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卿现在实在有点听不了“生成”这两个字:“存在就存在, 不存在就不存在,生成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又急躁又凶,系统只好缄口不言, 不再说这件事, 转而安慰道:“望卿, 冷静一点。”
就在这时,秦声突然转眼看过来, 饶有兴致地盯着望卿看了一会儿, 又转回头去,跟谭芷道:“是我那个学生。”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更能转移望卿的注意力。
谭芷挑了挑眉:“听你提起过。”
秦声懒洋洋地倚在吧台上,如果只看背影,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误以为那是望卿:“年轻漂亮,才华横溢, 手里握着好几篇能上国际大刊的论文, 却想不开进了我的实验室。”
谭芷好脾气地笑道:“可你从不收学生, 既然收了, 那肯定就是喜欢了。”
秦声道:“凑合吧。人都是相同的, 没有哪一个不同——一样软弱。那孩子想不开, 非去自降身份, 做一个饲养员。”
望卿僵硬的脖子终于活动起来,慢吞吞地转向吧台。
秦声的眼睛虽然落在望卿身上,却更像透过望卿在看别人,而自从秦声说话之后, 系统再也没有吱过声。
秦声道:“她觉得实验体可怜, 没有母亲,没有爱人,所以上赶着去当那个母亲和爱人, 反而造成了实验体的软弱和优柔寡断——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诅咒。”
谭芷托着脸默默地看她,于是秦声也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一样软弱。”
。
两人从穿孔店离开了,一前一后,这次望卿没躲着,低着头跟在秦声后面,数着秦声的脚跟走。
明明是小时候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真的发生了,却又好像不上那个滋味。
秦声拿着手里的牌,悄无声息地往望卿和系统之间扔了个炸弹,然后甩甩手走了,潇洒得不行。
望卿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在消化还是沉思。
说秦声对望卿上心吧,她也不怎么跟望卿搭话,回了家就哼着歌回了房间,不跟望卿多说一句。可要说秦声对望卿不上心,她又偏偏告诉了望卿很多重要的消息。
也许不能用“告诉”,秦声在面对面跟望卿说话的时候是不说这些的,她对望卿是有感情,但很浅薄——或许这点浅薄的感情也是因为望卿有谭芷的一半基因。
望卿也不知道自己对秦声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期待,难道是期待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能弯下腰摸摸自己的脑袋?但这个动作已经有另一个人做过了,除了跟自己长得不像,比秦声更温柔。
那个人现在在她脑袋里,刚见面的时候,望卿真的把她当人工智能,对方也真的把她当分配的宿主。
望卿以为自己一直在追随母亲的背影,可当她真的站在母亲面前,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追随的意义了。
望卿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发现江听淮还没睡,正坐在书桌旁边等她。
望卿一进来,江听淮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雪媚娘:“......吃饭了吗?”
江听淮脸上很少露出这种试探的表情,一般都是别人试探她才对,估计这几天江听淮一直沉浸在胡思乱想里,望卿看到她桌上的题都没动,江听淮头一次周末没做题。
她手里拿着那盒雪媚娘,却不知道该怎么递出去,仿佛拿的是一枚手雷,踌躇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如果让江听淮在床上说点好听的,情浓之时,她甚至能超常发挥,可要是让她在这种情况下说句正常话,那就连普通水准都没有了。
望卿有点心软,主动开启了话头:“这个是给我的?”
江听淮遇上了台阶,恨不得百米冲刺顺着滚下来,连忙把东西递给望卿:“嗯,怕你没吃饭饿了。”
雪媚娘这种东西压根不是填肚子用的,是哄女朋友用的。
县城里卖的雪媚娘都不是正宗的,稍微有家手作店,也是动物奶油和牛奶奶油掺着卖,草莓都不舍得放一颗,里面夹的是草莓果酱。
但就算这样的东西,物价也不比外面正儿八经的雪媚娘便宜,望卿不知道江听淮跑到哪里买来的,她偷偷撕掉了价格标签,不想让望卿看见。
望卿的这个小女朋友想给她最好的东西,但手边最好的只有草莓果酱的雪媚娘,江听淮因此窘迫,却还是想让望卿看到她的决心。
江听淮不知道,她一盒点心,正正好好送到了望卿心坎上。
望卿小时候生了气或者委屈伤心了,饲养员就会在她房间里放一盒草莓雪媚娘,因为实验阶段她不能吃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每次都是饲养员自己做的,卖相不佳,口味也一般,次数也少。
望卿刚刚确认了她的系统就是饲养员,世界里的攻略角色们都是饲养员的灵魂碎片,紧接着灵魂碎片就给她递了一盒旧物,让望卿几乎肝胆俱裂。
望卿打开盒子,揪了一块放到嘴里,廉价的奶油化开,糊了一嘴,但她差点掉下眼泪来:“......很甜。”
江听淮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咽了口唾沫,郑重其事道:“望卿,我保证我会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我保证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我保证我会有能力经营好我们的生活。你不愿意让妈妈知道,那我们偷偷的也可以,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我们就还是姐妹......”
短短几天,江听淮的要求已经从“公开她”变成了“别丢下她”,在望卿面前,她的底线总是一降再降,孤愤的心熄灭了又燃起来,燃起来又熄灭,全都吊在望卿身上。
可是望卿不能给她肯定的答案。
........因为她要刷恨意值啊!现在不铺垫更待何时,恨意值刷不全,别说偷偷在一起了,谁都别想活。
望卿欲哭无泪,只能一边躲避江听淮的眼神,让她误以为自己依旧不坚定,一边在脑子里把系统骂了个十万八千回,恨不得把系统的头拧下来。
系统看她终于跟自己搭话了,马上卖了个乖:“头拧下来了,请大人处置。”
望卿:“......滚。”
江听淮看着望卿闪躲的眼神,感到深深的无力。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能给得起口头承诺,而口头承诺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望卿凭什么要因为几句保证,就跟着她走这条没人理解的路?
于是江听淮倏地站起来,认真道:“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的。”
望卿:“......什么?”
江听淮一把将望卿望卿抱起来扔到床上,然后顺手扒掉了望卿的裤子。
望卿:“.......什么?!”
江听淮亲了亲望卿的嘴角,说:“小点声音,你妈妈会听见。”
倒反天罡......主要是望卿现在还真的不想让秦声听见,她满眼复杂地看着江听淮低下头去,还顺手用一根腰带系上了望卿的眼睛。
......江听淮不知道进修了什么东西,功夫了得,没一会儿,望卿的脖颈就洇出一层汗,她几乎有濒死感,忍不住用力抓住了江听淮的头发。
江听淮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双眼猩红地爬上来,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她,几乎像在看一只鬼。
一只不甘心的恶鬼。
望卿心神一震,搂着江听淮的脖子吻她。江听淮在亲吻的间隙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我死也不放开你。”
。
第二天早上起床上课,望卿还有点迷糊,不知道江听淮什么时候背着她成精了,在某些服务方面简直实现了物种的进步和突破——难不成江听淮以为可以用高超的肉。体关系栓住望卿?
……说不定还真可以。
她晕晕乎乎地上餐桌吃饭,却意外地发现秦声居然也在餐桌上吃饭。
望卿道:“……妈妈,你起这么早?”
秦声点点头:“是啊,今天不是开家长会吗?”
望卿:“………”
怎么没人通知她。
江听淮轻咳了一声,提醒望卿:“昨天张老师在群里发通知了,秦阿姨前段时间让我把她拉进家长群。”
望卿:“......哦。”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学校了。
秦声不单单是要给望卿开家长会,她还要给江听淮一起开了,甚至于说,孟春的家长也是她,只不过不在明面上。
秦声一下子获得了三个孩子,走在学校的路上还真有点不习惯。
上午是家长会时间,学生们都要去操场上待着,望卿把秦声领到自己座位上以后,打好了招呼:“我后边这个座位是江听淮的,右边这个是孟春的,待会如果发成绩条,你记得都领一下。”
秦声疑惑道:“孟春?”
紧接着,她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了那和望卿别无二致的脸和同样期盼的眼神,心下了然:“那个孩子......”
秦声居然觉得有几分惆怅,她是知道望卿第二人格的事情的,甚至看过实验室的数据,但并没有在意,认为那也是望卿人格软弱的副产物,不值得投注目光,但当这个“孟春”真的以实物出现了,秦声看见了那双眼睛,才惊觉自己确实错过了孩子的很多人生时光。
不过她并不对这件事本身有多愧疚,只是觉得没有对这个带有谭芷一半血脉的孩子多上上心,担心谭芷会因此伤心。
秦声叹了口气,然后在班主任手中拿到了江听淮和望卿的成绩单,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她秦声的亲生孩子,居然考得还不如那些凡人蠢猪?
中午在家吃饭,饭桌上气压很低,秦声气得肝胆郁结,手指敲了敲望卿的成绩单:“你数学只考了一百二十分?如果牵一只猴子来考这么简单的中学题目,我想也能轻而易举地拿满分吧?”
望卿:“......”
望卿从来没想过秦声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居然是因为自己一坨的成绩,她悄悄看了一眼江听淮的成绩条,理科基本都是一水的满分。
这算什么?江听淮要考大学,她望卿又不用。
秦声年纪轻轻就读了博士,自己创立了国内基因研究项目的工作室,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也是连跳三级的学术天才,怎么到了亲生女儿这里,基因突变了?
秦声看着江听淮,怀疑实验室搞错了孩子,这个才该是自己亲生的。
望卿委屈巴巴地吃着米饭,可委屈之余,心里居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来。
她从来没被妈妈训过,破天荒头一遭,居然觉得这近乎于是一种赏赐。
江听淮往望卿碗里夹菜,看着望卿嘴角不明显的弧度,再次意识到她们两个的不同。
对江听淮来说,自己那个从来不露面的父亲可有可无,甚至是一笔她需要偿还的债务,是她急于摆脱的枷锁。可对望卿来说,这个母亲是她全部的依靠。
江听淮可以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地跟望卿在一起,但望卿不行,望卿并不是孑然一人。
不过秦声看起来并不像蛮不讲理的人,就算现在不能接受,过个几年,等看到了江听淮的工作能力,说不定也能慢慢磨得同意了?
江听淮这边还在想着怎么让秦声看得上自己,殊不知,秦声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充满慈爱了。
她下午愁容满面地去上课,到了晚自习,秦声突然给望卿请了假,说是要带望卿去买衣服。
秦声花费一下午的时间,用高速运转的脑子想明白了,对望卿道:“我接受你是一头小猪这个事实。”
望卿:“......”
望卿:“其实我有时候也挺聪明的。”
秦声叹了口气,走在前面,突然说:“你要怎么刷恨意值?需要我配合吗?”
望卿愣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秦声转过头来,夜色中,她的影子非常模糊,看不真切,像在雾里:“有什么想问的,都问清楚吧。我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两人找了一家偏僻的咖啡店,二楼小包间里十分安静,咖啡店在本地本来就不畅销,店里也没什么人,很适合谈话。
秦声开门见山道:“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快穿系统’,就是我的实验项目,和你想的一样,目的是为了复活死去的人。”
“总部会抓取两个死亡的意识,一个作为‘宿主’,一个作为‘系统’,绑定进行世界旅行,完成既定任务之后,就可以通过二次基因编纂,实现复活——这个跳脱的实验形式,是我的学生......你那个饲养员做的。”
秦声道:“......可能爱看小说的人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吧。”
看她的表情,仿佛不是想说“奇思妙想”,而是“幼稚”。
不过秦声知道系统听得见,所以给双方的久别重逢保留了一点颜面——她对自己的学生都比对女儿用心。
望卿道:“那你是想复活......谭芷?”
一提到谭芷,秦声的脸色就顿时变得温柔起来:“是。她是我......算是老师吧。”
秦声没解释“算是”是什么意思,望卿就只好问:“可在我的记忆里,实验室起了一场大火,应该已经不再运行了。”
秦声承认道:“我想放弃这个实验,所以点燃了一颗爆炸弹,你的饲养员提前看出了我的想法,在爆炸前开启了仪器,所以她虽然死了,但意识保留了下来,再过一段时间,你也死了,她就抓取你为宿主。”
疑问太多,望卿尽量排出了一个先后等级:“你为什么要放弃实验,炸掉实验室?”
秦声淡淡地笑道:“因为一个梦。”
“我梦见谭芷跟我说,她不想复活,也叫我不要执着,这个实验有悖自然发展规律,再进行下去,一定会出大乱子的。”
望卿继续等着,可秦声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望卿皱了皱眉,有点不可置信:“......就因为一个梦?”
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秦声就随手毁了自己毕生的心血,连带实验室里那么多研究员和实验体的性命?
她是疯子吗?!
秦声叹了口气:“A001,你跟凡人别无二致。”
“世人认为可以为之拼尽全力的东西才叫做梦想和执念,有的人执着于金钱,有的人执着于权力,有的人醉心学术,有的人热爱旅行......大家都为自己认为值得的东西付出一生,你觉得我为了一个梦牺牲一切很不值得,没有前面那几个有价值,对不对?可对我而言,这就是我的执念而已。”
秦声说:“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个恋爱脑,我只是想听谭芷的话。”
望卿:“......”
秦声看望卿的眼神像在看小动物:“天才和疯子的隔阂只有一层薄纸,和凡人却隔着天堑,我不要求你理解我,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望卿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话题:“我在之前的世界里遇到了被系统抛下的宿主。”
第二个世界,那个叫无心的秃驴,曾经说过她之前也是执行任务的宿主,只不过她们任务似乎不太一样。
秦声点点头:“实验测试阶段,确实有几个身患绝症的志愿者进入过系统,不过没有成功的案例。”
望卿道:“每个宿主需要完成的世界任务也不一样吗?”
秦声道:“不一样,机器会根据宿主和系统两个人的情况生成独一无二的专属任务。”
根据无心的描述和第二个世界的梗概来看,无心的任务,恐怕是帮当时的皇帝打天下——这种剧情型的任务可比刷攻略角色的数值难多了。
无心绑定的系统决定放弃,恐怕也是被这种可能会面临巨大危险的任务吓到了。
但说实在的,对望卿来说,只让她打天下或者完成某一个剧情,其实要比刷攻略角色数值简单得多,她不需要分析爱恨,感受爱恨,只要当个无情的杀戮机器就可以了。
秦声道:“因为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才准备了一批经过了基因编纂的实验体,她们拥有更强大的心理素质和身体机能,能扛过考验的概率也更大。”
是的,这是考验。
想* 获得第二次生命,怎么可能像吃一份淀粉肠那么简单,这是对宿主和系统两个人的考验,系统必须要为自己选择的宿主负责,同样,宿主也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在系统手上。
望卿的饲养员提前送走了望卿,情急之下启动了重生机器,在爆炸中死亡抹除了全部的记忆之后,居然还能冥冥之中**着不进行宿主抓取,一直等到望卿自杀之后,才作为系统,绑定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谁又能说这不是缘分和宿命呢。
秦声的目光直直地越过望卿,看向虚空中不知道谁的影子:“你是个天才,我不否认。”
望卿:“......”
饲养员是天才,她就是小猪是吧。
望卿心里升起一团怒火——如果秦声没有突发奇想地要炸掉实验室,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过了十八岁,马上就能跟饲养员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其实她也知道,如果不是秦声突然计划要炸掉实验室,饲养员也不会把望卿送走,到时候迎接望卿这个完美基因实验体的命运,大概就是正式投入重生机器的试验,在各种小世界里完成数不胜数的任务,以供实验数据参考。
规模这么大的实验,秦声因为一个梦就炸掉了,连带着炸死了自己,有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神经病的事情?
秦声用手掌托着下巴,说:“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你,望卿,你的感情没有着落。”
“我今天见到孟春那孩子了,你孤苦的少年时代没有终章,迟早也会出乱子的——这样看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望卿嗤笑了一声:“感谢你?”
说完这三个字,她就不再说了,长久地沉默着。秦声见她不问了,于是善解人意地递了话头:“还有别的问题吗?比如重生实验的原理,小世界的构造,各种任务的速通方法,作为创造者,我不介意透露给你一点——”
“妈妈,”望卿打断道:“你为什么用自己的血脉做一个实验体?”
仅仅是因为认为自己的基因更优秀?还是随手一弄?秦声不把望卿当女儿,也没把望卿完全当成实验体,于是望卿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也是她人生中痛苦的来源之一。
秦声不是个母亲,只是个疯了的科学家,听到这个问题,简短地愣了一下,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要一个和谭芷的孩子。”
望卿:“.........”
恋爱脑,滚。
。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望卿的烦闷看起来并没有减少,她沉默地跟在秦声后面回家,就像上次从穿孔店回来一样。
望卿说:“如果我通关这个世界,你会消失吗?”
秦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个的。”
望卿说:“我打算在江听淮高考结束之后,把恨意值刷完,希望你帮我演一出戏。”
秦声开心道:“好啊,我最会演戏了。”
“在那之前......”望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我们能不能像正常的母女那样相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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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算再写一个世界有人支持吗
微型的那种,可能就几章
然后就完结,番外打算写点妈妈们的故事和复活之后的幸福生活,还有望卿和饲养员小时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