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去。他们俩没法保护自己。”
“那就是要丢下这里?不行,不能擅自行动。你小子为什么对那两个人那么上心?我说过不能夹带私情吧?”
“您说的我心里都清楚!我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任性,有多不成熟。可是班长,警察的使命就是保护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吧。一个女性和一个未成年人都没法保护的话,又哪儿来的保护群众生命和财产之说呢?”
“哦?刚上任的新人口气还挺大。”
“救人面前哪有什么新人老手之分!”
吼完立刻意识到不太好,但已经无法停下。
“保护他人。国家为此给了我们手铐和手枪。难道不是吗?可是我们却不去行使这份力量,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别人遇到危险也不去帮忙,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的确,警察不是什么高尚得不得了的职业。打交道的家伙们没一个好东西,甚至会像这次这样,沦落成高官的看门狗。为了掩盖内部丑恶采取厚颜无耻态度的事也不少。但即便如此也依然继续工作,不正是因为唯一的骄傲,唯一的矜持还在吗?!”
说了一番并非自己,而是他人想说的话——古手川只有这一个感想。他腋下开始冷汗直冒,势如瀑布。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发言的人。
回过神来仔细听,渡濑却始终沉默。黑云般的不安迅速翻涌起来。刚才说出去的话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那个……班长?”
“你的废话就这些吗?”
比往常更低沉的声音终于传来。脑内警报响个不停,古手川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开始了,不如就坏事做到底吧。
“智慧,请借给我您的智慧。电梯和安全出口都被封锁了,从楼梯到一楼、玄关,全都是敌人。请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从这栋楼逃出去。”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拜托谁吗?”
“知道……但是,我必须去。因为除了我,没人能救那两个人。她的儿子,真人,我没能救下来,所以剩下的这两个人,我必须去救。求求您了,班长!请让我去他们身边。”
接着,是一片沉默,随后,电话挂断了。
古手川莫名接受了这个局面,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给渡赖的印象太差了。等眼前的骚动平息下来,收拾残局的时候等待自己的,估计不是被忽视,就是被训斥,甚至停职。即便如此,也还是感受到一种交织着后悔的说不出为什么的明快释然。
但是这样一来,最后一线希望也断绝了,只会变得更孤立无援。思考了一会儿,只想到冲进人群强行突破这个既谈不上聪明也不需要策划的方法——实在别无他法的无奈之举。
古手川再次看向楼梯下方,推推搡搡的暴徒们和警察队伍已经近在眼前。一条腿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自己能走到哪里显而易见,但无论如何,必须储备好足够开车的体力。
就在古手川抑制住内心的怯懦,准备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突然,楼内报警器响了起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正在推搡的人们也停下了动作。
伴随着“哔”的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大量的水齐齐从众人头上往下喷射。原来是天花板上的喷头启动了。整层楼到处都在喷水,在场的人无一幸免。面对这出人意料的状况,众人被吓得发出各种尖叫。
“这里是饭能警察署。现在告知,火灾监测器已经启动。”
紧急铃声之后,响起了合成的机械女声广播。听到广播的人都呆住了。随后,另一个声音取代了合成声音:
“现在向厅舍内所有人告知,四楼发生了火灾。”
绝不会和其他人的声音混淆的,渡濑的嘶吼声。
“冲进来的市民里,有人放火烧了资料仓库。我们正在努力灭火,但火势蔓延太快,已经快招架不住了。所有人请立刻避难,手上的武器会挡路,请就地扔掉。在一楼二楼的警员负责引导市民避难,剩下的人负责救助伤者、送到医院。还有,向警官施暴的人,以及破坏厅舍内器物的人,改天必须过来自首。自觉自首的人会有相应的优待。告知结束,不想被烧死就赶紧动身!”
馆内广播结束后,喷水仍在继续。不知何时,喧哗消失,只剩水喷在人和地板上的声音回荡在楼中。
然后古手川终于反应过来。先前还盘旋在楼里的疯狂已经停下,被狂乱附体的人们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呆立在原地。寒冬冷水劈头盖脸泼下来,热气完全消退,步步逼近的火灾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如今全然没了凶暴肉食兽类的模样,像是因为找不到逃生之路而困惑不已的老鼠,面面相觑。
接到命令的警员迅速开始了行动。组织好群众,让大家有序向外走,倒在水泊里的双方伤者也被一个个搬运到了门外。原本满是人群燥热气息的厅舍渐渐从慌乱变为平静,变得空空荡荡。
就在古手川面对事态突如其来的变化愣神时,胸前的电话再次震动。是渡濑的来电。
“班长!您没事吧?”
“什么没事?”
“不是说您那边发生火灾了吗?”
“你还真是个不会动脑筋没有怀疑精神的男人啊。唯一的通道楼梯,都被你们严防死守住了,怎么可能有人跑到四楼放火?”
“啊……”
“不过是把打火机的火凑近了感应器而已。这下好了,所有楼层都泡了水,文件什么的片甲不留,不过也比出现更多伤者、更多物品损坏要好吧。署长也是同意了的。”
“您还真是,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哪有,浇水这方法可是连发情的狗都镇得住。话说回来,不管在哪儿,只要听说着火,大家都会争先恐后逃走。”
古手川不禁对看不见的对方点头致意。
上司是他可真是太好了。
“赶紧地,要去哪儿赶紧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回来之后清理四楼的任务可还等着你呢。”
“班长……”
“嗯?”
“谢谢您!大恩大德改日必定相报!”
“那就努力工作来还吧。”
电话被对方挂断。
古手川一边不断在心中重复着感谢的话语,一边冲向地下停车场。毕竟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说不上动如脱兔,但还是快到让正在避难途中的人们瞠目结舌的地步。脚踝以下部分麻木失去知觉,甚至感觉不出鞋子里是否仍然流着血,但他也无暇在意这些。
还好便衣警车是自动挡,这可帮了大忙。要是遇上手动挡,光是踩离合器这一点,就能让他动不了身。
车刚启动开出,便响起一阵巨大的轮胎声。从远处观望着警署方向的人们惊得回头看,古手川此刻却根本没空在意。
古手川取出警灯,拉响警笛。无视行车线和限速规则的驾驶,使得行驶在他前方的车辆都吓得赶紧让路。
别挡道!
躲开!
古手川开着车在大街上一路奔驰。每在路口转弯一次,轮胎就惨叫一次。面对这失控般的状态,行人和对面的来车都颤颤巍巍瑟缩不已。不过事到如今,和其他车辆轻微擦碰,或多或少的损伤,甚至是交通违法,都已经不在古手川的思考范围。
泽井牙科前围着十来个成群结队的男人,或许是人数不多的缘故,比杀到饭能署的那群人看上去温和有秩序得多。然而对警察的不信任感几乎一样,看到亮起警灯开进停车场的雅阁,众人便投去了凶狠的目光。
“你来干什么?”
“是想赶我们走吗?就凭自己一个人?”
“别瞧不起人!臭条子。”
到底是谁看不起谁啊。
男人们上前围住熄火下车的古手川。看到古手川的脸的瞬间,众人屏住了呼吸。虽然古手川自己看不到,但似乎是一副可怕到甚至能震慑住暴动的成年男性的样子。不过眼见古手川无视自己往玄关方向走去,众人还是再次上前围堵。
“喂,说话!”
“是来保护那个,叫什么当真的家伙的吗?”
“警察不是公仆吗?难道不是该保护我们这些普通市民的安全吗?”
古手川狠狠瞪了一眼,盯着周围的男人。这副尊容正适合拿来威胁他人。不过是试试效果,但看样子效果卓越,被他凑近狠盯的站在正前方的年轻男人,被吓得直往后退。
“市民的安全?啊,当然必须保护各位。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把那当真什么的监管起来。这么一来,各位就能高枕无忧了不是吗?听懂了?那就请和警察合作。”
听到监管这个词的瞬间,男人们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古手川不禁感叹自己这个词用得可真好。既不是保护也不是抓捕,只是监管。
“你说合作,是要我们做什么……”
“碍手碍脚的边儿凉快去。”
霎时间,男人们脸色一沉,但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反抗的动作。
尽管是营业时间,但医院的玻璃门却从内部上了锁。这样做也不足为奇。古手川按响门铃告知名字和前来的目的后,一位护士露出安心的表情,并前来开门,然而刚看到古手川的脸,就捂住嘴差点尖叫出来。
古手川明明是来救人的,却被一把拉进病房,简直像是个急诊患者。
“那个……胜雄君呢?”
“当真君躲在办公室呢,请不用担心。比起这个,古手川先生您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您是和哪里的黑社会打架了吗?真是太过分了。我这就给您处理,不过我们毕竟只是牙科医院,只能做应急处理。过后请您一定要去外科,不管是缝合伤口还是打石膏,请记得接受治疗。”
“好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得确认一下。”
“您脚都这样了,还要走路吗?”
古手川不顾大声制止的护士,径直来到办公室,只见胜雄的确缩起身子蜷缩在屋子一角,古手川松了口气。
“我记得大概是九点。最初是一个打来问当真君来没来上班的试探电话。我觉得不太对劲,结果看到马路对面走过来一大群奇怪的人,就赶紧把玄关上了锁。之后就是一群人在门外吼,让把他交出去什么的。虽然试着打电话报警,但一直打不通,所以大家都躲在屋子里了。”
“太感谢了。”
今天真是对人满怀谢意的日子——古手川一边想着,一边向护士致意。
古手川被安排坐到诊疗床上等待紧急治疗。虽然内心情绪有点复杂,但毕竟是接受面部的治疗,的确还是仰卧姿势最方便。已经无法继续服役的西服外套直接被丢进了垃圾桶。
躺下的古手川抬头盯着天花板,到了这会儿,身体各处开始慢慢缓过神疼了起来。脸上、手腕、侧腹、腰部以及左腿,跌打损伤的钝痛和皮开肉绽的锐利疼痛,以最糟糕的形式——合奏的奏鸣曲让痛楚穿透脑髓。伤口发热,而跌打伤痕冰冷。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拖着这么一具残破的身体从警署跑到了这里。看样子如护士所说,光靠紧急处理是不可能治愈了。
古手川已经没有力气闹腾,只是静静地轻声呻吟,他忽然察觉到牙床和嘴唇中间夹着些异物。虽然口腔内上颚和下颚都有破损,但也不是让感觉彻底麻痹的痛楚。于是抬起脑袋,把异物吐到手里。
是臼齿。
用舌尖触碰臼齿本该在的位置,那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孔洞,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牙齿。
古手川想到了一个可能。在厅舍二楼攻防战中,被金属球棍揍了脸。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脱落的,之前其他部位太疼,都没注意到。
牙齿掉了的话,到牙科医院来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古手川盯着血淋淋的牙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他渐渐模糊的意识突然闪过一道光。
等一下。牙齿?!
说起来,第一起案件是不是有人提起过牙齿的事来着——
第二起案件也——
之后的案件也——
混沌的记忆碎片以极快的速度串联起来。迷雾中有个东西渐渐显出形状,细节也迅速分明起来。
荒尾礼子死前不久,接受过植牙治疗。
指宿仙吉的钱包里,装着牙科诊所的挂号单。
有动真人笑起来时,口腔中有金属牙齿的闪光。
至于卫藤和义?——对了。医疗中心每半年会从外部聘请一次私立医院医生,强制给病患进行检查,想必卫藤也不例外。
古手川按捺不住从诊疗床上跳了下来。
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串联起四名男女老少受害者的圆环。四人的共同之处就是牙齿,他们都在最近几年内接受过牙齿治疗或检查。自己也在葬礼上问过桂木、梢和小百合,关于受害者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当时问的内容,是有没有固定接受治疗的医生。但是,没有意识到像植牙和补牙之类的短期治疗,一旦结束就不会视为固定接受诊疗的问题,受害人家属没能想起牙医也就再自然不过,原来是自己的问法出了问题。
等一下——
找到一个结论之后,接着便有了新的疑问。
将四人的诊疗记录和名字住址信息统一整合起来的文件,只有病历这一个可能。这么一来,青蛙男必定是基于病历选择受害人的。也就是说,四名死者的共同之处还有一个,他们的病历一定被集合放在了同一个地方,换句话说,四人接受了同一名牙医的治疗。
那么这个牙医会是谁呢?
无须多加深思。
医生招揽客人的关键之处是口碑。评价很好,并且就在指宿仙吉和有动真人生活圈子内的牙科诊所,只有一家。
就是这里,泽井牙科。
古手川使尽全身力气喊来了护士。
护士急忙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那么大声。”
“护士小姐。请你认真思考之后再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这家医院会对患者的病历进行保存吗?”
“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当然会啊。医师法规定的义务里就有病历的制作和保存这一项。”
“保管多少年?”
“病历的法定保存年限是诊疗结束后五年内。不过我们开业以来还没有废弃过病历呢,所以实际上是永久保存。”
“存放在哪里?”
“就在和药房一同设置的病历室。”
“哪些人有权限入室?”
“哎呀。刚不是说过是和药房一道嘛,只要是医院相关人员,谁都能进去呀。需要严格管理的危险品都放在了另外的保险柜里呢。”
医院相关人员谁都能进。
古手川喉头一紧。
“我有一个请求。请马上带我到那间病历室去。”
“嗯?可是,伤口的应急处理还没开始呢。”
“那个不重要,过会儿再说。”
古手川忘掉身体各处的疼痛,离开诊疗床。可怕的可能性和理应被唾弃的想象,在他脑海中来来回回。如果猜测即真相,那么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呢?内心想要逃避现实,这种心情,于他也是人生初次体验。
拜托了,请一定别让预感成真。
确认——总之,先要进行确认。现在不管怎么想,也不过是臆测。
古手川连忙催促着对他表示无语并嘟嘟囔囔抗议着的护士,来到了病历室。根本等不及一个个介绍,他摸到档案柜,用颤抖不止的手打开了抽屉。
“喂,等一下!这种个人信息,没有医生的许可,哪怕是警察也不能擅自乱动啊。”
“会有人负责,我的上司会负责。”
病历每位患者一册,装订好放在文件夹里。可以看出索引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
荒尾礼子的病历就在手边。
荒尾礼子,昭和五十六年一月七日生,饭能市绪方町四-三圣别庄绪方,初诊平成十九年八月二十二日。
指宿仙吉的病历在“イ”部最前头。
指宿仙吉,昭和十二年五月十八日生,饭能市镰谷町一-二,初诊平成十八年三月十日。
接下来的文件夹也很容易便找到了。
有动真人,平成十二年四月四日生,饭能市佐合町一-二,初诊平成十六年七月八日。
卫藤和义,昭和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生,饭能市立医疗中心内,初诊平成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集体检诊)。
猜中了。
古手川对四人的病历再次进行了确认。住址都和现在的地址一致。名字住址栏的下一行有片假名表记,即便是使用了难读的汉字,借此也足以让任何人无障碍地读出来。
比如说,当真胜雄也可以。
难以置信——
古手川像是浑身失去力气,坐到了地板上。渐渐地,胜利感充盈胸间。只不过,这是充满了悔恨和绝望色彩的胜利感。与其要这样苦涩的胜利,还不如得到能让自己心安的败北。
不——现在还不是下定结论的时候。
尽管这里存在记载着四人信息和住址的名单,而且整个医院相关人员里只有胜雄一人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这些都不过是间接证据。
直接证据。
如果存在实物证据,那么只可能在那个地方。
“护士小姐,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会把胜雄君带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接下来我要去拿他的随身物品之类的东西,在我回来之前,请守住他,不要让他离开办公室。毕竟外面还有好多危险的家伙。”
“这么点儿事儿?放心没问题。那我也有一个要求,等你回来一定要接受应急处理哦。”
“谢谢。”
说完,古手川跑出了病历室。
建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寓的二楼最左侧,那就是当真胜雄的住所。既没有常光顾的店,也没有能让他长期滞留的朋友,除了每周去小百合那里接受音乐治疗之外,他几乎不外出,那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古手川记起渡濑曾经的教导。以自己的住处为据点外出狩猎,因为已经掌握猎物所在,外出后便尾随进而发动袭击。本次案件的作案手法完全符合这个模式。因此,被作为行动据点的自家残留犯罪痕迹的可能性很大。
古手川小心翼翼尽量不出声地走上二楼。手里握着从医院方面借来的房间钥匙。走到左侧尽头,发现房门上并没有铭牌之类的东西。
悄声插入钥匙打开门。这似乎是一个单人间,从玄关到房间距离不远。尽管时间接近正午,但室内幽暗,家具的轮廓沉在阴影中。走到窗边,发现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质地很厚,屋内之所以这么暗正在于此。古手川没有拉开窗帘,而是开了灯,他想尽可能避免留下到访的痕迹。
寿命几近消亡的荧光灯不停闪烁,灯光将屋内细节映照出来。
古手川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低矮的书桌和煤油灯。六叠大小的空间里可以称得上家具的物件只有这两个。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书架,使得房间看上去竟然很宽敞。要是在这个房间一角放上个马桶,再缩小一下面积,就跟拘留所没什么差别了。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和一台挂钟,没有其他海报一类装饰品。但这也不是孤寂的气氛,而是让人联想起搬家后的空房间一般的空虚感。
有些心理学家主张,房间的样子就是居住在那里的人内心的投影。古手川很想把眼前的房间给那些学者看。不知道那些学者大家们,能从这个房间分析出当真胜雄的什么内心状况来。
打开储物隔间看了看,里面除了被子和衣服之外,并没什么可疑物品。古手川又试着在衣物和被子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也一无所获。于是他重新审视了一圈房间,却没能找到储物隔间以外的收纳场所。看来东西少到这个地步,也就不需要什么储物空间了。
视线在空间四处游走,最终落到了书桌上。桌子很俭朴,台面上除了一个圆形架子,别无他物。桌子附有抽屉,容积虽小,但毫无疑问是个收纳空间。
拉开抽屉时,木料与木料摩擦的声音大得出乎意料,让古手川不禁半路停下了动作。
屋内十分寂静。
午后路上车辆行人都很少,只有轻微的喧嚣隔着窗户传进来,房里并无发出响动的电器制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这寂静却没有让人觉得安心,甚至可以说流淌在这不大的房间里的安静,直教人心神不宁。
抽屉里放着一些笔记本和文具。还有混在笔记本中,面向小学六年级学生的教科书两册、计算练习册三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加法算式,歪歪斜斜的数字看得古手川内心涌起一股悲凉。他实在无法将为了回归社会而默默努力练习的身影,和从身后悄悄靠近受害人的杀人犯的样子合在一起。
忽然,他看到了一册封皮褪色严重的笔记本。本子已经折角,纸张也已泛黄。大致可以判断有不下十年的历史了。
翻开内页,原来是本日记。当真胜雄少年时代的日记。仿佛幼儿的笔迹般,每个字大小不一,而且排布十分凌乱。但内容充满每一天的新发现和惊喜,读来甚至有种空气中飘荡着日光味道的感觉。
然而,随后翻到的一页上书写的东西让古手川瞪直了眼睛。
5月7日
今天,我捉了一只青蛙。
把它放到盒子里玩了半天,慢慢就玩腻了。
我有主意了,不如把它做成蓑蛾虫的样子,
用钩子钩住它的嘴巴,挂到高高的、高高的地方。
绝对不会认错。这和遗留在荒尾礼子命案现场的犯罪声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才是真迹。犯罪声明文,正是通过复印日记这一页内容得来的。
古手川情绪激动地颤抖着翻开了下一页。
5月8日
我今天又捉住了一只青蛙哦,
我捉青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今天就把它夹在板子中间压扁试试吧。
青蛙全部是我的玩具。
之后一段时间没再出现关于青蛙的记述。再一次出现,是在五月过半后。
5月17日
今天,在学校看了图鉴,
是青蛙的解剖图。
青蛙的肚子里有好多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内脏,好漂亮。
我也来试试解剖吧。
5月22日
今天抓到的青蛙已经快死了,
不能动的玩具不好玩,
所以我把它烧啦。
着火的青蛙蹦蹦跳跳,
真是太好玩了。
青蛙烧起来的味道很好闻。
伴随放下的心和绝望的叹息。这是完美的实物证据。有了这个,连指纹和DNA鉴定都不再必要。
可是,要怎么跟那位女性说明事情原委呢?
就在古手川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当真胜雄。
胜雄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他的感情。
古手川想立刻站起身来,左脚却不听使唤,他失去平衡,双手撑到地上。
“那个,是我的。”
胜雄小声说道。
“啊,是吗?我倒一直祈祷着不是你的。”
古手川终于靠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没想到青蛙男会是你!”
古手川指着他的脸,粗暴地喊道。然而胜雄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不否认是吧。混蛋!到底为什么干出这种事?!明明周围的人都在支持你、帮助你。大家都希望能改变你,希望能改变你的人生。可是,可是,你怎么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呢!”
尽管明白无济于事,古手川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激愤。可胜雄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自己简直像是在对着个人体模特演独角戏。
已经无法进行交流沟通了吗?已经不可能再看到他敲击琴键,以及拿到新运动鞋时的鲜活表情了吗?
古手川百感交集地从腰间取出手铐。
“当真胜雄。我现在宣布,将你作为饭能市连环杀人案嫌疑人进行逮捕。”
看到手铐的瞬间,胜雄发生了变化。
双眸闪烁着兽类般的光。
面对变化,古手川反应慢了。
拿着手铐的手被对方快速抓住,并用力向外掰。小小的身体却有着超乎想象的手劲。古手川无力抵抗,松开了手铐。
由于身体扭曲,古手川再次失去平衡。紧靠一条腿无法维持这不稳定的姿态,双膝弯曲,整个人向下滑去。
但没有落到地上。
古手川重达六十公斤的身体,竟然被胜雄一只手提了起来。
力气大得难以置信。
然而惊诧转瞬即逝,胜雄随意地将古手川扔了出去。撞到木地板的瞬间,横膈膜传来剧烈的疼痛。脑内闪过的是不合时宜的感想:廉价木地板好硬。
回过神来,发现手铐就躺在眼鼻前方。古手川拼命伸出手,却被从正上方死死踩住。指头仿佛在发出临终惨叫,颤抖不止。
叫声压迫胸腔,转变为痛苦呻吟。
古手川脑袋转向天花板,只见胜雄正俯视着自己。
视线相交,只觉不寒而栗。
这简直不像是人类的双眼。
失去兴趣的眼睛——仿佛小孩在看着坏掉的玩具。
死命抓住胜雄脚腕,把他拉到自己手边。胜雄也招架不住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如果紧紧扭打在一起,自己肯定没有胜算,但能够把局势变成柔道的躺着迎战状态,那么还有可能压制对方。虽然不是高段位玩家,但好歹初级格斗术还是从教官那里学到了。一只脚动不了的当下,对古手川而言最有利的战术,还是通过关节技让胜雄丧失战斗力这招。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
他伸手想抓住对方衣领时,腹部就变得毫无防备,胜雄顺势用膝盖对此发起攻击。腹部被像是要踢出一个大洞般的强力冲击,让他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胃部仿佛被用力挤压的软管,内容物涌出口腔,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和黄色胃液吐了一地。
胜雄的动作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古手川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腹部,却又被钻了空子,胜雄瞄准他的肋间,挥动了拳头。幸好古手川反应灵敏,弓起身子躲了过去,但拳头还是落到了右臂根部,古手川再次呻吟起来。
古手川也习惯了打架,可因为之前的暴乱,身体已经太过疲惫,根本不在状态。此外,胜雄的体力也完全超乎了想象。这下自己只能像个玩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荒尾礼子的尸体。把尸体悬吊在屋檐下这件事,光靠一个男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如果是胜雄这般力气,也就不是不可能了。
如果是胜雄,那么袭击散步路上的指宿仙吉,把他背到汽车报废工厂,把真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搬到公园,也都并非不可能。
古手川还在地板上挣扎扭动,胜雄先站了起来。在体力悬殊的情况下,对方先站起来,可以说是逆转无望了,再不济也要在同一个高度进行战斗才行。
于是古手川再次尝试对胜雄的脚发起攻击。可胜雄也没那么大意,没有摔进同一个坑两次。他抢在古手川抓住脚腕之前,朝他的脸踢了过去。
脚尖稳稳踢中鼻头。
脑子像是被雷击中。
古手川清楚看见自己的鼻血飞了出去,但转瞬间视野便变得一片空白。鼻梁大概都变形了吧。出于自我防卫,保护面部、咽喉以及腹部的本能,他弓起了身体。
即便如此,当真胜雄并没有就此停下,古手川的背部、侧腹部、屁股不断遭受着攻击。每被踢一脚,呼吸就停一拍,古手川感觉自己简直像个沙袋。
就在这时,灵光一闪。
手机——
哪怕不能通话,只要能打开,那么自己的状况肯定能被注意到。
古手川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但就在打开手机的瞬间,胜雄伸过手啪一下把它打掉了。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跌落到房间一角。
失望和疼痛像起伏不断的浪涛层层叠叠,意识开始模糊。古手川脑海中,只剩下制止对方动作这一个念头。否则等待着自己的,将是沾满血液和污物的死亡。
手铐还静静躺在原来的地方。古手川想,事到如今,就算没法铐住对方的手,能铐住脚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于是他努力把手伸过去。
够不到。
还差二十厘米。
感觉仿佛有一米那么远。
比鼻涕虫还缓慢,比蓑蛾虫还不成体统的身子扭曲着向前。每动一下,布满全身的伤痕就更多侵蚀一点残存的意识。
还差十厘米。
还差五厘米。
终于,指尖碰到了手铐,就在此时——
突然,左脚迸发炸裂般的疼痛。
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声响传来。
过于强烈的痛楚让古手川的身体扭曲成了弓形。
左脚被袭击了,似乎遭受了重重的踩踏。
先前被金属球棍击打导致骨裂,只是做了简单止血和包扎处理,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此刻遭受了精准打击。这和摧毁已经开裂的模具没差别,想必骨头已经失去形状了。作为证据,一侧脚踝已经凹陷,断裂的骨头截面从各处穿透皮肤露了出来。
古手川快要失去意识,但身体其他部位的疼痛却不允许他昏过去。彻底扭曲的脚腕映在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中,超出常识范畴的扭曲程度,是看上去十分奇异的光景。自己果然成了坏掉的玩具。
损伤不仅停留在肉体层面,古手川恍惚间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比起被暴徒们袭击时更具真实感且更为立体。
自己将被杀死在这里。被胜雄当作玩具为所欲为地玩弄,最后变成破碎的玩偶。
第五只青蛙。
这些想法清晰地浮现在他混沌的意识中。
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并非喜怒哀乐。
是恐惧。
恐惧才是操纵着所有思维和本能的感情。迄今为止,古手川不情愿地见识了太多次,并且此时此刻,亲身体验到了。
逃!
但出口太远,也无法抗争。还没来得及感受绝望,可怜的生存本能便驱使着肉体付出了行动。还能勉强动作的上臂,牵引身体向前行。无暇顾及各处的疼痛。
然而敌人是彻头彻尾的冷酷无情。
拼命执着于生存的样子,更会激起施暴者残暴的欲望。古手川忽略了这一点。
再一次,左脚炸裂。
胜雄跳起来,压上全身的体重踩了上去。
古手川大声号叫,只恨左脚竟然还残留着感觉。视野中,能看到胜雄的脚,鞋子已经鲜血淋漓。想到那些血液全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古手川心中涌起一股憎恶感。没有心情去确认大概变得更悲惨的左脚的状况,膨胀开来的憎恶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武器。
西格绍尔P230手枪,三十二口径。
即便是在警署被暴徒们袭击时,也不曾从枪套中拔出的杀人工具。可以实现八连发,而弹匣内始终填充着七颗子弹。虽然举枪对准胜雄还是令他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在厅舍内的奋斗和左脚的伤情,罪恶感也随之消失了。鸣枪示威,或者更坏的情况是瞄准对方脚踝射击,制止其动作。
手伸进胸前口袋,触碰到枪柄——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在头上。
抬起头,只见胜雄把书桌高高举了起来。
太过突然的局面,古手川毫无招架之力。
直直落下的书桌遮蔽了视线,头部前方遭受撞击。
随后,脑袋里回荡起破碎的声音,古手川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过了会儿,古手川醒了过来。
不知道到底昏过去多久。感觉像是很长的时间,同时又像是眨眼的工夫。慢慢清晰起来的视野里,天花板上下移动着。
又过了一会儿,古手川认识到自己正仰躺着身体,被抓住左手拖行。稍微抬高头部,能看到胜雄的腰和以下部位,看来正在把自己往某个地方拖。
要去哪里?考虑到这个房间的构造,目的地只可能是厕所或浴室了。
——浴室!
难道是想在那里肢解自己?!
就像对待真人那样。
内心的愤怒唤醒了判断能力。古手川把右手伸向枪套。枪还在原处。用牙齿拉动套筒。然而就在用大拇指解开手动保险、握住枪把后,他呆住了。
握紧手枪的右手,肩膀抬不起来。无论怎么用力,就是毫无反应。
看来是不觉之中脱臼了。明明被胜雄打过以后还活动过。是最后用右肩膀顶住了落下的书桌呢?还是在失去意识期间被胜雄拧脱臼了呢?
恢复的判断力让脑前方的疼痛也苏醒过来。像是被缓缓钉进一个锥子似的痛感伴随着出血涌上来。垂下头,血便从额头滴下,落进了右眼。眼前拉起一道红色窗帘。
左手被胜雄老虎钳般的手束缚着,只有右手还能用,却垂在肩膀上不能自如活动,而且视线还被血遮住了。尽管目标近在咫尺,可没法扣动扳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试着弯了弯手指,指尖似乎还能收到命令。扣动扳机这个动作看样子还做得到。因为手抬不起来,那就握住枪往胸前挪动。一点点,慢慢地,把枪口靠近胜雄的腿。然而每动一下,疼痛就像电流,流过肩膀。
从胸口到脖子,然后是左肩——
右手只能挪到这里了,刚好呈现出拉弓的姿势。
枪口瞄准胜雄的腿。由于震动的缘故,准星大概会偏,但如此近距离下不成问题。
此时他突然想起来,无论对面是谁,他还是第一次朝着活人举枪。
就在集中指尖力量扣动扳机之际,肩膀受到起居室和走廊间高度差的影响,射偏了。
清脆的枪声在屋内回响。手枪由于射击的后坐力偏移,右手也无力地落下。
子弹朝左面偏离飞出,穿进墙壁。
胜雄转身回头,用力拧抓在手里的古手川的左手。十分强硬地拧着手腕把古手川翻了个面,变成脸朝地趴下的姿势。握枪的手由于被压在了胸前,没有暴露在胜雄的视线中。
或许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胜雄放开古手川的手,连忙审视起周围来。
绝佳的机会——
古手川用恢复自由的左手辅助右手,再次举起枪对准敌人。
这个举动被站在正面的胜雄看在眼里。
扣下扳机的同时,胜雄的脚踢了过来,古手川保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被踢飞,于是第二发子弹掠过胜雄肩头穿了过去。
胜雄的眼睛里燃烧着恐怖的火焰,被发起反抗的对手激起了残虐的欲望。
嘴唇似笑非笑地翘起,脚掌狠狠踏上古手川脱臼的部位。面对伤口像是被钝刀子剜肉般的疼痛,古手川彻底放下自尊发出哀号。右手失去力气,枪脱了手。
左手还能活动。可是一直被抓住手腕拖着全身重量前行的缘故,已经失去握力了。重量仅有四百二十克的手枪,像是铁哑铃般沉重,还在枪套里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的重量,此刻却成了负担。
立刻换了手握枪,但还不习惯的左手简直不像是自己的手。
举枪之前,鼻子被踢了一脚。
清楚地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宣告了骨头的柔软程度。空气中开出血花,花之大告知了出血量之多。
古手川向后方飞出。
鼻腔里,血不断往外喷,源源不断流出的血甚至让他无法呼吸。白衬衫已经被染红,地板上也出现了血泊。另一边,额头上流下的血开始凝固,进入右眼的血液黏结起来,更严重地遮挡了视线。
即便如此,还是扣动了扳机,只有这一个反抗方法了。然而,无力的手掌和指尖,无法支撑住手枪,拼命想要扣动扳机,枪口却始终朝下。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古手川把枪底放到地板上,用下颚从上方将其固定。
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声音穿透耳膜。
后退的套筒和射击的后坐力让他的脑袋向后倒去。
然而,这第三发子弹也没有击中胜雄的身体。
眨眼间,胜雄矮胖的身躯便跳了起来。
砰!一声闷响。
在胜雄身体的重压下,肺部空气被强制挤出,肋骨某处似乎也受到了冲击。古手川想要大叫,但这次被压得死死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或许意识到站着对自己不利,胜雄立刻压在了古手川的身体上。
脑袋后仰暴露出的颈部被厚实的手臂钳制。
古手川被胜雄骑在身下勒住脖子向上抬,身体被扭成弯曲的虾的形状。
逆流的鼻血堵住口腔,完全无法呼吸。但比起窒息,颈部或者后背骨头断裂可能来得更快些。
渐渐失去对疼痛的感知,慢慢丧失了意识。这下是真的濒临死亡深渊了。
不过,在即将消失的意识中,有人在斥责自己。
是真人?还是渡濑?又或者是自己?
周遭的声音被悉数遮蔽,只剩下自己心中的声音。
还能战斗——只要还能听见这个声音。
悬在空中的左手仍然握着枪。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目标可对准了。古手川并不完全清醒地扣下了扳机。
第四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