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说, 邪神长得和人很像的,但是又不太一样,他住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 邪神能控制很多怪物, 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人把小孩儿放在一块蒲团上坐下, 问:“她还说了什么?”
小孩眨了眨眼:“妈妈还说, 邪神长得凶神恶煞,一举一动都很残忍, 把人类都赶到了地底下,我们作为人类最后的希望,要肩负起为人类献身, 消灭邪神的使命。”
听到这里, 那人始终没什么的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情绪。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那位“妈妈”, 又像是在笑自己。
“是吗?那你……”
“可是你明明很好看, 也一点都不残忍。”
那人嘴角的弧度僵在了原处, 许久之后才缓缓放下。
小孩想了想,问道:“我会害死你吗?妈妈说我是唯一一个能让邪神死掉的人。”
过了很久, 对面的人才慢慢说了一句:“不会。”
小孩皱了皱鼻子:“真的吗?可妈妈从来不会骗我。”
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你妈妈有告诉你怎么样才能杀了邪神吗?”
“……没有。”
“吃了你,”那人的眼里露出一丝玩味, “吃了你我就会死。”
小孩被吓得睁大了眼。
那人还在继续:“吃了你,你会死, 我也会死, 你会和一个狰狞可怕的怪物死在一起, 怕不怕?”
然而他没等到小孩害怕的惊呼或者仓皇的逃窜,等到的是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和藕段似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要你死!……你不吃我就好了。”
不是“我害怕”, 也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不要你死”。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点,一时间不知所措。
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不怕你妈妈怪你?”
小孩儿灿烂一笑:“妈妈最疼我了,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回去就告诉她,邪神哥哥很漂亮,也一点都不残忍,我们不用杀死他的!”
那人最终还是没有把小孩从自己身上扒下去,画面也终止在了这一刻,祁言怔怔地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心中大骇。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拾荒者说的预言就不是凭空捏造的,百年前的灾变并非他们所熟知的那样,或许另有隐情,圣子确有其事,印记确有其事,眼前这个小孩儿,很大概率就是预言中所说的那个圣子,银发竖瞳的这个男子,也应该就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邪神了。
所以他看到的,是一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可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个画面?这是谁的记忆?
祁言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不免有些动摇。
然而还没等他深入地去想,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眼前的画面就成了另一副样子。
月色皎皎,四野阒静。
唯一能听到的是偶尔风吹过树梢,掠起一片沙沙作响,或是海浪拍打在岩礁上,卷起潮湿的水声。
祁言观察了一下,似乎还是那个小孩儿,他还在别人的记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旁边坐下了一个人——不,是邪神。
祁言看到了他银白如练的长发。
“大哥哥——,这里为什么要叫做死无葬身之地?听起来好恐怖。”
“……”
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小孩儿既没完成他“圣子”的使命,也没被邪神单方面杀死,竟然和邪神相安无事地相处了起来。祁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
小孩儿能理解,心智不成熟,对危险没什么警惕心,但邪神……?留着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在身边是做什么?
“你理我一下嘛,除了我就没人和你说话啦。”
邪神睨了他一眼,竟然真的说话了:“死在这里的人,不过草芥,没人为他们安葬,没人记得他们。”
“哦……”
小孩儿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不是有你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有我了。”
“……”
“换个名字好不好,原来那个名字太难听啦,他们埋在地下也会不开心的。就叫……晨岛!怎么样?”
说着将肉嘟嘟的小手一指海天交际处,那里竟然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隐约可见波光淋漓的海面。
“你看,坐在这里,就能看到每天升起太阳,就算没有太阳,也能看到天空慢慢变亮,好漂亮的!”
“大哥哥你不知道吧,我今年六岁啦,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太阳,我以前和爸爸妈妈住在地下,那里虽然也有一个太阳,但那个是假的。”
邪神的声线低沉:“见过阳光,就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了。”
“……”小孩儿眨了眨眼,声音清脆,“不啊,我觉得假太阳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地面上不适合大家居住呀。”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豆丁点大,懂的还挺多,不过你这么觉得,他们可不一定。”
小孩儿仰视着他,忽然咕噜一下爬到了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邪神愣住了,同样愣住的还有一直看着这一幕的祁言。
“大哥哥,你不开心吧?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呢?”
“……”
小孩儿兀自絮絮叨叨:“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那肯定很孤独吧?平时爸爸妈妈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半天我就受不了啦……不过没关系,现在我陪你,你想说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找我呀!”
“……”
如此天真的发言,不愧是个小孩子,祁言扶额,正猜想邪神会怎么回复,就听到耳边响起了声音。
“你不回去了?”
“啊……?”
小孩儿明显是宕机了,他只想到了现下的情景,根本没想过或者说没考虑到之后会如何。
“你不回去找你爸爸妈妈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小孩儿的回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邪神似乎叹了口气,“算……”
“不回去了呀。”
了。
“不回去啦,”小孩儿重复一遍,“如果爸爸妈妈来找我,我就让他们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和你住在一起。”
“不过我觉得,他们可能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天迷迷糊糊的……妈妈把我放在一个树洞里,然后和我说了些什么,好像还哭了。”
小孩儿眉心蹙了起来,“……想不起来了。”
小孩儿抽了抽鼻子,嘿嘿笑了两声:“爸爸妈妈早就告诉我,他们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我要独立,要勇敢,就算有一天他们突然不见了也不要哭,所以没关系的。”
“……但我好像还是哭了,不过,我现在有大哥哥你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也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
见他不回答,小孩主动出击,拉过男人略显苍白的手。
“我们拉钩吧!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本以为邪神不屑于和小孩子玩这种幼稚的许诺游戏,但令祁言目瞪口呆的是,邪神竟然真的伸出了一根指头,勾着小孩胖乎乎的小指,跟着晃了晃,末了还盖了个章。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沉甸甸的,有种呼吸不过来的胸闷感。
就好像,就好像他知道这个许诺游戏的结局是什么。
画面又是一转。
小孩儿的头发长了点,祁言粗略估计至少过去了两个月。
然而这次,他旁边没有出现银发竖瞳的邪神。
小孩儿百无聊赖,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一甩一甩的。
“他去哪里了呀,怎么还不回来……”
小孩儿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在问手里这跟狗尾巴草。
“不是说好一直在一起的吗……还拉勾上吊了的……大骗子。”
狗尾巴草当然是不会回答他的,于是小孩儿独自生起了闷气,又甩了两下后把手中的狗尾巴草丢在了地上。
“算了,他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他。”
小孩儿哒哒哒跑了起来,但这个岛屿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刚及成人膝盖高的小豆丁来说,简直无边无际。
因此没跑多远,就迷路了。
小孩嘴一撇,祁言下意识以为要哭出来了,没想到他只是抽了抽鼻子,然后用脏兮兮的手往前招了招。
“喂……!你们知道出去的路怎么走吗?”
他竟然是在问一直狗狗祟祟穿梭在灌木丛里的“怪物”。
——或者说,厄海生物。
那些奇丑无比的东西悉悉簌簌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你们的……呼……主人不在这里,所以我要……出去……啦”
小孩儿累得气喘吁吁,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不太完整,还省略了后半句“我要出去找他啦”。
那些丑东西明显躁动了起来,似乎不想让他走,但似乎又被什么命令牵制着,看起来就像几个被木偶线牵住的木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阵天人交战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小孩儿带了路。
小孩很惊讶,随即咧开嘴笑了出来:“谢谢你们!”
于是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厄海生物的带领下,小孩儿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到了岛屿和海洋相交的地方。
他的身后远远缀着那几只带他过来的东西,他们似乎对这片海有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海,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黑蓝色。
小孩儿四处找有没有能载着他离岛的船具,然而找遍了四周,除了腐朽的树枝枯草,什么也没有。
祁言明显感受到了一阵沮丧的情绪涌上心头,伴随着鼻子酸酸涩涩的感觉。
“怎么办呀……”
他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回头对那几只怪物说,“你们能帮我找到吗?”
其实他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因为他刚说完,那几只怪物就跑了。
“……”
小孩儿撅了撅嘴,但也没太失望,又吭哧吭哧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仔仔细细地翻找可能遗漏的地方。
结果当然是肉眼可见的毫无收获。
小孩儿只好面朝大海,老成在在地长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
发了会儿呆后,突然身后传来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小孩儿回头,瞪大了眼睛。
那几只怪物,竟然找到了一块足有两人宽的木板,虽然那木板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坐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肯定没有问题。
小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怪物们的帮助下,把这木板拖到了水里。
“那我走啦……”
小孩儿抱着一个捡来的小木棍当作船桨,踏上木板,左右摇晃了一下,确认这块板子十分稳固后,绽开了笑容,然后朝怪物们挥手告别。
怪物们听他这么说,又焦躁了起来,一副想要挽留他的模样。
但小孩没发觉,只是觉得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有趣,便也学着他们左右摇晃了起来。
这一晃,再加上一阵波浪,小木筏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海了。
祁言:“…………”
这也太草率了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小屁孩和一群心智不全的怪物,能闯出什么祸来。
祁言心想,若是邪神没能及时赶回来的话,估计这小孩儿就要被茫茫大海吞噬了吧。更何况这海还是厄海,除了汹涌的海水,还有随时能要人命的异变生物。
他猜得没错,在海上平稳晃悠了一段路后,突如其来的汹涌波涛将这浮萍般的小舟拍打在了礁石上,一并被拍打在礁石上的,还有小孩脆弱的后脑勺。
小孩儿昏了过去,祁言的视线也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这次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画面了,而是嘈杂的声响,似乎有很多人,还夹杂着碰杯的声音和大声的笑。
“哟,这小孩儿醒了!”
祁言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硕大的脸出现在了眼前,这人五官浓厚,毛发旺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脸上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他认识这个人。
祁言心想,啊,我想起来了。
原来这个愚蠢的小孩儿,就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