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秦声的到来, 这段时间望卿放在江听淮身上的注意力越来越少,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妈妈到底只是世界人物还是真的,这种迫切打乱了她的阵脚, 让望卿头一次兵荒马乱起来。
白天, 秦声会出门去, 不管望卿怎么跟踪,都一定会在两条街以内被甩掉, 然后望卿一整天都将见不到秦声, 直到晚上八点钟,对方才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打开家门, 风尘仆仆地回来。
望卿有时候会问:“妈妈,你白天去哪了?”
秦声就会温声说:“上班啊。”
望卿道:“妈妈你刚来县城, 已经找到工作了?在哪里啊?”
秦声依旧温声道:“在一个老朋友那里帮忙, 怎么了, 要零花钱?”
要是望卿问是什么老朋友, 秦声就会车轱辘话来回说, 比如“你不认识”“就一个大学同学”“你作业写完了吗”, 总之, 望卿从她这里打听不出任何消息来。
对此,系统打趣道:“我现在反而觉得她真的是你妈妈了。”
望卿道:“......为什么?”
系统:“混蛋程度不相上下。”
望卿:“......”
望卿把不爱听的话一律归结为放屁,她忙于求证秦声的真假,甚至忽略了江听淮。
晚上, 江听淮把望卿拉到自己被窝里, 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我跟你妈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望卿:“.......?”
这几天她都没跟江听淮一起上学,本来是为了旷掉早读跟踪秦声, 但在江听淮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自从望卿的妈妈来了以后,望卿就很少跟她亲近了,明显是怕妈妈发现她是同性恋——江听淮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但她以己度人,知道在县城里这是一件大事。
生活过于平凡无趣的时候,人们总渴望能有点够料的八卦刺激一下一潭死水的生活,就像那对殉情的师生一样,就算人已经死了,也会被人拿来当饭后谈资。
江听淮很怕望卿会被这样对待,但更怕望卿介意被这样对待,她现在恨不得就跟那对师生一样,跟望卿一块跳了湖,就不用这么不上不下地提心吊胆,时刻害怕望卿什么时候跟她说结束。
望卿迟钝的情绪感受器总算齿轮接上了齿轮,转起来了,一下子通了电似的,明白了江听淮的担忧——之前望卿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在担心性向的事,所以一直没摸到刷江听淮恨意值的门路,现在冷不丁摸到了,她又不是很想刷了。
望卿现在的重心在秦声身上,她有点不那么想早攻略早通关了,她还在再多待一会。
望卿没回答江听淮的这句人生经典问题,沉默起来。
她一沉默,江听淮反而更不安了。
两个人的关系中,望卿扮演的一直是那个会撒娇的开心果角色,狗皮膏药一样推不走,而且对恋爱关系有着某种甜心式的着迷,一定不会随便就放开江听淮的手。
江听淮想听望卿撒撒娇,哄自己几句,哪怕只是裹着糖皮的毒药她也照吃不误,这样起码能让她这几天来一直不上不下的心安定一点,聊作慰藉。
可望卿沉默了。
这代表望卿在犹豫,望卿不确定,望卿也没想明白。
现在大家都十八九岁,很多决定一拍脑袋也就做了,觉得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年少意气面前一切困难都不叫困难。
可等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两个人年近四十了之后呢?回顾茫茫一生,发现自己放弃的究竟是什么,而又得到了什么,到时候面对生活的摩擦和琐碎的日常,把爱消磨得差不多了,会后悔吗?
江听淮尚且可以凭借自己那与生俱来超乎常人的责任心坚持下去,那望卿呢?
她还这么小,如果她以后见到了更漂亮的人,更符合心意更善解人意,甚至更有钱更有权力,她十八岁的爱真的不会动摇吗?
更何况现在就在动摇了。
江听淮猛地坐起身来,心里没由来冒出一股火,烧着她满腔的怨愤。
年少时一直离群的人大概就是会更偏执,江听淮想:“那我就把她妈和她一起淹死,然后我再自己跳下去。”
一起死了,就不用留下来面对此后谁也说不准的人生。
。
江听淮开始和望卿冷战了,她打算给望卿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并不是要放手的意思,江听淮已经兀自决定了,她要缠着望卿一辈子。
就算望卿真的不要她了,她也要跟着望卿,看着对方结婚生子、生老病死,到了病床上,拔了望卿的氧气管,脖子一抹,来世赶个好时候,再做亲姐妹。
望卿根本不知道在江听淮脑子里两个人已经同生共死了三生三世了,她只以为江听淮在生气,正好给了她时间继续跟踪秦声。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望卿瞅准了时机,做足了准备,这次成功跟过了两条街,跟着秦声停在了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底下。
秦声站定,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对望卿道:“就这么黏人?怎么从小就这样。”
望卿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去。
秦声手插在兜里,叹道:“软弱是人类最大的缺点,基因编纂没法改变,教育就更不能了......上来吧,望卿。”
她就是秦声本人。望卿用最无聊的手段跟踪了秦声好几天,又想知道真相又不想知道,现在突然摆在她面前,望卿反而近乡情怯起来。
不等望卿犹豫完,秦声已经兀自进去了,望卿只好也跟着进去。
这栋居民楼里居然开了一家穿孔店,不知道主人什么恶趣味,布置得活像刑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十分温润的女人,长发在脑后挽住,插了一支古典的木钗,木钗做成了古琴的样式。
但这人耳朵上挂满了耳钉,鼻子、嘴唇、眉骨也都有饰品,看起来是个穿孔爱好者,跟气质完全不搭。
秦声往柜台一坐,招呼道:“来杯鸡尾酒吧,顺便给我这小冤家弄杯热牛奶。”
望卿:“......”
望卿看了看自己身后,确定没有第二个可以被称为“冤家”的活物,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她叱咤了那么多世界那么多朝代,到了亲妈这里,居然还是个要喝热牛奶的小崽子。
望卿不情不愿地接过热牛奶,干巴巴道:“谢谢阿姨。”
听见这句话,柜台后的女人才把眼神放在了望卿身上,像是刚看到这里有的人,缓缓而迟钝地露出了一个慈爱的微笑:“是你啊,A001,作为你的另一位母亲,我还没有见过你呢。”
望卿:“.........”
这位动作有点像AI的阿姨好像完全不觉得管一个活人叫A001有什么问题。
秦声解释道:“她叫谭芷,不是本人,只是一段意识。你的生物基因就取自我和她的卵子。”
......原来真的是母亲!
谭芷看起来果然很不自然,基本只能对秦声的指令信息做出反应,如果没有命令,她甚至不会主动去看望卿。
如果望卿站在她身边,就会发现自己的下巴和嘴唇,简直和这位穿了很多孔的阿姨别无二致。
过了这么久,把小世界的时间也算进来的话,足有几百年,望卿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带着血脉亲缘的家人,哪怕只是一段意识。
秦声对这种母女相认的戏码失去了兴趣,挥挥手让望卿找个角落自己待着,然后旁若无人地跟谭芷聊天。
只有秦声在的时候,谭芷的意识好像会更丰满一些,甚至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没想到小A跟你长得还挺像,让我想到了你年轻的时候。她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实验还是启动了,对吗?”
秦声索然无味地喝了一口鸡尾酒:“别怪我,我也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
谭芷叹了口气:“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秦声悠悠道:“别说这种勾引人的话。”
望卿:“............”
这两个人为什么开始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了?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说话了:“望卿。”
望卿打起了精神:“发现什么了?”
系统:“唔......是发现了一些,但是很奇怪,我这里显示,‘谭芷’并非一段意识,而是一个系统。”
望卿:“......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道:“跟我一样的系统,快穿系统,秦声就是她的宿主,她们是绑定关系。”
望卿的手指捏紧了牛奶杯子:“你是说她们两个人,跟我们两个一样,而且都能复活,是不是?”
系统沉默了一阵子,说:“不能。她们两个都只是一段意识,不齐全。”
望卿道:“你怎么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到底是宿主还是意识?”
望卿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躁和烦躁,系统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告诉望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你眼前的这两个人更像是bug。”
“是一段基于你生成的,但又真实存在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