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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古手川猜得没错,胜雄的日记的确成了他就是青蛙男的重要证据,但后来还发现了更有力度的关键物证。警员从房间储藏室里,找到了疑似荒尾礼子的衣物、装过有动真人尸体的塑料袋,以及凶器。

凶器主要是用石材加工的重达一点三公斤的锤子,以及牛刀和很厚的锯子。凶器上检测出了四位受害人的DNA。另外,用来绞杀受害人的塑料绳子也在相同的地方被发现,并且古手川拿回去的胜雄的旧运动鞋型号,也被证实与沙地上残留的足迹一致。这些物证已大大超出检察院起诉所需量了。

被逮捕后,胜雄虽然停止了挣扎反抗,但讲出来的话却完全不合常理,参与调查的警员都为之感到头疼。毕竟有那样的历史,搜查本部中也有人提议,要尽早完成必要的起诉前的精神鉴定。

接到嫌疑人被逮捕的报告,里中县警本部部长立刻主持召开了记者招待会。这几周的烦闷像是幻觉一般,阴霾一扫而光,表情无比明朗。

不过心情爽朗的可不只本部部长,前来参加记者招待会的报道阵营也一样,可以说是逃过灾难后放下心来的表情。

但是,记者招待会不可能仅仅通报一个好消息就结束。当开始说明犯罪嫌疑人当真胜雄过去的经历时,记者们往昔那种牛皮糖性格就都回来了。

虽然因精神问题被释放,但对犯下杀害幼女罪行的当真胜雄的保护观察体制,难道没有问题吗?

如果能更早地掌握他的行动,不是能更早将他逮捕归案吗?

归根结底,前一次案件的不起诉判决,难道不是考量不足吗?

毕竟是些稍有不慎就会触及人权问题的质问,本部部长当然选择避免给出明确回答。不管怎么说,面对从医疗刑务所出来的人再次犯罪这个事实,不仅是警方,司法、行政、立法全都感到头大,作为区区一个县警本部的部长,不谨言慎行一不小心就会踩雷。此外,或许也明白这个情形,媒体并不想深入追究。有必要检讨防止对策,也有必要重新审视心神丧失者等群体的医疗观察法案,但对各家媒体而言,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故事。世所罕见的异常罪犯当真胜雄,究竟是如何变成青蛙男的呢?这才是他们当下最关注的点。

实际上,本部部长的说明里展示出的当真胜雄这个形象,已经让各家媒体非常满意了。过去犯下杀害幼女的罪行,但当时年仅十四岁,再加上被诊断出患有肯纳综合征,因此免去牢狱之灾。这次被自己过去写下的日记触动,再次按照日记内容接连杀人,并且基于工作单位的病历选择受害人。此外,选择基准还按照五十音顺序这一“幼儿性”。这些无一不是大众的兴趣点。人们因为凶手被逮捕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开始寻求更大的满足。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开始,当真胜雄这十八年的人生轨迹、父母、亲戚、熟人、朋友的隐私都会被料理成晚餐摆上餐桌,取代那四件悲惨命案,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过对饭能市民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市长大肆赞扬调查阵营的优秀表现,并进行了安全宣言宣讲。几个自警团也自然解散,参与了饭能署暴动的一部分人,也按照渡濑的劝告前去自首,对女警察施加暴行的男人,甚至当场下跪道歉。恐惧的神色从市民们的脸上消失,保护者的身影也从上下学路上消失了。城市各处的奇异青蛙主题创作也被人自发清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日落之后街道上的人群和圣诞节节日氛围下更加热闹的商店街。人们像是想找回被恐惧和疑神疑鬼折腾得够呛的三周时光似的,带着钱包和手机走到街上,并且,开始绘声绘色地用滑稽可笑的语调谈论起已平息的案件。恐惧之王青蛙男被降格为小丑,而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四名受害者则仅仅成了他们口中的倒霉蛋。

这一切看上去,仿佛整座城市走出了附体的诅咒一般。

古手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些事情都是渡濑告诉他的。胜雄被逮捕后,古手川立刻被送进了医院。年轻可真是了不起,脱臼的右臂当天接受了正骨,全身上下多达二十七处的跌打伤以及八处切割伤,还有两根肋骨的骨裂,都在五天内迅速好转。由于鼻子和左腿的伤情实在太过严重,至今还没法拆除绷带。尤其左脚骨折状况十分复杂,几乎失去了原形,医生诊断,需要一个月来恢复。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还真够顽强的,核磁共振检查也没什么异样。进屋的时候,看上去可是半条命都没了。”

“哪儿是半条命啊,差点儿就死了。真没想到还能活下来,太不可思议了。”

“我倒是觉得你在那么近的距离,能把三发子弹都打偏的技术更不可思议。你可准备好,等回归岗位,特训等着你呢。”

“打中胜雄……凶手的子弹呢?”

“完美穿过小腿打进地板了。不过因为是穿透伤,他的枪伤反倒比你小子的骨头好得快。”

“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和刚被逮捕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丝毫不否认自己就是青蛙男,说起四起案件也是满脸得意,但就是获取不到关于细节的供述,简直像是在和幼儿园学生讲话。好歹十八岁了,这也太不正常了。精神鉴定医生说可能有别的精神障碍。不过检方内部也有些声音讲坚决不能再搞成不起诉,所以也不能以精神发育迟缓为理由避免起诉了。况且社会影响也很恶劣。”

“这么一来,他的辩护律师……是国家指定了?”

“不是。有个人权拥护委员会的律师很快就自荐了,好像是个号称人权派新兴希望什么的年轻男人。”

“明明第四个受害人就是人权派律师,怎么还……”

“这你就不懂了,正是因为人权派的核心人物卫藤被烧死了,所以此时,正是打算盘接过他地位的时候。不过检方的人说,那个卫藤还能说有点奸猾之智,但这位少爷可就只有浅薄的功名心了。当真胜雄怕也是不乐意他为自己辩护吧。”

听到浅薄的功名心这个词,古手川红了脸。那不就是不久前驱动自己行动的动力吗?没想到在旁人看来,如此卑微不堪。

“总而言之,在现行的法律体系中,被判刑的概率有百分之五十吧。不过无论如何,这次肯定不能再把当真胜雄放出去了,他这辈子可能都得在监视下生活了。当然,这对他来讲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毕竟要在现在这个社会生存,要学会跟社会妥协,但对那些怎么也没法融进当下社会的人来说,有必要找个地方收容他们。”

果真如此吗?——古手川自问。的确,在那个房间和自己对峙的胜雄是失去了人类外壳的野兽,完全不能和他进行沟通。但是,古手川也亲眼见过通过八十八个琴键和小百合产生共鸣的胜雄。那是超越了语言和肌肤之亲,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明明他可以实现那样的对话,为什么要说他不能和自己住在同样的地方呢?

“有动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怎么说凶手也是自己保护的对象,自然也会被关注。虽说她的儿子也是受害者之一,大家却都不管。听说不断有人打骚扰电话到她家,也不断有人到她家贴海报。”

古手川心都碎了。独生子被杀害,凶手还是自己的学生——按道理讲最应该得到同情的小百合,却正在遭受迫害。

脑海中浮现出小百合在那宽敞的练习室,趴在钢琴键盘上的身子。那个自己必须要保护的孤独的女人,现在正置身不合情理的诽谤中伤中。

古手川从床上跳了起来。身体各处仍在疼痛,但还不至于阻碍行走。尽管左腿膝盖以下被石膏牢牢困住,拄上拐杖勉强还是能走的——应该吧。

“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我,我马上去趟有动小姐那里。”

渡濑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肯定还没人跟她说明事情原委吧?”

“嗯,谁也不乐意接这个差事。已经和荒尾礼子、指宿仙吉和卫藤和义的家属那边说过抓住凶手的事了。”

“那正好。我去给她说一下。如您所说,我去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和她说说话嘛。”

“就你这副模样?丑话说在前头,我一会儿可还得去本部办事。”

“我自己能去。”

看着古手川用尚不能自如的手开始费力地更衣,渡濑再次叹了口气。但这次像是投了降。

主治医生嘴巴撇得厉害,坚决拒绝批准古手川外出。理由合情合理:现在乱动,到时候能治好的都治不好了。的确如此,但对古手川而言,现在不是伤口能不能好的问题。经过十多分钟的拉锯战,最后由渡濑担保日落之前一定回来,古手川才获准离开了医院。

街上流淌着人人耳熟能详的山下达郎或玛利亚·凯莉的圣诞主题歌曲,满载而归的情侣和小家庭摩肩接踵。仔细听他们的谈话,才了解直到前几天,大家都还是尽量少出门和逛街购物。天空依然暗云低垂,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容光焕发。

被绿色和红色以及香槟金色装点的圣诞夜热闹非凡。然而,就在十天前,这个城市还一片死寂。在古手川眼里,这热闹看上去更像是一种狂躁。

古手川心里打了个比方,这就像是结束了考试的考生在放飞自我。这段时间被未知的可怕的怪物吓得什么事都不能做,现在肯定要好好补偿回来。恐惧越是强烈,获得解放后的反应越是激烈。

古手川的心里总有个想不通的结,当真胜雄为什么会成为青蛙男呢?古手川曾经在那个房间目睹了化身怪兽的胜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将他和在钢琴面前面色潮红,面对新鞋子眉开眼笑的胜雄重叠起来。或许说到底,人心就是不可测吧。

一方面,世界上充满了互相交织的虚伪、欲望、疯狂和憎恶;另一方面,也存在着真诚、奉献、理性和爱情。污秽之物和洁净之物被放在同一个空间共存,而洁净之物当中的一个,便是音乐。那么,可不可能通过音乐,去洗涤精神的污浊呢?

从当真胜雄的例子来看,这是失败的。御前崎和小百合终究都失败了,他们都没能成功通过音乐的力量将他身体里的怪兽抹去。可是,古手川依然不想否定音乐的力量。稍不留神就偏离轨道的嫉妒之心,以及一不小心就不受控制的厌世情绪,能够镇定他这些负面情绪的,正是音乐。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案件而遇到小百合和她的钢琴,自己肯定不会拼搏至此。

啊,原来如此——古手川不经意间想通了。自己并不是为了向小百合说明破案的消息前去找她,想要安慰小百合也不过是自己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再次被那钢琴的旋律包围,像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一样。厌倦了思考,想要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而伤痕累累的脆弱灵魂得到抚慰的,其实是自己。

古手川一面责骂自己是个无可救药不成器的家伙,一面并未改变方向地继续朝着有动家前进。

玄关仍然挂着服丧中的牌子,但让古手川面色阴沉的原因并不在此。玄关的门上,被人用彩色喷漆涂料大大地写满了各种恶毒的话。

“杀人鬼的保护者。”

“教授钢琴和杀人方法。”

“滚出这条街。”

按门铃时,古手川有些犹豫。

是按呢,还是不按呢?

踟蹰了一阵后,决定就按一下试试。如果没反应,就马上掉头回医院。

果然是个不可救药的毛头小子——古手川再次嘲笑自己。这不跟初次登初恋对象家门的中学生一个样吗。

只按了一次门铃,就立刻得到了回应。

“请问哪位?”

“……是古手川。”

玄关亮起灯,门被打开,小百合看到古手川,非常惊讶。

“古、古手川先生。你、你怎么这模样……你不是住院了吗?”

“那个……”

“那个是哪个?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傻站着怎么行?快进来。”

进入屋内,草药系的香味立刻钻进鼻腔。看样子现在也没烧香。即便如此,屋内依然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我是来和你说下案件的相关情况的。”

“不应该是治疗的经过吗?鼻子可是完全变形了。还拄着拐杖。”

“贴贴膏药就可以,却给打上了石膏,那位医生在刑警界是出了名的爱大惊小怪。先前还有人被刺扎了,结果给人打了麻醉的事儿呢。”

“我也听警官说了,你是被胜雄下狠手打了吧……真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的……”

被带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盘子时,古手川稍微放心了些。看样子小百合刚刚在准备食物,恢复食欲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杀害真人的凶手被抓住了。饭能市连环杀人案也得到了解决。只是……对你而言太残忍了。”

“抓到了凶手,结果是自家孩子,是吧?”

小百合神色落寞地笑了笑。

“我啊,不管作为保护司还是钢琴教师,都不合格。按道理讲,我应该很清楚他的日常生活,却完全没注意到他和四起案件都相关。明明听着他的音乐,却完全没能察觉里面阴暗的部分。眼睛看不见,耳朵也没听见,都是因为我只剩张嘴,总说个不停。”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泽井牙科的同事们也没人注意到。不,甚至可能胜雄君自己也没注意到。”

“你是说精神分裂?”

“嗯。虽然现在好像不用这词了。”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我稍微学习过一点相关知识,所以知道一些。胜雄君是肯纳综合征。肯纳综合征患者患上精神分裂症的概率相当低,所以他并不是人格分裂。他是用弹琴的手指掐死了真人的,是用听音乐的耳朵听着真人的惨叫。你也不用安慰我了,这就是现实。不论再怎么残酷也必须要去接受现实,这是唯一能战胜现实的方法。”

“你真是……心理很强的人啊。”

“我?开玩笑。我说这些话不过是逞强罢了,其实很崩溃的。不管是家务还是养育孩子,我都不及格,唯一的骄傲就是弹钢琴了。指节分明的手指,既不适合涂指甲也不适合戴戒指。可是,用这样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奏时,它却能比任何人的口都更雄辩地讲述一切,比任何人的笔都更自由自在地描绘着画卷。所以,我也因此获得了一些赞扬,也在各种演奏会上得了些奖,可是却没能改变胜雄君。说到底,靠音乐治疗心理疾病不过是妄想而已。是我误会了,这不过是我这个钢琴水平稍微好点儿的女人擅自怀揣的傲慢和异想天开罢了。”

“不是那样的。”

语气不自觉变得强硬。

“的确,或许没能改变胜雄君,可是你的钢琴毫无疑问是有着改变他人的力量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呢?你可是个绝对的正常人。”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绝对正常和绝对不正常的人?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无论什么人,内心都有一定的疯狂。走在路上的人,办公室里工作的人,运动场上流着汗的人,都是如此,无一例外。只不过,这些隐藏在深处的疯狂,会在某种契机的作用下不经意地暴露出来。周围目睹这些疯狂的人,就给他们贴上了不正常的标签,然后想让他们赶紧远离自己。为什么大家会怕成这样?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明白自己也可能会有那样的时候。所以,人们拼命努力,想驯服疯狂,努力把自己留在善的世界里。有动小姐,我认为你的音乐有拯救那一类人的力量,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但是,光靠技巧是没法感动别人的吧。无论做工多么精致,没有投入创作者精神的美术品都不过是工艺品而已。”

“你什么时候变成美术评论家了?”

“感动这事儿哪里讲究评论家或外行的区别。我老实说吧,有动小姐,其实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听有动小姐你演奏的。明明还在服丧期,我也深知自己的想法非常不合时宜,明白这不过是一个被信任的人背叛、心变得支离破碎的人自私的请求,但我就是很想听。我的程度当然比不上你,但这些日子也是看够了人类的阴暗面。在胜雄房间找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尽管案件已经告一段落,内心却始终觉得冰冷,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一样。所以求求你,有动小姐,求求你再为我演奏一次。拜托了!”

古手川深深低下头。

一阵沉默过后,古手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小百合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了。

出乎意料地,练习室里并不是很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上午使用房间时开的暖气还有残留的缘故。不只是空调暖风,从墙上照射下来的灯光热量大概也不可小觑。这既是一间完全隔音的房间,同时也完全隔热,只有这一处,是完全同外界隔绝的另外的世界。尽管内部空间宽敞,除了钢琴却只剩下放在西侧的十把椅子,以及北侧墙壁下方的大提琴支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空调,要开吗?”

面对询问,古手川拒绝了。此处的空调是大空间用的型号,因此即便是弱风力也足够取暖,但想集中精神聆听音乐,再微小的噪声都会产生干扰。

小百合坐到钢琴前,古手川则在已经成为专属座位的正后方椅子前,脱下外套,放好拐杖,落了座。听小百合的钢琴演奏时,他希望自己尽可能接近“赤裸”状态,仿佛这样音符就能直接渗进自己的体内一样。衬衫上方,离开医院时被渡濑放回来的手枪暴露在空气中,反正小百合也看不到,无所谓。

“点什么曲子?”

“虽然有白痴只记得一样东西之嫌,但我选《悲怆》。”

一阵像是踌躇的寂静之后,那楔子般的音符迎面而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身体对得偿所愿产生反应。接下来短调起伏的旋律和一个个明晰的音符渐渐融化了冰冻的心。

从第一次见面听过之后,已经听过数次现场演奏,再加上通过CD和iPod反复听了无数次了,因此整首旋律及强弱都已经深深印刻在耳膜和脑海中。古手川最常听的阿什肯纳齐的击键力度和演奏速度,都同小百合的方式十分接近,于是如今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他人演奏的《悲怆》,在他听来都像是别的曲子。

直截了当地吐露各种感情的第一乐章。古手川像往常一样,全身心地沉浸在旋律的奔涌中。灵魂脱离肉体,与靠近自己的旋律同化的片刻,他忘却了疼痛和痛苦,只是在音符的海洋中浮游。

然而,进入后半部时,意识突然离开了愉悦之境。

已经刻印在脑海中的音乐,与现实的音乐开始出现一点点的偏离了。是身体状况不佳的缘故吗?古手川更努力地试着放松,却发现两种音乐离得越来越远,丝毫没有同步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演奏速度变快了,而且不像是奔跑,更像是慌张。

并非曲子全体,而是旋律的某些部分有微妙的不协调感,除了那些部分之外,其他部分都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可就是有那么一点始终不对。

到底是为什么呢?古手川集中注意力,试图找出原因。随后,已经被锻炼出来的耳朵,以及深深记住了原曲子的大脑给出了答案。

每个小节都是最高处的音变弱了。不是某个特定的音出了异常,而是各个小节最高处,最右侧的击键力度比往常要弱。也就是说,并非钢琴本身的问题,而是小百合的演奏出现了异常变化。当然,这是用显微镜才能判别出来的小差别,第一次听的人肯定不会产生疑惑。也只有连原先演奏的皮肤细胞都记住了的古手川,才能察觉到这过分微小的差异。

进入第二乐章,演奏速度越来越快,而最高处的击键则越来越弱。

古手川放弃了集中精力去听。他慢慢坐起身,从小百合身后悄悄窥视她游走在键盘上的右手手指。

原因就在于此。

右手小拇指上有伤痕。不是旧伤,开裂的肉仍然呈现黑红色,指尖上还能看出贴过创可贴的痕迹。看来是为了不妨碍演奏撕掉了创可贴,然而承受不住伤口的疼痛,于是那只手指弹奏力度变弱了。

从伤口形状来看,既不是切割伤,也没有内出血。

像是被狗咬伤一类的痕迹。

耳边响起在河边听到的验尸官的话。

“碰到受害人嘴唇的部位,应该是手指吧。”

心脏剧烈跳动。

“有动小姐,你……”

小百合转过头来。

古手川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宛如母夜叉。

就在他下意识地向后退时,小百合的手抓起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直接朝他脸上扔了过去,节拍器的底座再次击碎了开始愈合的鼻骨。传进耳朵的宛如一次性筷子被折断的声响,不知是底座破裂的声音,还是鼻骨断裂的声音,连接着鼻子的耳朵瞬间丧失了听觉。

剧烈的疼痛和冲击让古手川摔倒了。视线一角,他清楚看见小百合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只有一条腿可用的状态下,他根本无法迅速调整姿势。

小百合双手将节拍器高高举起。从正下方看去,小百合全然是换了个人,眉毛上挑,微张的嘴巴里隐约可见猩红的舌头。

是魔鬼。

古手川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取枪,用牙齿咬住套筒。

小百合的眼睛瞬间大大睁开。

解开保险栓的同时,扣动扳机。目标是底座——然而,射灯的逆光刺得他一时间眼花,趁着这个空当,凶器已经落到身上。

枪口向上翘,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架设在门上方的配电盘。

配电盘的盖子被打飞,火花四溅——

随后,黑暗笼罩了整个空间。

或许是因为鼻骨骨折,又或许是囤积的血液的缘故,呼吸道被堵住,无论如何也无法正常用鼻子呼吸,古手川只能狼狈地喘气。

脑髓涌起麻痹般的剧痛,可生存本能正命令他立刻离开此地。古手川捂住脸,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试图远离钢琴。

电源断开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别说自然光,连人工光源、电子器械的灯光也完全没有,一片漆黑。原本这里就没有采光窗,古手川睁大眼睛等了片刻,习惯了黑暗,却依然没任何物体进入视线。他试着伸出手,指尖摩挲着在地板上滑行,然而没能碰触到墙壁。自己到底在房间何处,又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去,答案无从得知。要是有点儿亮光,还能通过它明确定位所处的位置,可没有光亮,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混沌的头脑中,惊愕和怀疑以及恐惧交错。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和胜雄打斗时闪过脑海的那个不适感是什么了。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举起桌子的手,他看到过太多次,但任何一根手指上,都没有伤。杀害卫藤和义的凶手肯定是受了伤的,但胜雄手上并没有伤。

再次整理思路,他又想到另一个疑点。就是真人被杀害那天夜里的时间线。真人失踪的时间是九点,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从十一点到三点,接到报案的仓石巡警在附近搜寻,所以在此期间无法行动。不过,十一点左右,胜雄和小百合一起坐在小厢车上。哪怕是小孩子的身体,想在一小时之内肢解并搬运到公园,还摆成展览物似的样子,并同小百合汇合一起找人,怎么说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够。

根本不可能。时间完全不够。从胜雄的房间找到的锯子以及牛刀等工具,仅凭这些要在一小时内肢解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人体的脂肪成分和液体有着超乎想象的黏度,如果不将刀刃上的油脂反复擦拭干净,压根没法持续使用。并且,除了双脚并无其他代步工具的胜雄,又要如何将装满破碎尸块的袋子,从自家浴室搬运到距离很远的公园里去呢?越想越不现实。梳理一下脉络,就能发现这个简单的事实,但因为认定胜雄就是青蛙男,同时他本人承认了自己就是青蛙男,所以,怠慢了对细节的查证。

那么,在胜雄房里与他对峙时,为什么他要攻击自己呢?毕竟攻击行为本身,就是证明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等一下,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不管是把日记摆到他眼前的时候,还是说他就是青蛙男的时候,胜雄都没有做出反应。他做出反应是看到手铐的瞬间。

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抓。就像四年前,被闯入犯罪现场的警察抓住现行的时候那样,那之后的三年,正是因为给戴上手铐而从此失去自由。对既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表达能力,也没有那种思维能力的胜雄而言,当时的攻击是近乎本能的反应。

至少,当真胜雄不是杀害真人和卫藤的凶手。事实上,其他两起案件所选择的犯罪现场,虽然位于住宅区中心或附近,但都人迹罕至。基本上过着医院宿舍两点一线生活的胜雄,如此熟悉那些地方的概率也极其渺茫。但是,他的字条却留在了现场,房间里也充斥着大量的证据,本人也没有否认罪行。

究其原因,他不过是个被操纵的傀儡。利用患有智力障碍的他,让他背上青蛙男恶名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小百合。

小百合完全可以做到杀害真人之后,在十一点前将尸体放到公园。虽然面对警察的询问,她陈述说真人是在九点出门的,但做出这番证词的人只有小百合一个,实际上那个时间,真人已经在自己家里被杀害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完成肢解,到派出所报案,把尸体藏进小厢车后备厢,载上胜雄一同外出找人,并在中途的公园抛尸。当时,小百合还借了胜雄的鞋换上,为的就是在沙地上留下他的脚印。小百合和胜雄都是小个子,步子大小也相近,加上拿着被肢解的尸体,体重也变得相似。

同一时间,明明仓石巡警就在附近搜寻,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过,当时仓石巡警并未向所在辖区警署请求增援,只是独自从大路展开搜查,在公园碰面的可能性也不高。接到报警信息的一方也根本不会想到,一起奔走找人的孩子母亲的车里会藏着当事人的尸体吧。这是一次大胆又不失缜密的行动计划。

回想起来,除却真人的案件,从第一起到第四起案件,从来没有调查过小百合的不在场证明。桂木和梢也一样,大家都被精神异常者犯罪这一表象蒙蔽了双眼,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全部被排除了嫌疑。

那么,其他三起案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卫藤和义坐在电动轮椅上同车一起烧焦。连人带轮椅搬到河边还是很困难的,但电动轮椅只需对操控杆进行操作便可以实现行走。而且被害者还是个半身不遂的病患,攻击后脑后将之勒毙理论上轻而易举。

指宿仙吉的案子,以及荒尾礼子的案子也一样。受害者是老人和女性,只需要让他们陷入昏迷,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难度了。问题在于从第一案发现场运走尸体的方法。将尸体装上车运走,这一步没问题。然而,把尸体从汽车报废工厂前面,或者高层公寓楼下面搬到被发现的现场这一步,是怎么做到的呢?很难想象是背过去的,毕竟一个女性要背着尸体前进很难。

工具。有没有什么方便搬运尸体的工具呢?小百合身边可以使用的——

恍然大悟。

身边的搬运工具。

为什么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到呢?那工具不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吗?还是古手川每次过来都会看到的东西。

就是摆在这间屋子角落里的大提琴架子。它原本就是用来搬运低音大提琴这类重量级乐器的工具,载着一具人类尸体短距离前行不成问题。加上又是可折叠的,也能塞进小厢车后备厢。

不光杀人,就连搬运尸体,小百合也能独自完成。

面对接连不断的自问自答,古手川胃部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将大堆乱序散开的拼图碎片一点点放回正确的场所,完成了四枚丑恶的拼图,可每完成一处,眩晕感便深一层。在画面中央的,始终都是小百合。只不过,站在那里的既非钢琴教师小百合,也不是身为人母的小百合,是以恶鬼之姿疯狂大笑的杀人狂小百合。

不,还有一块找不到安放处的拼图。

荒尾礼子的尸体是怎么被挂在房檐钩子上的呢?把那具尸体弄下来,就需要三个男人合力,同时,还挂在了十三楼那么高的地方,不踩着栏杆的话根本够不到。在立足点十分不稳定的地方,是用什么方法把那么重的东西吊上去的呢?那个时候是让胜雄帮忙了吗?

不对,不是的。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虽说胜雄缺乏判断能力,但让他作为共犯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暴露罪行。凶手既然能如此周密地计划犯罪地点和时间,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说到底,大家都在不知不觉间,认定了只有强有力的男性才能那样处理荒尾礼子的尸体,对勒颈致死力道的看法亦然。这也是报纸会一开始就用“青蛙男”这个字眼来断定性别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就是第一个诡计。

对了。进行尸检解剖的时候,光崎说过这样一番话:

“上臂和腹部也有淤血和长条痕迹,应该是被裹上布时留下的捆绑痕迹,不太明显。又或许是搬运尸体过程中留下的。”

搬运尸体时留下的?如果只是通过提琴支架移动尸体,理应不需要固定得那么紧。所以应该是出于其他理由束缚尸体留下的。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无数种可能浮现又被否定,出现又被抹去。脑细胞前所未有地活跃。这种活跃,竟然出现在紧要关头却无法行走的状况下,真叫人哭笑不得。身体能动的时候脑子不动,脑子动起来了身体却又动不了了。古手川嘲笑自己,真是个脑子和身体无法协调一致的男人。

接着——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

“我明白了。”

不自觉地说出了声。

“全部都是你干的吧。”

由于房间的特性,这句话拖着长长的尾巴融进了黑暗里。

没有回应。可是,小百合的确就在屋内。她此刻应该正凝神屏息,认真听着古手川的声音。通过先前的射击,小百合肯定也知道自己手里有枪的事了。打开门,走廊里的光就会揭示自己的位置。轻举妄动发出声响也有同样的效果。所以,小百合选择藏身黑暗,不发出一丝响动。

不过,即便此刻正在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响的静默黑暗里,古手川也知道,在触手可及的某处,小百合正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等待着攻击自己的时机。

“是你杀害了这四个人,你把人杀死后,是用提琴支架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各个现场的。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一开始就被荒尾礼子的案件给蒙蔽了。所有人都认为,女人不可能在那种脚下不稳的情况下,把尸体挂上去,所以一开始大家就都不假思索地觉得是男人干的。可是,凶手真的是把尸体举到那么高的地方,然后再挂到钩子上的吗?不,还有别的办法。一个太过简单,甚至叫人觉得好笑的办法。不是挂上去的,而是垂下来挂住。”

古手川停下来确认对方的反应,可是依然连鼻息的动静都听不到。

“你动手脚的地方不在十三楼,而是在十四楼。很简单,你先是坐电梯到了十四楼,然后把尸体连同防水布用绳子捆住,并固定住一头,再将尸体从栏杆处往下放。再然后,你下到十三楼,把上方垂下来的尸体挂到屋檐底下的钩子上,最后解开绳子回收。尸体上臂和腹部的痕迹,就是在吊着的过程中由于自身重力留下的。这样一来,女人也能做到了。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十三楼没人住所以尸体被挂在那里,但其实这场犯罪的主要舞台,是同样没有住户的十四楼。事实上,哪怕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也无所谓,不过刚好十三楼也没人,所以发现时间晚了点。比起第一起案件,后面几起就轻松多了。不管是举起一点三公斤的锤子,还是勒住脖子,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

小百合第一次出声。古手川不自觉身体僵硬。

“受害人里也有成年男性,你觉得女人能勒死他吗?”

这个声音让古手川慌了手脚。因为房间四周填满了隔音材料,以致小百合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回响,而且效果强到无法锁定声音来源。感觉屋内每个角落都像是声源,但又感觉像是从自己身边传来的。这样根本无法通过声音找出对方的位置。

“所有被害人都是先被击打后脑,再被勒死的。因此几乎没法抵抗,事实上法医解剖也没找到抵抗的痕迹。况且你的手指也很特别,毕竟是从十多岁就开始敲击键盘的钢琴家的手指。有动小姐,我查过一点资料,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感兴趣。钢琴曲中,既有肖邦的圆舞曲那样流畅清丽的曲子,也有贝多芬奏鸣曲那种激烈的曲子,也就是说,有些曲子需要强有力地击键。每天数小时不停练习这类曲子的话,哪怕再不乐意,手指也会变得非常有力。所以参加演奏比赛的钢琴家们,无一例外手指都很有力量。演奏方法酷似阿什肯纳齐的你就更是……”

就在他想接着说下去的时候。

右脚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古手川转瞬之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但身体呈仰卧状态,无法做出机敏的反应。

随后脚踝正下方被某种顶部尖尖的物体刺到。绝不是锐利的物品,而是带着几分圆润和厚度的东西,那物体十分凶暴地用与其说是切开,不如说是穿透的方式撕裂了皮肤。

古手川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条件反射般跃起,撞飞了覆在上半身的物体,被撞飞的物体发出轻轻的呻吟,离开了古手川。

跑!

不是大脑,而是求生本能命令自己趴在地上,用尽力气疯狂匍匐前进。古手川依然搞不清自己所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脑海中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念头。受了伤的脚腕痛得像被火烧,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正大量出血。可眼下要是发出大的动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古手川死命咬住袖口,咬得牙都要断了,拼命忍耐不让自己叫出声。

在逃走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这是个被隔音器材覆盖了的房间,是间回声很大,无法找出声音源头的昏暗迷宫。可对于习惯了这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并熟悉房间大小与音响特性的人而言,这里是了如指掌的地盘。刚才自己那么沾沾自喜地发表长篇大论,不被找到才怪。

不过——那个武器是藏在哪儿的呢?这个房间明明没有那种感觉像刀一类的东西。最初浮现在他脑海的是节拍器的指针,可那么柔软的物品是没法儿把肉刺穿的。

“你一定很好奇刀从哪儿来吧?”

古手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毫无疑问是小百合的声音。

是那种很粗很卑劣的音色。

“自从家门口出现了些奇怪的人,我就养成了在口袋里装一把水果刀的习惯。毕竟被不知哪位提醒过呢,哪怕是在自己家,也要随身携带防身用的武器。”

随后,传来一阵笑声,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的干瘪的摩擦声。

古手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像曾经想象的那样,眼前的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身上,可是有枪的。”

本想发出警告,却招来对方一阵嘲笑:

“我可是从其他警官那里听说了哦。抓住胜雄的时候,你四枪里三枪都射偏,唯一命中的一发也是撞大运。听说一般都是装七发子弹?那算上刚才那枪,现在还剩两发对吧?要是自信能在这黑暗里打中我,那你倒是试试呀。”

混蛋!古手川咬紧嘴唇。小百合说得没错,眼下的状况,哪怕用枪,也顶多起个鸣枪示警的作用,而且一旦开枪,自己的位置必然暴露无遗。虽然除了枪还有手铐,但现在的局面,比起武器更重要的是手电筒和手机,但二者都装在脱掉的外套里。想要拿到,必须绕到钢琴后方,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法过去。这根本是再现了和胜雄对峙的场景,不对,准确地说比那时更不利。

手忙脚乱地在地上爬行,伸出手靠手指摸索周围的物体。简直像只蟑螂。这要是光天化日之下,想必相当丢人现眼。过了会儿,古手川手指碰到了一个垂直竖立着的平面。

是墙壁。结合房间的面积和自己先前的移动距离考虑,碰到的应该是南侧或东侧的墙壁。古手川赶忙将身体挪过去靠住墙。比起处在屋子中间地带,还是藏身墙角遭遇敌人袭击的概率更低。

无论如何需要知道敌人的位置——被疼痛折磨的同时古手川拼命保持着思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敌人开口。哪怕是在不熟悉的迷宫,只要耳朵保持专注,还是有可能抓得住声音来源的。并且,古手川心里确实有非问不可的问题要问小百合。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死四人?”

“你还不明白吗?和那三个人根本没关系。我只是想真人消失就够了,不过真人要是死了,我当然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但是,如果还有三个无关的人也被杀死的话,我就不会被怀疑了。之所以会想出五十音顺序连环杀人,是因为真人曾经在泽井牙科医院看过病,那时想到的点子。从饭能市内选择对象,依五十音顺序无差别杀人……真正的动机被异常的表象掩盖。刚好那里又是胜雄工作的地方,也很轻易就拿到了病历。我说过吧,胜雄的记忆力很不一般。只要是看过人名或者地址,除非是汉字,否则看一遍就能记住。接下来只需要从病历里选出容易得手的对象就行了。”

主要的目标就一个,其余的都是障眼法。

渡濑的推测是对的。

可是——

“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

“那孩子死了我能拿到钱。认识很久的推销员给我推荐了儿童保险。”

“儿童保险?但那不是只能拿到一千五百万吗?”

“理赔金的确是这些。不过现在还有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

原来是冲着这个——面对这毫无真实感的场景和太过赤裸的话题,古手川有些困惑。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是面向发生在国内的犯罪行为导致死亡、重伤重疾或残障的受害者本人或遗属的支援制度。补偿金分为遗属补偿金、重伤重病补偿金和残障补偿金三类,其中遗属补偿金的支付对象是遇害者第一顺位的遗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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