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人
沈清舟心中的动荡暂且压下不说, 她蹙着眉头看着面前的柳怜晓,语气沉沉道:“你不应该留下来的。”
对方这一举动完全打乱了她们之前的计划,柳怜晓没有离开昆仑矿坑也就意味着宗门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她们的行踪。
指望宗门救援的最后一根骆驼草也就彻底没有了。
听到这话,柳怜晓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玉骨扇, 盯着玉中的那一抹倒影, 轻笑一声道:“我留下来自然有我的用意。”
这话落在一旁穆薇薇等人的耳中,纷纷做出牙酸的动作。
韩六则是笑呵呵的道:“沈仙子, 我们公子可是认真的。”他巴不得早点撮合两个人在一起, 这样就能够快点离开昆仑矿坑了。
吃瓜吃得心满意足的周宇不停的向着沈清舟眨着眼睛,一个劲的示意着, 那股子热情劲恨不得自己帮沈清舟答应了。
沈清舟:“......”她抬腿就走, 带着柳怜晓到了一个只有两人的偏僻地方, 冷不丁的开口道:“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正如柳怜晓了解她一样, 沈清舟也十分了解柳怜晓。既然当初对方答应了她,就不会无端反悔,毕竟这关系到一行五人的性命, 对方突然留下,这其中肯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除非......她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一块残缺的身份铭牌。
闻言,柳怜晓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忽然消退了几分, 原本拿在手心把玩的玉骨扇也直接“刷”地一下收了起来,黝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般,冷幽幽的望着沈清舟,一字一句的道:“所以......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话语虽然是疑问句, 但语气却是肯定句。
看着柳怜晓陡然就变了的脸色,沈清舟倒吸一口冷气, 心中暗暗为对方过敏的警觉和灵敏而吃惊。
她抿着唇, 错开对方对视的目光, 闭口不答。仿佛这样,就能够收回她上一句话的提问。
沉默半响后,柳怜晓忽然冷笑一声,用着十分笃定的语气道:“你已经知道我在查那块身份铭牌了吧。”
沈清舟脸上的吃惊,恰恰印证了柳怜晓心中的想法,她嘴唇勾起,却没有了刚才那样的温情和妩媚勾魂,反倒是有了几分讥笑的意味,站在阴沉厚实的岩石壁下,整个人面上多了点惨白和冷漠。
嗓音依旧低柔,却掺杂着讥讽:“也是?你到底是小苏的师尊,她想要查什么,肯定是绕不过你的。”
“怪不得小苏一直跟我说查不到,原来是你在暗中阻挠进度。”越说,柳怜晓的眼眸越闪着寒冰,心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事实上,柳怜晓不知道将身份铭牌的事情拜托给苏木禾去调查,多半是瞒不过沈清舟的吗?
不,她知道!
只是她心中尚且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沈清舟和她的关系没有这么糟糕,甚至即使在知道身份铭牌和崇山派高层相关的事实,也会坚定的站在她的这一面。
可沈清舟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对方不仅没有不理不睬,反而暗中阻止她调查的进度。
也是,她一个小小修士又怎么能够抵得过对方的宗门呢?
想到这,柳怜晓心中一痛,面上讥讽的笑容不断拉长,远远看过去有种滑稽的夸张。
沈清舟是聪明人,自然能够明白柳怜晓话中的言外之意。
感受到对方身上传递出来的悲伤气息,她的嘴唇直接绷成了一条直线,抬起头不似刚才躲闪,反而坚定的看向对方解释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调查那块身份铭牌,但我不是在阻止你,而是在帮你。”
“你知不知道,刻有那种花纹的身份铭牌现在都至少是崇山派的长老级别,修为至少在合体期.......”
柳怜晓的内心被愤怒的火焰炙烤着,根本没有耐心继续听对方解释下去。
她摆手打断道:“沈清舟,难道你们崇山派的人都是正人君子吗?”她低低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决定留下来吗?”她语气顿了顿道:“因为我在阿雄的身上也看到了相似花纹的玉佩。”
“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你们崇山派的人在暗中操作,即使我向宗门发出求救信号,也只会是徒劳无功罢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当机立断留下来的缘故,她现在掌握到的消息还是太少了,根本不知道到时候引来的猎人还是豺狼。
闻言,沈清舟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的腰背却又挺拔了几分,像是不肯服输一般,但殊不知这样只会让人更心疼这份坚强。
与此同时,柳怜晓心中也升起一抹后悔。
这件事柳怜晓本来不想要说出来的。
沈清舟和她不一样,从小拜入崇山派,早就与里面的一花一草都建立了感情,更别提还是那些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了。
且崇山派是修仙界的第一门派,她与生俱来就有浓厚的宗门气结和情感。
而她捅破了这件事,也是在无形中摧毁对方身上的骄傲和自豪。
看着对方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两下,她赶忙伸出手扶了一下,语气软和了一些道:“沈清舟,你是你,她们是她们.......”
话还没有说完,沈清舟忽然咬着唇语气坚决的开口道:“崇山派家大业大,难免有一些小人而已,我自然会清理。”
“这件事,与你无关。”
听出语气中沈清舟想要自己一个人抗下,并且为此承担责任的意味,柳怜晓的脸色瞬间黑得比锅炭还难看。
原本卡在喉咙眼的安慰话语倏然一变,转化成阵阵不屑的冷笑:“小人?我看都是大人物吧。”
她看着沈清舟越发难看的脸色,像是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对方一样,继续开口道:“开辟交易城镇,吸引好奇前来的道修、魔修,最后又将大半全部抓进昆仑矿坑......还不提这其中还有拍卖行和商会的影子,这么多人、这么多层关系都要层层勾兑,就算是你们崇山派这样的大人物也屈指可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步一步的靠近沈清舟,沈清舟则是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退到岩石墙壁退无可退,只能看到对方的脸庞一格一格的自己眼眶中放大。
虽说对方仍然带着韩玉的脸皮,可在沈清舟的眼中却只能够看到独属于柳怜晓的那张脸。
张扬、绚烂,却又含着致命毒素的曼珠沙华。
在这话语间的对峙中,两个人的距离也被拉得格外近,鼻尖互抵、呼吸交缠,甚至连沈清舟眼眸转动低下的空间都没有预留。
“你说——”柳怜晓故意拉长语调,盯着沈清舟那节白皙修长的脖颈,努力克制住心中想要在上面留下印记的躁动和欲/望,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对方,一字一句的道:“是崇山派长老还是掌门?”
这不仅仅是逼问,也是一场试探。
虽然柳怜晓心知肚明,钟子车临死之前的话语并没有几分可信度,可万一呢?
万一崇山派的掌门杜松就是她的灭门仇人呢?
即使已经被放弃过了一回,但柳怜晓心中还是残存着一丝希望,心中暗暗期望着对方的选择。
虽然......她并不承认。
闻言,沈清舟的长而卷翘的眼睫毛快速眨动起来,像是振翅而飞的蝴蝶一样,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会立马逃脱,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柳怜晓的脸色更差了,腰背不经意的往下塌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够把面前这只美丽蝴蝶牢牢占据。
沈清舟张了张嘴,唇瓣上下开合着。
可惜声音太小,柳怜晓并没有听清,因此她微微蹙紧了眉心再次询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是掌门。”话一出口,沈清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吓人,甚至还带着颤音,试图用这个回答堵上刚才那个话音之外的选择。
听到这话,柳怜晓眉头紧锁,后退几步道:“为什么?”
钟子车的话,她当初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信了一半,所以在一众崇山派高层中掌门杜松的嫌疑最大。
沈清舟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主导权,又回到往日清冷的人设形象中,呼吸平稳、声音平淡道:“因为历任掌门的身份铭牌都是要拿去后山镇压锁妖塔的,我师尊亲眼见过那场景。”
这样一来,掌门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
闻言,柳怜晓却眨了眨眼,意味不明的道:“我听说掌门和你的师尊是同门师兄,情同手足。”
听到这,沈清舟猛地抬头,眼眸如刀直直的射向柳怜晓,语气全然冷了下来,细听还能察觉到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个时候我虽然年幼,但我师尊不至于欺骗我一个小孩。”
紧接着,她说出内心中自己最不愿意面临的猜想:“柳怜晓,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师尊?”
柳怜晓沉默着不敢开口回答。
她不是不愿意相信对方,可事关灭门之仇,她必须得足够谨慎、小心又小心。
那是整整一百零八条人命,那是对她照顾有加最后却倒在血泊里面的师兄师姐们。
如果仅仅是听信了沈清舟的一面之词,导致罪魁祸首被放过,哪怕她以后渡劫成仙也会悔恨终生。
沈清舟一直没有等来对方的解释,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转身离去。
柳怜晓则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岩石墙壁上随着光线的跳动而变化,眼神晦暗不明,最后嘴唇微勾,扬起一抹悲伤的笑容。
第四矿区休息室,看到沈清舟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回来了,穆薇薇等人眼神中不由得露出一抹诧异。
“沈前辈,小......”穆薇薇语气顿了顿道:“小韩公子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呢?”
“是啊?”韩六摸了摸脑袋眼神中一脸不解。
沈清舟抿了抿唇角,看着众人担忧的目光,糊弄着撒了一个谎道:“他被其他人叫走了,让我先回来。”
她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再加上“韩玉”对她一贯的殷勤劲,所以倒是没有人怀疑,就连韩六听到这话也只是耸搭着脸庞,一脸哭嚎道:“公子,你怎么忘记了我还在这里呢?”
说完,就赶忙收拾餐盘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
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随即从洞口处传来:“请问,你是苏苏姐的师尊吗?”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沈清舟,估摸着才十三四的模样,身子单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从面容上不难看出她们相似的五官特征,身上应该有着较为浓厚的血缘关系。
穆薇薇率先探出头开口询问道:“你们是谁啊?”
随即,余知鸢走出去,笑容温和的招呼道:“你们是不是哪门哪派的小弟子?怎么认识沈师姐的。”
她长得漂亮却又不如柳怜晓那样灼热、沈清舟那样冰冷,恰如一朵纯净高洁的白莲花迎风绽放,笑起来亲切感十足。
按理来说* ,对面三个小孩就算不信任,也会放松警惕,但恰恰相反,三人立马后退了几步,仿佛余知鸢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余知鸢笑容一僵,呆愣在原地,这还是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苟无形则是安慰道:“余师妹,这里是昆仑矿坑。”
余知鸢随即了然,这可是昆仑矿坑,对面这三个小孩肯定是在这里吃足了苦头,说不定还是被她这样亲和力十足的修士给骗进来的。
所以她一向无往不利的皮囊才会遇到这样警惕十足的情形,想到这她看向对面三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同情。
沈清舟则是上前一步,有些将信将疑的道:“你们是找我吗?”
“苏苏是苏木禾吗?”
提起苏木禾这个名字,对面三个小孩明显变得兴奋起来,一个劲的点头道:“对对,就是苏木禾。”
“苏苏姐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她的师尊果然长得很漂亮。”
“苏苏姐还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
几个小孩你一嘴我一嘴的说了起来,兴奋开朗的模样与刚才的小心谨慎截然不同。
而沈清舟也鲜少遇到这样的状况,被围在中间,只觉得耳旁像是多了三百只鸭子一样。
一炷香后,她总算是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三姐弟算是苏木禾的笔友,跟她同病相怜都是经历过灭门侥幸残存的遗孤。
她有些怜惜的摸了摸三人的脑袋,看着她们中的大姐小花耐心询问道:“小花,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小花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沈前辈,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些食物,我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饭了。”
话音刚落,三人的肚子就像是约定好一样,同时发出“咕噜”的声音,三人瞬间低下头耳根泛红,不敢抬起目光。
在一旁听了好一会的穆薇薇当即递过去几个没碰过的白面馒头,一脸豪爽道:“快吃快吃!”说完,她语气调侃道:“有沈前辈在,就算在第四矿区,吃的也够够了。”
三姐弟倒是挺有礼貌,即使接过了,却也没有立马吃下,反而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沈清舟。
沈清舟笑了一声道:“这些你们就拿去吃吧。”说完,又把余知鸢打包好的剩菜也一并递了过去,怕对方脸皮薄不好意思接,她故意开口道:“有件事,我还需要你们帮我的。”
闻言,小花这才站出来一步,鞠躬道:“谢谢沈前辈。”
在沈清舟将三姐弟送回第一矿区的路上,小花忽然扯了扯沈清舟的袖子道:“沈前辈,那个人你得小心些才好。”
听到这话,沈清舟有些一头雾水,蹙眉问道:“那个人?哪个人?”
“就是刚才第二个跟我们说话的大姐姐。”
小花的妹妹小当冷不丁的抬头道:“她不是人。”
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也不爱说话,因此存在感也很低。这么近距离一看,沈清舟才猛然察觉,对方竟然是双瞳色,除了表面上那一层浅浅的黑之外便是空茫茫的一片白,盯久了甚至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小女孩对视,而是混沌。
余知鸢.....不是人?
沈清舟心中“咯噔”一声,一种毛毛的诡异感忽然从心中升起,毕竟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并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什么异常之处。
像是发现了沈清舟内心中的犹豫,小花连连强调道:“柳前辈,你别看小当年纪小,但是她的灵觉很敏锐的,这是我们灵门独有的天赋!”
灵门......沈清舟眨了眨眼,她艰难的从记忆中翻找了出来,隐约记得是很久以前跟千机阁齐名的门派。
能够预测危机,预知未来,只是慢慢的不知怎么就没落了下去。
沈清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道:“我会小心的。”说完,她看着面前三个小孩蹲下身道:“你们可要好好的活下去,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沈清舟从来不会轻易许诺,但一旦许诺就必定会践行诺言。
听到这话小花三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小花一个劲的点头道:“沈前辈,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们还没有复仇那。”
说到后面半句话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笑容全部收敛了起来,坚毅的眼神中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莫名的,沈清舟忽然从小花的身上看到了柳怜晓的影子。
但很快,她又压下心底。
毕竟.......柳怜晓可没有这样的灭门之仇要报。
*
“阿雄哥,司空黎来了。”一个监工通报道。
听到这话,本来在处理竹简事物的阿雄额头青筋跳了跳,那张向来表情温和的脸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吐槽道:“他怎么又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哐当”一声,本来被关紧的门被强行推开,司空黎一见到阿雄便大声诉苦道:“阿雄监工,你可得管管那个韩公子。”
“上回我听你的话,忍着没有跟他闹起来,现在他却专门给我作对,还要求我挖矿的数量三四倍的往上翻。”
“要不是你承诺我让我在这里也能无拘无束,我才不会来第四矿区帮你管着那群魔修的。”
......
司空黎大吐苦水,紫色的头发随着满腔怒气的话语一会升起一会放下,阿雄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一声又来了,随后给面前的监工使了一个眼神,对方点了点头,十分识趣的把门关上了。
半刻钟后,阿雄看向司空黎道:“我知道了,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你现在走吧,别让韩玉看到了。”
听到这话,滔滔不绝半天的司空黎差点肺都气炸了,不可置信的抬起眸看向对方道:“就这样?你就是这样利用我的信任?”
阿雄冷声道:“别忘了,是我让你活下来的,韩玉那边我会警告的。”
说完,他语气顿了顿道:“反正我保证,你之后不会见到韩玉了。”
“是吗”司空黎挑了挑眉头,眼神有些不相信。
阿雄并没有解释,只是道:“最近这段时间别太招摇了,注意我给你留的信号。”
说完,他头也不抬拿起毛笔开始批改竹简,让对方离开的意思很明显。
司空黎:“........”不满的磨了磨后槽牙后,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
韩玉身份不一般,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监工,但因为他韩公子的身份,因此并没有人敢轻易怠慢。
晚上的住所也不是跟普通监工一样住在矿区里面,而是返回矿坑之上的客栈。
“公子,洗脸洗脚水都冷了......”看着韩六小心翼翼的模样,柳怜晓只觉得一阵没意思,挥了挥手道:“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韩六点了点头,干净利落的把其他东西全部收拾了出去。
柳怜晓则是坐在椅子上回想着与沈清舟争吵的画面,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她耳朵捕捉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笑意道:“你回来了?”
空气中则是死一般的寂静,像是根本就没有人来过一样。
柳怜晓却不气馁,笑盈盈的继续呼喊道,只是第三遍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嘴尖的鹦鹉,声线一如既往的热情道:“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让它把你吃掉了。”
鹦鹉一脸兴奋的重复道:“吃掉!吃掉!”
语调高亢有力,像是随时准备好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