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 拾荒者的事情告一段落,因此一行人重拾起了资料的翻找和整理工作,整整一个礼拜之后,终于把这个荒废城镇里还能用的资料汇总到了一起, 能带走的带走, 带不走的想办法带走。在这期间, 拾荒者们也有了要忙碌的事情, 整日不见踪影,神神秘秘的, 只有入夜了才能见到他们。
巫宁似乎也忙碌了起来,不再跟着他们一起去资料室,虽说他之前跟着去也就是随便翻翻, 主要还是陪着祁言的成分居多。
整理资料很令人头大, 但最令祁言感到头痛的不是这个, 而是自那晚起, 巫宁一有机会就亲他嘴, 而且每次都要咬破嘴唇, 美名其曰尝尝他带毒的血。
如果祁言反抗,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不怕你”, 或者“我们不是炮友吗?亲一下什么的很正常吧。”
每次都弄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在其他人面前能言善变的嘴也总像打结了一样,说不出什么义正言辞拒绝的话来, 又或者说,祁言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想拒绝的, 他偶尔也想沉溺其中。
平时他总告诉自己要和巫宁适当保持距离, 巫宁可以借着“炮友”的名头亲近他, 是因为他问心无愧清清白白。
但他不可以,他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唯一庆幸的是, 虽然亲得频繁,嘴唇也总被咬破,但没人发现这件事,大家都忙着做手头的工作,无人在意同门师弟饱受摧残的嘴唇。
渐渐的,祁言倒是也不去想那个乱七八糟的预言和圣子了。就像巫宁说的,即便是真的又如何,他既没为人类捐躯的打算,又不用担心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巫宁会说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祁言忽然觉得,很是对不起巫宁,他对自己那么好,但自己却有利用他的嫌疑……
算了算了,以后再加倍补偿回去吧。
*
调查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天,神奇的是,这天竟然放晴了,出塔这十多天来,这算是第一次。
虽然调查期间不至于日日下雨,但天顶也总是阴沉的。祁言本以为这次没机会看到真正的太阳了,没想到在最后一天出现了转机。
祁言早上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似乎比之前都要亮上不少,丝丝缕缕的光透过厚重的窗玻璃,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
祁言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揉了下惺忪的睡眼,戳了戳身旁的巫宁。
“……好亮。”
巫宁本就是在闭目养神,怀里的人动了后立刻睁开了眼。他挪了挪身子,遮住直射过来的光线,抬手顺了顺祁言睡得翘起的头发,说:“再睡会儿?今天不用早起。”
“……”
祁言一般醒了就睡不着了,于是摇了摇头,挣扎着从温暖的睡袋里爬了出去。
睡在床上的拾荒者早就不知所踪,祁言竟然也一点都没听到他们出门的动静,不免暗自感叹这几日自己有点好过头的睡眠质量。
他不是一个睡得很死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往往就会醒转过来。
但不知道是因为巫宁身上令人放松的冷冽气息,还是他捂着自己耳朵的手隔音效果太好,这几日和巫宁共用睡袋,竟然每次都倒头就睡,并且一觉睡到大天亮。
总之不是一件坏事。
推门出去,祁言瞬间被有点灼目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毕竟是深秋,不像以往所见的描述那样炙热,但依旧对从未见过真正阳光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秒后适应了光线,祁言兴奋地抬头看去,但还没看到什么,眼前就降下一片阴影。
“别直接看,对眼睛不好。”
“就看一下,就一下!”
“不行。”
明明巫宁没做什么禁锢他的动作,祁言依旧用撒娇般的语气打着商量,完全没想到可以一把挥开眼前碍事的手。
“就看一下下,好不好?”
“……”
“巫宁哥?”
“……”
“巫教授?”
“……”
“好哥哥——”
终于,挡在眼前的那片阴影移开了,巫宁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一下。”
祁言欢呼一声,然后期待地望向悬在天边的那轮金日。
和往常在西西弗斯看到的那个浑浊又暗淡的假太阳完全不同,眼前这个,是鲜活的,炽热的,有生命的。
一切生机自第一缕光抵达大地的时候开始复苏,连飘零的落叶都盖上了一层光晕。
他曾经应当也是见过这种场景的,只不过那段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了角落,如今再次沐浴在阳光下,周身弥漫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好了。”
祁言转向巫宁,眨了眨眼:“咦,你的脸上怎么有块白斑?”
目光下移。
“啊!你的衣服上也有!”
目光又四处转了转,祁言这才发现不是别的地方长了白斑,而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巫宁好笑地看着他:“所以叫你别直接看。”
祁言嘻嘻笑了两声,没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一前一后走出了陈老和哈罗德。
陈老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哈罗德则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祁言总觉得他的眼神里透着点怪。
半秒后,他猛然想起,这房子老旧隔音不好,那不就意味着——
他刚才叫的那几句全给他们听去了!
脸上腾地燃起一把火,祁言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陈老独自呵呵笑了一会儿,随后慢悠悠地开口:“小年轻有活力是好事,不过太阳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不必放在心上。”
祁言当他说的是以后外出调查的机会还很多,挠了挠头应下了。
果然都被听去了……啊!丢人!
陈老继续说道:“第一次外出,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外面的世界,很广阔,比我想象中要广阔的多,还遇到了拾荒者,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我不曾见过的事物。”
“是啊,”陈老赞同地点点头,“可还有无数人,自出生起直到死亡,都没法看见你今天看到的景色。”
“……”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塔里的人,终究只能成为时代的尘埃啊!”陈老用极其扼腕的语气叹道,“可怜!可怜!”
一时无言,暖黄的阳光似乎也带上了点寒意。
突然,巫宁说道:“朝菌知道自己是朝菌吗?朝菌何以成了朝菌呢?”
三人皆是一愣,他笑了笑,继续说,“又或者说,如何才能不算是朝菌呢。”
祁言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巫宁竟然有着和他类似的想法。
陈老所说是当今塔内大多数人的想法,祁言无数次听到那些挣扎在西西弗斯底层的人叫嚣着想去地面,想重新过上一百多年前他们的先祖的生活。
有道是,人人平等,自由热烈。
有用不尽的资源,走不完的土地。
雨可以落下,太阳照常升起。
人不用分个三六九等,桥洞不再是流浪儿唯一的家。
每次谈到这些,活也不干了,架也不吵了,一群人不管有没有仇怨,都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满脸兴奋,然后在畅想结束后,压低了声音狠狠啐上两口暗裔。
毕竟是暗裔导致他们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么。
但祁言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倒也不是说他不仇恨暗裔,只是觉得,塔里的生活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暗裔的确没干涉什么,一股脑全往暗裔头上扣锅子似乎有点太简单粗暴。甚至连给塔里的空间分层这种事情,也是初代建造者想出来的。
不过这种想法祁言一直藏在心里,说了也没用,还会被人当作另类。
他所求的不过是过上好日子罢了,在哪里过都一样。毕竟地下呆久了不满足,于是想去地上,难道地上呆久了就会满足吗?
他一直渴望来地面上,只是想找父母的线索,别的还真没想那么多。至于对太阳的期待,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新事物的好奇罢了。
所以听到巫宁的话,祁言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见过晦朔,也就不算是朝菌了。”
哈罗德冷冷地说道,“塔里的人有权利见到外面的世界,也迟早有一天能见到外面的世界。”
刚准备说话的祁言瞬间闭上了嘴,不动声色地往巫宁那边挪了一小步。
火药味,又来了。
巫宁笑了笑,没再说话。
最后还是陈老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结束了这场看似没有硝烟的战争。
“回去收拾收拾吧,一会儿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巫宁却没动,他向陈老点了点头:“陈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你说。”
“祁言可以借我用几天吗?”
这下不仅是陈老,连祁言也愣了愣。
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捏了捏,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祁言觉得巫宁总有他的道理。
“我的项目调研需要有人帮忙,但我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所以……”
陈老看了眼哈罗德:“那要不让哈罗德帮你吧?他不是在你们那里修副学位吗?”
巫宁:“实验室里还需要哈罗德回去看着,陈老放心,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哈罗德明显想说什么,但被陈老掐了话头:“你这几天也帮了我们不少,让我们的学生帮帮你也是应该的,不过祁言自己愿意吗?”
祁言连忙说:“愿意的。”
刚才和巫宁对视了一眼,他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巫宁要自己留下的原因。
本人都同意了,那也没什么好继续纠结的,于是陈老关心了他几句,并让他把资料及时给白雪后就带着哈罗德走了。
来的时候是兵分两路,离开的时候依旧如此。不过走出城镇之前,一群人还是走在一起的。
也因此,一行人很不幸地被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拾荒者们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终于收藏够到v线了,决定2.7号从21章开始倒v,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