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电影院里, 黑白屏幕上的人影来回闪烁,黎烟却无心观看,脑海里不断浮出两人刚才的对话。
蔺意书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才为什么要那样问自己?
她的眼神自然落在身旁坐着的人身上。
蔺意书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侧脸在昏暗的黑白光影下若隐若现, 泛着光晕。
像一块浮白的玉。
她的睫毛卷翘又根根分明, 眼睫轻眨间像一把小扇子, 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黎烟视线被轻易地吸引住, 不知不觉屏气, 凝神而专注。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放肆, 又或者是她看的时间太长, 蔺意书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 偏头突然看过来。
黎烟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对视,像是不解,那双动人的眼睛轻眨了一下, 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好像会说话。
黎烟心跳骤停,脸颊升温。
而后狼狈又急促地移开目光,躲避掉这勾人的视线。
太犯规了。
她不禁感叹。
她总算知道那些小说里常写的一双多情的眼睛是什么意思了——对视的瞬间仿佛被对方爱着。
电影院里无处不在的风吹不掉她身上的热意, 黎烟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烧起来了。
眼睛随意在屏幕上找了个虚空点对焦, 脑子里却完全是一团浆糊,荧幕上的画面一点儿没有被接收, 心跳声快要震破她的耳膜。
只是没想到这还不够。
蔺意书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朝着她靠近。
玫瑰花香在鼻尖乍开。
黎烟下意识想避,那只手却仿佛早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拇指与食指圈住她的腕骨,无法挣脱。
黎烟心咚咚跳, 压低声音却有些抖,“蔺意书你...”
握在手腕上的人却并没有多流连,似乎只是担心她的手乱动,固定好之后便朝着她手中的瓜子而去。
蔺意书语气自然,“你慢些,不要乱动,小心将瓜子洒了。”
瓜子是在电影院门口买的,加了盐炒的香喷的咸瓜子,往日里黎烟最是爱吃,可这会儿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吃的欲望了,手中的瓜子好似突然之间就不香了。
什么嘛,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几个来回,结果对方竟然只是担心瓜子掉而已。
她的红鼻子呢?快给她捡起来。
后半程黎烟更没心思看了,眼睛盯着黑白荧幕放空发呆。
蔺意书余光瞥见对方呆愣的样子,唇角掀起。
她就知道,略施点儿美人计就能引起对方心里的涟漪。
黎烟不是不喜欢她,她只是个木头疙瘩还没开窍罢了。
那她就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开窍。
没关系,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蔺意书故意问:“黎烟,你觉得刚才的电影好看吗?”
黎烟压根不知道那电影演了些什么内容,闻言只能胡乱搪塞:“好看好看,当然好看了。”
蔺意书便又刨根问底地问:“怎么个好看法?”
黎烟语塞,自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个好看法她怎么知道?!
她满脑子都是...
黎烟目光哀怨,可惜她面前的罪魁祸首一点儿没察觉到她的想法,反而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说说观后感想嘛。”
黎烟真是想胡诌都胡诌不出来一点儿,于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我想买辆自行车,我们去看看自行车吧。”
蔺意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儿形状,“现在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早都关门了,你想去哪儿看啊?”
黎烟于是更尴尬。
片刻后她索性破罐破摔,眼睛一闭道:“我说不出来,其实我...我没看电影!”
蔺意书讶异地挑了一下眉,没想到她突然就这么“坦诚”了。
她还以为她今天会一直扛下去胡言乱语来着。
原定的想逗弄她的话因对方这句坦诚作废,蔺意书眼珠子一转,很快便想到新的话术。
她突然逼近对方,夜色下两人仿佛紧紧贴在了一起,看不见一点缝隙。
“那你在看什么?不会是——”她的声调拉长,尾音像羽毛似的打着旋儿钻进黎烟的耳朵,轻轻扫过敏感的神经末梢,“在看我吧?”
黎烟脑袋像烟花般轰然炸开,霹雳吧啦作响,震得她神智不清。
脑中一瞬间萌生出一股冲动。
将隐秘于内心深处真实想法不顾一切说出来的冲动。
可舌头顶着牙尖却分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失败的话,两人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该如何面对对方?
黎烟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就蹦出来一句话。
爱让勇敢者自卑。
前世在社交软件看到这类语句时她尚不能感同身受,只觉得是无病呻吟,可这会儿才切身体会到了。
原来每句话都是有来由的。
人类关于情绪的遣词造句可真是伟大。
见她久久不言,蔺意书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笑容,“我开玩笑的。”
黎烟心中无端松一口气。
还好自己刚才没上头直接说了出来,不然今天就要尴尬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
回程的路上,蔺意书没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黎烟也尽可能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两人平静地走到家门口。
刚掀开门帘走进去,一家老小就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意书怎么样?厂里那边怎么说?决定让你留下了吗?”
全都目含关切地看向两人。
准确地说是都盯着蔺意书。
蔺意书勾了勾嘴唇,对着三人笑着点头,“厂里同意我上班了。”
黎灿欢呼一声,和姥姥击掌,就连黎春梅都忍不住激动地拍手跺脚,“哎呦我就知道!”
黎灿在一旁骄傲得仿佛是自己上了班一样,“我都说了意书姐姐肯定没问题的,要是不成意书姐姐哪能这个时间点回来呀,肯定早回来了,既然这会儿回来就说明今天肯定留下上班了嘛。”
黎春梅这会儿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只是刚才她不免担心啊,按理说这个点两人早该回来了,还没回来她总担心是因为工作的事不顺利,所以闺女在外头安慰意书。
还好不是这么个情况。
想着黎春梅一拍闺女的后背,没好气道:“下了班也不回家,让我们一阵担心,你带着意书又去哪里乱窜了?”
黎烟喊冤,“哪里就是乱窜了?我们去看,看了一下自行车而已,我不是打算买自行车么,当然要先去瞧瞧了。”
看电影的事她终归没选择说出来。
说完她又看向和自己一同进来的人,眼神递过去,四目相对而后很快挪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发射什么信号。
但不管是什么,蔺意书似乎接收到了。
迎着三人的视线,蔺意书点头,微笑:“婶子,是我想去看看的,不怪黎烟。”
黎春梅自然也不会怪她,拉着她的手笑成一朵花的模样,高兴道:“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就是担心你们,好了,还没吃饭吧?庆祝找到工作,咱们今天包饺子吃。”
蔺意书视线从她的身后穿过,落在桌面上。
饺子馅早就调好了放在桌子上,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
如果她没被留下,这顿就是安慰饭,留下了就是庆功饭。
这顿饺子无论如何今天都能吃到肚子里。
蔺意书的心里淌过一阵暖流,说不出来的温暖。
五个人一起动手,包起饺子来那迅速极了。
半个小时后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
饭桌上黎春梅想起来道:“盖房的事今天我和村长书记说过了,正好赶着这两天还不怎么忙,村长说了,明天生产队的社员们就来咱家帮忙打地基起房,个把月就盖出来了。”
黎烟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
随后她又说道:“正好我今天拿回来些碎肉,妈你回头处理一下,给大家伙吃好些,别亏待了来给咱家帮忙的人。”
黎春梅白她一眼,“还用你说?”
后又想起来什么,复又说道:“你今天拿回来的那些肉怎么碎得那么厉害?你们厂里改刀法了?”
黎烟一滞,面色不自然地看向正专心吃饭的人。
她当然不能说这些“碎肉”是出自自己的手下。
只能胡乱诌了句:“是厂里质检部门要求切碎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什么原因。”
黎春梅信了,没再多问什么。
黎烟却总感觉蔺意书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几眼。
只是等她仔细看去时,又见对方只是埋头认真吃饭,像是错觉。
因为等她们两人,今天晚饭吃得晚,吃完收拾完后,黎春梅老少三人便都洗漱上了炕,又嘱咐两人也早点洗漱完睡觉。
黎烟往木桶里加了不少热水,而后退出厨房,等着蔺意书先洗漱完,自己再洗漱。
她安静守在厨房的门口,担心对方会有不时之需。
不过其实这么长时间了,蔺意书也从来没喊过她,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洗完再出来。
黎烟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边默默等着,想着今天应当也是如此。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洗到一半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声响,紧接着是蔺意书的惊呼声。
像是有什么重物摔落在地,“砰”的巨大一声。
黎烟想要冲门而入,在最后关头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拍着门问:“蔺意书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里面的人许久都未回答。
正当黎烟着急之时,终于听到里面人细声细气的嗓音。
“你可不可以进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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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意:让我来略施小计[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