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双手撑在膝上, 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和巫宁来了个自下而上的对视。
他听到自己的脸皮随着开门带来的风,呼啸而去的声音。
巫宁原本没有波澜的深色瞳孔里,一点一点弥漫上震惊。
祁言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变化, 大脑却一片空白, 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来解释这一画面。
狭小的空间内, “嗡嗡”的震动声源源不断从体内传出。
他听到了吧, 一定听到了。
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知道震动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祁言想说点什么,但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好、好巧……”
巫宁垂眼看着眼前的人, 抖得都快坐不住了,还要硬撑着。
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口袋,轻轻拨动了一个按钮。
同一时间, 令人面红耳赤的震动声减弱了下去。
祁言僵硬了一瞬间, 随后肩线肉眼可见地往下降了降, 不再那么紧绷。
“我听声音感觉像你, 怕你出事, 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巫宁俯下身,抹掉祁言从额头上滑落的汗水, “不会怪我吧?”
巫宁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痒痒的,祁言缩了缩脖子, 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不舒服?”
难道巫宁没注意到刚才的震动?
祁言有点不敢置信, 但还是顺着巫宁的话说了下去:
“嗯, 肚子有点难受。”
虽然祁言依然很怕巫宁带他去医院, 但此时也找不到别的借口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巫宁叹了口气:“下次不舒服记得早点说,要是我没碰上你,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痛死过去?”
祁言心想,一个人更好。
“走吧,带你回去。”
祁言犹豫了半秒,随后搭上了巫宁伸向他的手。
*
不知道巫宁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车,祁言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他还没见过长这样的车,西西弗斯街上常见的车,一般都是破铜烂铁随意搭建的。
而眼前的车显然不能用破铜烂铁来形容。
车内空间不大,刚好能坐下两个成年人,整个车身和车内配饰,都和巫宁家里的风格如出一辙。
用祁言的话来说,就是寡夫风格。
本以为皮质的黑色座椅太硬,会刺激到脆弱的屁股,因此祁言坐下去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令人尴尬的声音。
但刚一接触,他就愣住了。
——坐垫极其柔软,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是有生命一般,牢牢托住他的屁股。
隔着一层裤子布料,祁言还是觉得触感有些熟悉。
“怎么了?”看他愣愣的,巫宁问道。
“这车……”
“平时放在车库里,不怎么开,”巫宁顿了顿,“是我的。”
祁言有些惊讶,这车看起来并不新。
他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巫宁来西西弗斯之前是在哪里生活。
“这是你在之前生活的地方买的?”
车子发动,屁股底下传来一阵微麻的感觉。
巫宁:“嗯,我之前在上面生活。”
之前就有猜测,所以这下亲口听他说出来也不是很惊讶。
毕竟第一次见面时,巫宁那副精英的模样显然不是土生土长的西西弗斯人。
祁言知道巫宁口中的“上面”是指哪里,那不是他这种底层人能去的地方。
想必那里的街上到处都是这种车吧。
祁言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刚好被巫宁捕捉到。
“想去?”
“……”
“那里没你想的那么好,不用羡慕他们。”
祁言把头转向窗外,没回答。
窗外的景从眼前飘过,但他眼中却是另一幅场景。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猎民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其中一个朝他招了招手。
小小的祁言懵懵懂懂,有点害怕,但又不舍得把目光从那人手里的一大只鸡腿上移开。
咽了咽口水,在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挪了过去。
那猎民似乎很高兴,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很爽快地把那只鸡腿塞进了他的手里。
祁言只犹豫了半秒,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饿极了。
“吃完这鸡腿你就走吧,我们要走了,可惜没法带着你。”
“疤老二,你还真想把这小拖油瓶一起带上去啊?”
被叫做疤老二这人啧啧叹气:“这小子长得讨喜,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挺想带着,可惜通行证只有五张,可惜咯。”
“把他从那种鬼地方带回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一路可吃了我们不少东西。”
那人笑嘻嘻地走到祁言面前蹲下,“嘿,小子,我们要上去享福了,上面你知道吧,金碧辉煌的,有吃不完的肉,花不完的钱……”
没说完,就被疤老二一巴掌招呼走了。
留下捧着半个鸡腿的祁言在原地愣愣地琢磨他说的话。
……
窗外几乎所有经过的行人都会投来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
就像祁言每次想起记忆里那个猎民说的话会露出的神情一样。
所以巫宁只是在安慰他罢了。
他一定会攒够钱,弄到通行证。
然后带着父母一起离开这里。
去享福。
一个刹车把祁言游离的思绪拉拽了回来。
祁言看向陌生的周围,脱口而出:“我不去医院。”
“……”巫宁下车,绕过车头,打开祁言那边的车门,然后俯身帮他解开安全带。
祁言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闹。”巫宁挡住他挥过来的手。
“……我不去医院。”
“谁和你说我们是去医院?”
祁言:“?”
“那这里是?”
巫宁:“望街的停车场。”
祁言:“……”
抱歉,没来过这里,孤陋寡闻了。
略有一丝尴尬,祁言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跨出车门的一只脚顿住了。
他想起来坐垫那种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了,这和他脖子上的项圈摸起来简直如出一辙。
久久没见他跟上来,巫宁回头:“愣着做什么?不想回去?”
“……没。”
*
祁言亦步亦趋地跟在巫宁身后进了房门。
一路上都在琢磨坐垫和项圈的事情。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项圈和坐垫用的同一种材料,产自同一个地方。
但那就说明这种材料使用很普遍,可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即便是来自上面,那也不至于……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巫宁拿开沙发上的靠垫,示意祁言坐下。
“巫宁哥,你车里的坐垫好特别,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款式。”
“喜欢?”
祁言咬了咬嘴唇,说出违心的话:“……嗯。”
“是来自地面上的一种资源,可惜已经停产很久了。”
原来是这样,那也不怪他从来没见过。
估计是哪种植物或者动物的皮吧。
这种东西想想看就很贵。
祁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巫宁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打开了储药柜,在里面挑挑拣拣翻找出了几种药。
“哪里不舒服?”
祁言愣了愣,看着巫宁手上拿着的几种药,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一句没提要带他去医院。
把惊讶藏在心里,祁言面不改色地从巫宁手上随便拿走了一支药。
“……就这个吧。”
“原来是这里不舒服。”
顺着巫宁的视线,祁言看到了药壳包装上的字,其中三个大字赫然写着——
痔疮软膏。
祁言:………………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药真相了。
祁言脸上滚烫,迅速将药塞到了口袋里:“也、也没有很严重。”
身体里还塞着一个孜孜不倦工作的小球,太过紧张的情况下,祁言没注意到巫宁眼中的笑意。
“要我帮你涂吗?”
巫宁语出惊人,把祁言吓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不不不,当然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好……吧。”巫宁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惋惜似的。
祁言当然用不上那支药膏,回到房间后就随手将那药膏放在了桌上。
早上的时候,Siren是说让他出门戴上小球,那么现在回家了,应该就可以取出来了吧?
祁言自觉这个逻辑很合理,于是一头扎进了床里,将大半张脸埋进枕头。
可能是在巫宁家的缘故,虽然用的枕头套子是他自己的,但总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和巫宁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祁言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鼻尖缭绕着巫宁的气味,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刚才巫宁说要帮他的话。
祁言晕乎乎的,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此刻探去的手,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双骨节分明,总是带着凉意的手。
脑内不受控制的想象和感官的措置让他脸上更加烧得慌。
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胡乱探了探,什么都没摸到。
一边用力往上抬,一边用力往里探,依旧是毫无所获。
虽然祁言的柔韧性很好,但姿势实在太别扭,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发力点。
甚至总感觉小球往更深的地方滑去了。
祁言一下子慌了神。
不敢再继续乱戳,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裤子也顾不上穿整齐,就点开了终端。
与此同时,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的巫宁终于动了动。
不知道祁言刚才在做些什么,发出了些悉悉簌簌的动静,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怪异的闷哼。
但他的“眼”被埋在了枕头里,什么都看不到。
巫宁收回视线,看向弹出来的终端,上面熟悉的名字闪烁着。
——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我取不出来。】
巫宁:……
原来是在弄这个。
结合刚才听到的那些动静,巫宁大概知道他刚才是怎么个情况了。
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蠢蠢欲动。
就这样结束,放过他?
巫宁把玩着手中小小的黑色遥控,手指悬在红色的结束按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改主意了。
坏东西:【取不出来的。】
看到这条消息,祁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坏东西:【要别人帮忙才能取出来,你身边有可以信任的人吗?让他帮你取一下吧。】
坏东西:【如果没有,也可以让我来帮你取出来,你自己选。】
祁言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勉强将这两句话里的意思看明白。
这就是“主人的任务”吗?
他只在花边新闻或是道听途说里见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祁言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这一整天都像一个荒诞的梦境。
可能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Siren催促到:
【五分钟,要是做不了决定,就我来帮你做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在最后的时刻,祁言咬紧牙关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想想以后该怎么解释
是吧?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