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遗属补偿金上限应该也就是三千万左右。”
“这笔钱还完房贷还能剩呢。”
“房……贷?难道你,你就为了这么点事把亲生孩子给……”
“已经滞纳半年了,银行快停止贷款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在比赛里拿过奖,我最终也没能当上钢琴演奏家。在这种乡下地方,学钢琴的小孩人数也有限。为了维持生计,我甚至去超市做过收银的活儿。手指离键盘越来越远,根本忍不了,音乐才是我唯一的生存食粮!这个房间,就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城堡。我绝不会交给别人!只要能保护这个房间,我什么都愿意。不过是四条命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小百合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可是,依然无法找出她的位置,反而声音越大,墙壁间来来回回的回音效果越强,声源更加不确定。
“这房间就那么重要吗?比唯一的孩子还重要?”
“他跟这间房子根本不能比,我本来就没觉得他可爱。他和那个离开了这个家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没有比他抬头恨恨地盯着人看的样子更叫人讨厌的了。所以有点什么事儿的时候,我就打他、踢他肚子。总之,我从来没抱过那孩子。”
那些腹部的瘀伤,原来不是同学,而是母亲留下的。
古手川回忆起过去的种种,终于串起来了。真人被杀害之后,小百合陷入几近癫狂的状态:大声叫、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双颊消瘦凹陷,以及趴在钢琴上……她展示出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所有的感情,可是一次也没落过泪。
“不妨再多告诉你一点。你刚不是说我连搬运尸体都是一个人干的吗?其实不是。把真人大卸八块的尸体放到公园里摆好的,是胜雄哦。把尸体搬上车之后我就去接胜雄,到了公园就指示他把尸体摆好。没准儿他根本没注意到是真人的尸体呢。”
“为什么要让他帮忙?”
“因为他自己想。”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当他的保护司时,确认过他所有的私人物品,当中就有他小时候的日记。制订这个杀人的计划时,我就想到利用那本日记,把胜雄伪装成凶手的主意了。胜雄患有肯纳综合征,还有杀害幼女的前科,至今还缺乏分辨善恶的能力,他就是绝佳的提线木偶。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对于自己被推上连环杀人案主角这件事,胜雄感到很高兴。杀死那个女白领的第二天,我就无数次对他讲:‘她是你杀的,她是你按照自己以前的日记上写的那种非常酷的方式杀死了的。’不断给他洗脑。毕竟他把我当成唯一的同伴,非常信任我,所以操纵他的意识再简单不过。然后我跟他讲所有人都很害怕他,他听了笑得特别开心。嘴上说是同事,但他其实也能感觉到,在医院里大家都嫌弃他,把他当麻烦,看不起他。所以在他看来,大概像是品尝到了类似复仇的滋味吧。不过如果没有亲自摸过尸体的话,就不会有深刻的记忆留在意识里,那之后被问话讲不出任何具体的内容,就会缺乏可信度,所以我就让他搭了把手。不过当时拿着真人尸体的他看上去喜气洋洋的,还真是帮了大忙。每次在报纸电视上看到青蛙男这个名字,他都特别高兴。我把杀完人的刀具和锤子递给他的时候,他也相信这就是自己用来杀人的工具,没有半点怀疑。”
完美的提线木偶。可是,古手川并不想嘲讽胜雄。因为包括自己在内,本部所有参与调查的人,也都一样被牵着鼻子走。名副其实的精英干警们,全都轻而易举掉进了这个女人精心设下的陷阱。
呵呵。
干瘪摩擦声似的笑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还真是为难呢,到底要怎么处理你才好呢?”
语气里根本没有一丝为难,有的只是对处理自投罗网的猎物一事的满满期待。
“你的名字不是‘オ’开头,所以也没法儿关联到连环案件里去,最重要的是凶手胜雄已经被抓了呢。不过你放心,把你杀掉后,我会给你伪装成被汽车或者电车碾压死的样子。你拄着拐杖大半夜独自乱窜,遇上这种事儿也不稀奇嘛。你开心点儿。我就在这个房间动手,能和那孩子死在同一个地方也算你得偿所愿不是吗?”
“在这里……杀了他吗?”
“你忘啦?这可是个和外界隔绝开的世界。即便是大象在这里叫,外面也听不到。当然,哭喊声和枪声也一样。所以你尽管放开喊叫,喊到喉咙破掉也没关系哦。”
真人死在了这个房间。在这个充斥着肖邦、莫扎特、贝多芬华丽旋律的房间里,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堵墙壁,听见过真人临死的绝望哭喊;这片天花板,目睹了真人失去生命的光景。而自己,曾经在这里沉醉在音乐带来的愉悦之中,丝毫没意识到真相,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遍布的邪恶气息。
对自己的厌恶堵塞了胸膛。
“啊,临死之前就给你个选择的自由吧。你是想快速立刻死去呢?还是想像鼻涕虫一样慢慢死掉呢?”
古手川始终没有放弃通过声音锁定对方的位置,但他快听不下去了。小百合的一字一句就像毒药,听得越多身心越是严重地被腐蚀。
“没回应呢。”
话音戛然而止,寂静再次回归。
连敌人的呼吸都消失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伤口处鲜血涌动的声音。
寂静浓密得令人窒息。
鼻子和右脚的痛并未减弱。古手川想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却被痛觉阻碍。
被扔进这纯粹的黑暗和彻底的寂静之中,古手川忽然明白了,只要没有光,人就会毛骨悚然,身体会蜷缩成一团,便会感到如全身赤裸般的不安,宛如被刀刃抵住喉咙的恐惧。
腹部温度骤然降低。
把身体靠紧墙壁,静静捕捉着对方的动作。先前还是像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蟑螂,如今变成了攀着墙壁的壁虎。
魔鬼住在黑暗中,邪气潜藏在寂静中。而现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头二者兼具的怪物。没有暖气,没有灯的热源,房间温度理应降低,但古手川额头和腋下源源不断地流出黏稠、令人不快的汗水。
保持背靠墙的姿势,耳朵贴到地板上。因为屋子地面全部铺着木地板,理论上只要对方移动,就能听到脚步声。
不一会儿——听见了。
嘎。
然而并非脚步声。
嘎。
嘎。
利器穿透什么物体的声音。极其凶残,毫无人性的声音。并且不是从地上,而是沿着墙壁传过来的。
嘎。
嘎。
嘎。
越来越响。
尖锐的物品扎进墙壁的声音。
是水果刀。
一边用水果刀挖着墙体,一边缓缓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必须挪动位置!古手川死命鞭策不想动的身体,驱使自己往前行进。每个毛孔都张到极限的皮肤,感觉到空气中敌人近在咫尺的气息。
可是,他慢了一点点。
右脚腕被冰冷的刀尖刺中。刚刚右脚腕就被刺伤,这下刺得更深了。和刚刚一样,右脚被从下方深深刺入后,旋转的刀刃将肉削掉,刀尖直达骨头。
古手川像个女人一样大叫起来。羞耻心和自尊心全部舍弃,撕心裂肺地一直喊叫,直到肺部空气全部消失,被石膏绑住的左脚在空气中踢个不停。像反复在享受他的哀鸣,刀子不断转动着。全身的痛觉都集中在了那一处,脑袋因为感觉神经超负荷的缘故,变得一片空白。此处如果有光,他看上去大概就像不停扇动翅膀的、被固定住的鳞翅目昆虫吧。
即便如此,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唤醒了思维。必须逃,这把刀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腰部及以上部位。古手川怀揣着被切断右脚的觉悟,抓住被刀深深扎入的脚踝,向外扯。刚才声嘶力竭喊叫了半天,这下还是差点喊了出来。
片刻间,嘴巴忘了呼吸的事,鼻腔里的血液和体液逆流。液体流到喉咙,堵塞了呼吸道。
被呛住的古手川把液体吐了出来。忽然,隔着十分微小的距离,不知什么东西掠过鼻尖。是悬在空中的水果刀。敌人没有错过呕吐的声音。古手川将身体横向反转,试图躲避敌方追击。不出所料,刚才所在的位置传来地板被扎的声响。
脚底的惨状大概无法直视。集中了大片末端神经的部位,被整个削掉,浑身上下都像是打摆子似的颤抖不止。仅仅是局部的损伤,却痛得仿佛整只脚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如今的古手川别说叫出声了,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忍耐着剧痛。甚至在想,还不如直接晕过去失去知觉更轻松。不过,尽管像是把伤口放在热水里煮的疼痛叫他意识恍惚,然而生存本能却不准他休息和放弃。
已经不能躲到墙边了。敌人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就像猎食动物熟知猎物习性一样,小百合能看透古手川的行动轨迹。
庆幸这房间有三十叠那么宽敞。这要是只有六叠大,就真的无处可逃了,至少目前可以利用宽度,四处躲藏。不过,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取决于结果,这场捉迷藏游戏,对于找人的一方是至高无上的娱乐,被追的一方却是再痛苦不过了。
小百合的气息停了下来。她是换了位置,还是屏住了呼吸?总之感觉不到她在动。古手川喘得厉害,做了一次深呼吸。轻举妄动是危险的,现在要做的,是在原地静静观察,一边注意对方的行动,一边思考逃离的方法。
第三轮寂静。然而,这种寂静每到访一次,古手川的心跳声就像是要冲破胸膛般激烈。为了掩盖激烈的心跳,古手川趴到地上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心脏却像是不属于他一样,依然不停地激烈跳动着。右脚的疼痛也完全没有要平息的样子。
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
就在古手川不停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
好像有什么非常迅速的动作的声响,紧接着,腰部迎来了一次强劲的攻击。金属的声音传来。粉身碎骨般的冲击让古手川本能地向外弓起身子。
然而一切还没结束。
迅捷动作的响动再次传来。第二下直击鸠尾。古手川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压抑已久的声音。
第三次攻击瞄准了侧腹部。
就在他改变身体朝向准备逃离之际,第四下落到了肩胛骨上。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猜到了是什么。
是古手川使用的拐杖。小百合正举着它挥打。由于是供病人使用的,拐杖较轻,但也无比结实牢靠。
古手川将它比作獠牙。此刻自己已被獠牙击打得遍体鳞伤。
接着,獠牙咬住了肋骨。呼吸都停止了。刚刚得到恢复的部位再次裂开。面对冲击,古手川身体自然扭曲,未能击中目标的獠牙扣到了地板上。
古手川顺势翻滚,远离了原先的位置。身体每翻转一周,全身各处都疼得哀号不止,然而他已经无心理会。
每一下击打都深及骨头。不仅是肋骨,他陷入了所有骨头都有了裂缝,骨髓都被分解开的错觉。他痛恨到了这般田地也还没昏死过去的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片黑暗中,小百合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着猎物的位置。
混乱中,他依然努力思索着。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自己凌乱粗野的呼吸、激烈高昂的心跳——小百合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声音。
以为自己能四处躲藏实在是太乐观了。尽管这个房间有三十叠宽,却根本无处可逃。
恐惧让他战栗不止。光靠躲已不可行,必须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被黑暗统治前的房间的布局。有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两架钢琴、供听众使用的椅子,以及——
想起来了。
在门的反方向,靠北侧墙壁的地方,应该就放着那个提琴支架。搬运重量级乐器的小拖车,同时也是运送人类尸体的工具,它的大小足够遮住一个人的身体。
这段时间自己活动范围也不小了,但记忆里始终没有摸到过类似架子和椅子的物品。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放的南边或东边。
古手川开始单手四处摸索,寻找提琴架子。
必须抓紧时间。
内心焦急,但双脚已经无法活动,肩膀也只剩左边还能动。被胜雄留下的击打伤痛再次苏醒,并且又负上了新伤。这也算是小百合和胜雄的联袂表演吧。目前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没有受伤的地方。古手川不得不靠左手和下巴前行,每移动一厘米,全身的骨头都像是又粉碎了一遍,感觉肉似乎都被捣烂了。
三十厘米如此漫长,一米遥不可及。
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受这样的罪呢?哪怕撞大运找到了提琴架子把自己顺利藏起来,也没有任何扭转局势的办法。即便对方不直接动手,就凭自己现在的状态,最终不是失血过多致死就是休克致死。小百合说得没错,留给自己的选择只有快速死去和缓慢死亡两种。
甜美的诱惑再次在耳边幽幽回响。
如果无法不痛苦,那还不如选择短痛。
现在就告知小百合自己的位置,恳请她赐自己一死好了。如果觉得那样太丢脸,那么举起枪朝自己脑门儿或者心脏射击也行。这样一来,就能从痛苦的地狱里解放了。所以——
开什么玩笑!
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唱反调。
拼到没力气了就结束战斗,放弃抵抗……或许对普通人而言,这么想可以被原谅,但因为自私的理由自愿选择成为警察的你没这资格。不管受了多大的伤,无论流了多少血,只要顺一郎没原谅就不行。
所以,必须战斗。为了那四个被自私自利的目的杀害的人的灵魂,以及被污蔑成杀人犯即将被投入监牢的青年。
知道了。吵死了。
知道了真相的此刻,能逮捕小百合的只剩自己了。正因为自己曾经在某些时刻,对小百合怀抱着类似母亲的恋慕,所以才必须给她戴上手铐。如果不这样做,无论是和欺骗了自己的小百合,还是被欺骗的自己,都无法达成和解。
就不堪地挣扎到最后一秒吧。
哪怕明白没用,也还是为了避免被察觉到,低着头匍匐前进。剧烈的痛楚随着心脏鼓动的节奏涌上来,但也正好勉强留住摇摇欲坠的意识,反倒是件好事。
不一会儿,寄托着坚定决心的指尖碰到了某个橡胶材质的物体。古手川用指腹仔细确认那触感。
坚硬的原型橡胶。毫无疑问,是小脚轮的一部分——
上天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古手川摸到底座部位,随后藏进了提琴支架和墙壁的夹缝间。
古手川想,小百合应该正为失去了探查的目标感到疑惑。这让他不禁想起因为目标突然从引以为傲的雷达中消失而惊慌失措的潜水艇。
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趁这个时间赶紧想想。
不是想如何逃离房间。
而是想想怎么才能将小百合逮捕。
的确,眼下自己体力和精力都不足以逮捕一个凶残的犯人。无论地形,还是武器的丰富程度,都是对方占据着上风。不过,我方也还有两发子弹。有没有能让这两发子弹在黑暗中得到充分运用的方法呢?有没有能捕捉到悄无声息埋伏在这黑暗深处的敌人的办法呢?
想想。
想想,想想。
想想,想想,想想。
突然,皮肤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像是一团扭曲的、被压缩了的冷气——是杀气。
古手川赶忙偏过头,但还是迟了几秒。
左耳瞬间炸裂。从正上方落下的拐杖正中目标。一阵像是水果被捣烂的声音之后,伴随着烈火升腾般的高热,左耳失去了听觉。脑髓也被疼痛贯穿,意识瞬间脱离了身体。
第二下打在了脸颊骨头上。右耳听到吱嘎一声,一颗恒牙在口中跌落。
停了一拍之后,通过空气的流动可知,拐杖再次高高扬起,应该是想一击致命了。
不能让她就这么结束——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古手川用左手推翻了大提琴架子。装着小脚轮的架子几乎无阻力地顺势滑动,撞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某个柔软的物体发出闷响倒在了地上。刽子手撞在大提琴架子的尖角上摔倒了。于是,古手川立刻活动起左手,试图抓住小百合。
可是向内曲起的手指抓了一场空,什么也没碰到。敌人再次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黑暗里。
古手川已经不寄希望于耳朵能派上用场了。两只耳朵都健全时也没起什么作用,更别说现在只剩一只了。事到如今,只有像刚才那样,通过皮肤感知空气的流动来判断局势这一条路可走了。
忽然,他想起过去不知听谁讲过的话:盲人比正常人听力更好。就是说,人类的五感是相互补全的,如果失去了某种感官能力,那么其他几感就会补全缺失的部分。按照这个缺乏科学论据的理论,现在古手川靠皮肤看世界、用皮肤听声音也就不足为奇了。
即便如此,古手川还是后悔莫及,恨自己太掉以轻心。躲到平时一直放着的物品处就能逃离追捕——虽然是穷极之策,但这种主意,哪有人比房间主人更清楚的呢?更何况整个房间能逃离追捕的,只有大提琴支架背面一处而已。
总之,必须做到不露痕迹。古手川脑子里想着藏身下水道的老鼠,屏住呼吸,尽最大可能让自己把身子缩到最小。
然而抱紧身体蹲下后,忽然感到寒气袭来。
热量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身体深处开始流失。疼痛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在更大范围内蔓延开去,并且感觉渐渐开始麻痹。体表热得似起火,体内却只觉冰冷。
意识慢慢薄弱,并非远去,而是很明显地一点一点消失。古手川很惊讶,试图站起来,但连一厘米也动不了了。身体每一处都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看来由于一直在忍耐剧痛的缘故,体力已消耗殆尽。
请等一等。即便内心如此呼喊,生命之火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脉搏很弱,并且明显变得越来越慢。
这五天里,遭遇了两次生死一线的糟糕状况,但都活了下来,然而看样子,这次是要证实事不过三原则了。
他清楚明白,死亡就在自己身旁。
再没有可以遮蔽自己的物体,也没有了四处躲藏的体力。留给自己的,只有仅能充当一下信号弹的两发子弹,以及——
不对。
越来越混沌的意识闪过一道光。还有唯一一个能把子弹派上用场的方法。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想到呢?原因不言自明。这么破罐子破摔的方法,也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才能想得到了。
就一分钟。
一分钟就够了,请再给我点儿时间。
古手川用尽浑身力气,靠着左手将上半身撑了起来。而后,背脊碰到了墙。太好了。古手川顺势将背靠住墙壁。看样子,幸运女神似乎也同情了一下走投无路的自己。
想清清嗓子,不承想大量的血涌进口腔。
“有动小姐,是我输了。”
费尽力气终于发出声音。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再被你来一下,还是就这么被丢下,我都赢不了。死掉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不过还请让我最后谢幕表演一下。刚才你不是说,这个房间是属于自己的城堡吗?我觉得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更宝贵的东西?”
他感觉到,不知何处传来了倒吸气的声音。
“哪怕是黑成这样,我也还是能找到坐镇房间中央的钢琴位置,毕竟可是两架三角钢琴。我觉得,就算是我这种垃圾枪法,应该也不会射偏吧。你知道三十二口径子弹的破坏力吗?近距离射击的情况下,木制乐器什么的,一发就能摧毁哦。”
“住手!”
感觉好久没听过小百合的声音了。不过,听来只觉得刺耳。
因为背靠着墙,所以大概能判断出中间的方位。古手川瞄准那个地方,静静扣动了扳机。
黑暗中,枪口火花四溅。
物品破碎的声音,以及大量琴弦断裂弹开的声音。
余音还未消散,她就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粗野的鼾声,同时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肉食猛兽的声音。
眨眼工夫,一个巨大的物体便撞进了腹部。
鸠尾一带传来钝痛和冰冷的异物感,是被水果刀刺了。通过感觉判断出,扎进来的是并不锋利的物品。
万事休矣——不过,对敌人而言也一样。
绝不放过。
古手川确认到握刀的手,给它戴上了手铐。
“抓住你了哦……有动小姐。”
小百合啊地叫起来,然而为时已晚,手铐另一边已经被套在古手川右手手腕上。意识到古手川意图的小百合拔出水果刀,试图脱离束缚,手铐却只是紧紧连着古手川的右手,完全无法挣脱。
刀拔出后,被扎伤的部位流出大量血液。听着那声音,古手川终于彻底放弃了。像漏气的气球一般,生命正从腹部的孔洞处流逝。
“让你……到这边来的方法……只剩这……一个了……”
“放、放开我!”
就在这时,房间一角响起一阵熟悉的电子音,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是本部……上司打来的电话。上司看起来很糙,但其实很细心……跟他说好傍晚就回去……一会儿就会和警察队伍一起……到这里来……”
“钥、钥匙。”
“很遗憾,这里没有钥匙。”
古手川用枪口划过小百合身体,来到小腿位置停下,射出了最后一枚子弹。
小百合疯狂喊叫,宛如野兽。古手川胸膛隐隐作痛,但并不后悔。
“抱歉啊,有动小姐。因为不这样做,你也不会乖乖听话……好了,想挣脱手铐,只剩下把我手切下来这个办法了……不过靠那把钝刀子做得到吗?……况且,哪怕摆脱了手铐,拖着被打穿的脚,又能跑多远呢……所以啊,就好好和我一起等警车来吧……”
说完这句话,古手川的意识也彻底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