有价值并不重要,因为保护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具备足够的意义。保护别人并不是自作聪明标榜正义,如果自身之外有可以保护的对象,那战斗就一定不会毫无意义。并且,为了保护别人,不管面对的是威胁还是不幸又或是暴力,也能无所畏惧地直面挑战,哪怕只剩自己独自战斗。
为我上了宝贵的一课,必须感谢三位女警。
应该保护的对象——想到这里,古手川的脑内浮现出有动小百合和当真胜雄的脸。胜雄的名字已经被列入潜在罪犯名单,万一名单外泄,胜雄本人甚至小百合都可能被波及、伤害。既然如此,自己也有了防止名单外泄的理由。
即将偃旗息鼓的战斗欲再次重燃。战线再次蔓延到了自己眼前,风将混着火药味的疯狂气息带到自己身边。古手川摸了摸脸,湿嗒嗒的血液已经有些粘手,宣告出血已经停止。
前方的警员无力再支撑盾牌,向后倒去。古手川用无大碍的右脚蹬住楼梯边缘,跳到了盾牌上。
伸出的腿正好命中暴徒下巴,暴徒往后退,在惯性作用下撞上墙壁。
见此,警员们都呆住了。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看看大厅里面,不动真格真的会被弄死!”
警官们听到古手川的话,顺势朝大厅看去。只见同事们被围困攻击,先前保护着少女的女警们脸上已经出现了伤痕。
警员们的眼神霎时间发生了变化。同事的惨状对于原本就十分团结的他们而言,就像一剂兴奋剂。
“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警官大声叫着,举起盾牌朝暴徒们冲过去。这种情况下,盾牌不再是防护用具,而是一种武器。聚碳酸酯的硬度破坏力十足,足以使举起武器迎战的人丧失战斗意志,被盾牌击打了一下的人,一言不发地倒了下去。
其他暴徒见状更加暴烈。
剩余暴徒们大叫着冲过来,宛如一场雪崩。
原本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警员不断减少,而另一边的暴徒却不停增加。这时,三楼大厅的刑事课和警备课的人也下楼来增援了,但刑事课的部分力量还留在四楼,而警备课则是一开始就处于人员不齐的状态,所以也没多少人。反击的狼烟虽然已经升起,却几乎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二楼尽管没有了远射性武器,却多了不少没有武器的袭击者。他们抓起警员衣领,拳脚相加——抓头发这种动作不过是个开胃菜,古手川的头已经变成鸟窝了。西服外套腋下的缝合处已经裂开,仅靠着线勉强连接着。
不知何时,古手川又重新回到了最前线。拳头略过鼻尖,指甲嵌进脸上的肉里,面部皮肤火辣辣地疼,一定是受伤的缘故。
警员们的行动终于从被框定的牢笼中得到解放,变得自在多了,但仍然不足以填补压倒性的兵力差距。战况变得和一楼越来越相近,此刻要是能来上一枪以示威胁恫吓大概会有点用,但没法保证那是一个有利于己方的行为。没有放弃思考,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战力悬殊的情况下,无论战局发生何种转变,都不过是消耗战。
凶器和拳头越过盾牌的攻击从未停止。持盾的手开始麻痹,失去感觉。一个高个子男人举起了球棒,于是自己也条件反射般举起盾牌。
真真切切听到肉和骨头碎掉的声音,随后,剧烈的疼痛贯穿脑髓。古手川瞬间失去了意识,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在过于猛烈的冲击面前,甚至发不出声音。五感全部麻痹,忍耐痛楚的时间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如果能就这么昏过去该多好。可是,站在最前线的紧张感,以及保护当真胜雄的使命感不允许他昏倒。
左腿动弹不得的古手川倒了下去,喉咙堵塞无法顺畅呼吸。视野因为眼泪变得一片模糊。
“你快撤吧。”
上方落下一个绷得很紧的声音。是从别处赶过来的警备课男性。
刚斗志昂扬地重回战斗没多久,就迅速成了碍手碍脚的存在。古手川试图慢慢爬上楼梯,可光靠两只手和一条腿实在拖不动沉重的身体。古手川十分后悔,早知如此平时多锻炼锻炼就好了,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他不禁咒骂起手臂的无力和体重来。
背对战乱喧嚣,古手川心里很不好受,费尽力气越过楼梯转角后,他靠着墙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试图深呼吸,却依然无法好好呼吸。左边鞋子里,黑色的血不停滴落。他并不想去看鞋里的样子。配合着心脏的跳动,左腿整体像是间歇性喷泉一样跳动着,头疼也与之同步,肾上腺素的魔法开始失效。
脖子以下的身体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勉强匍匐前进的后果,就是两只胳膊也石化了。
真没用啊——
想咬紧嘴唇,却仍然使不上力。脸颊自然地松弛下来,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笑。也没错,古手川的确在嘲笑自己。也只能嘲笑了。凭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架势十足地反击了,但刚刚还坚定的誓言此刻已经不见了,唯一能在诸位前辈面前占据上风的体力用尽后,就这副德行了。面对这样的光景,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呢?
向下看去,守护阵营的边界已经逼近眼前。大概三米的距离,换算成时间的话,不出十分钟就会退到平台处。作为后援力量,需要在那之前站起来加入阵线,可自己的双腿还能否派上用场是个谜。
实在不行就只能采用人肉炸弹战略了。古手川盘算着化身人肉炸弹朝人群跳下去。这样一来,不说五六人,至少能让两三个人吃点苦头。
就在他自暴自弃胡思乱想的时候,胸前口袋震动起来。
——手机?
这一刻古手川几乎要大笑出来。
战场上的手机。
非日常中的日常生活。
此刻,在这个人和人流血抗争的现场之外,许多人继续着普通的生活。这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是近乎让人陷入错乱的荒谬。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还打电话过来呢?
古手川甚至没有确认来电信息便打开了手机。
“请帮帮忙!古手川先生!”
蹦进耳朵的是小百合的声音,而且伴随着不同寻常的焦急迫切。
“有动小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现在……”
“求求您!胜雄君很危险。就在刚刚,泽井医生联系我,说很多人冲到医院让交出胜雄君……”
糟糕!
古手川手机差点落到地上。
那群家伙直接冲着本人去了。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胜雄所在地的呢?从哪儿拿到了名单?
稍加思考,古手川明白了原委。根本不需要名单,当真胜雄一直都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光明正大地在泽井牙科工作。想必上次引人注目的失态也不是第一次了。患者中有知道胜雄来历的人也说不定。就算从前不知道,如今通过此次网络上泛滥的信息得知一二的可能性也很大。不管什么途径,都很难避免他们盯上胜雄。
想到这里,古手川意识到了另一个危险。
“有动小姐!不会也有什么奇怪的人上门打扰你了吧?”
“有啊。”
“有动小姐!”
“不过只有两三个,他们在玄关门口大喊大叫,没有硬闯进来的意思,就跟上门推销的差不多,不必担心。所以请优先帮助一下胜雄君!那边不仅人多,而且好像还带着武器。”
“好的,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不过有动小姐,请你也多加小心,绝对不能让他们进门。在家也要随身带上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安顿好胜雄君我就过去。”
“拜托了……”
小百合的最后一句话声音细弱。尽管说无须担心,但她毕竟是一个女性,独自被一群疯狂的男人包围着,没道理不害怕。
古手川挂掉电话,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哪还有什么日常生活?另一边,非日常凶暴的獠牙也正向他们二人袭去。
必须动身。必须立刻赶到胜雄身边。鞭策着迟缓的精神和肉体,古手川用尽浑身力气站起身来。
但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没有出口。
为了将暴徒的入侵限制在最小范围,电梯和紧急出口楼梯都封锁了,无法使用。即便从三楼通过某个入口下去,一楼也已经被暴徒占据。唯一通往楼下的楼梯,此刻正是攻防战的现场,挤满了人。想靠并不自如的双腿逆行穿过人潮根本不可能。再加上每层楼的窗户都封死了,要从窗户逃离也不可能。
进退两难。古手川独自站在转角,看着眼前的骚乱。
哪里能找到出口呢?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不行。填满了内心的焦躁堵住了思考,什么也想不出来,精神和肉体的疲劳又给思维蒙上一层阴云。可是,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傻站着,必须争分夺秒,尽早赶去把胜雄救出来,还有小百合。
仿佛是饥饿感的急切祈求,他想到了一个男人。
无论何时都能创造转机的男人。
同时也是很爱挑刺,但总愿意听自己把话说完的男人。
如果还有人能靠得住的话,就是他了。
回过神来,手指已经按下了手机键盘上的拨号键。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班长!”
“哦。怎么了?有什么紧急事情吗?”
听到那一如既往不耐烦的声音,古手川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我有一个请求。请您帮帮忙,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
“有动小百合来电话了,请求我们保护当真胜雄,她说一群市民冲到了泽井牙科,想带走当真胜雄。”
“……果然。”
“果然?什么意思?”
“不只是当真胜雄,已经有好几个前科者和保护司的家被蠢货们包围了。不仅是个人住宅,市政府户籍处和县警本部也冲进去一大群人,要求交出数据,这是同时发生的事件。县警那边靠机动队勉强撑着,但因为贴身保护的原因人手不足,只够守住本部,根本没法派人去其他地方。现在饭能市内几乎是有点无政府状态的意思了。”
无政府状态。小百合和胜雄就这么被抛下不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