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暄一到晚上, 气质就跟白天迥然不同了,老远看过去,望卿只觉得她格外出尘飘逸, 眉目间甚至隐约有点慈悲相, 望卿觉得“周暄”这名字简直玷污了美人, 私底下给晚上的周暄取了个小名,叫周白。
合情合景, 脸蛋也白白的, 贴切。
周白抚了把琴,温声细语道:“今日爱卿在朝堂上的表现,着实让朕惊讶。”
望卿坐在一旁撑着脑袋, 看模样好像有点困倦:“陛下总算发现臣的好处了?”
“你的好处自然远不止这一点,”周白从眼角到嘴角的弧度都更温和, 没距离感, 不像皇帝, 反而像邻家妹妹:“朕有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改日得去明镜寺上上香, 谢佛祖一番才行。”
望卿懒懒道:“谢佛祖不如谢臣, 陛下肯弹琴给臣听, 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周白笑了笑,伸手弹了一段奇异的小调,声调诡谲,听起来跟“大雅之乐”区别很大, 望卿捧场地问道:“这是民乐吗?好独特的曲调。”
周白面不改色道:“锦阳民歌, 你是锦阳人士,朕以为你会喜欢。”
望卿:“......”
给她的剧本里可没细致到连民歌都谱上,周白看着和气, 居然冷不丁试探了她一手!
望卿垂下眼皮,作恭敬状:“臣年少时一直到处奔波,只有逢年过节才回锦阳与义母团聚,现在想来,实在不孝。”
望卿这意思就是让周白想想自己这么多年都在为谁办事,她居然还有脸问自己为什么没听过锦阳民歌。
周白却没接话,弹了几声单音,忽然伸手用食指抬起了望卿的下巴。
她平湖似的眼睛略有些贪婪地扫过望卿的脸,一字一句道:“太祖年间,有异世女子造访大周,为太祖基业立下汗马功劳,后封王,是大周第一位异姓王。”
望卿:“......”
等等,没人说这地方还有穿越情节啊。
周白继续道:“但朕认为,天外来物,意为不详。”
系统:“肿么办,她怎么连你的底裤都看光了!”
望卿:“......闭嘴。”
望卿才不信周白就凭自己没听出来锦阳民歌就能把自己当异世人打,最多就是试探怀疑,因为不能全方位掌握敌情而下意识地炸毛而已。
周白的拇指重重擦过望卿的嘴唇,声音近乎缱绻:“爱卿怎么看?”
望卿问:“既然异世女子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为何不详?”
周白却只盯着那殷红的嘴唇重复道:“不详。”
望卿:“......”
说不通了,要强吻吗?
不等她决定以什么姿势强吻,周白已经收回手:“......明日该去明镜寺上香了。”
这是周白今晚第二次提到明镜寺了。
大周笃信佛教,明镜寺是大周圣寺,据说其中为首的无心大师进宫的时候,连陛下都要礼让,文武百官更是拱手迎接,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周白自己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拨起琴弦:“爱卿想听什么,不如半曲索魂调吧?”
说完,周白自顾自呜呜咽咽地弹起来,把夏天一下子弹到了中元节。
望卿:“......”
神人来的。
望卿觉得自己没办法跟神经病交谈,今晚简直是有史以来在攻略对象面前沉默次数最多的一次,望卿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她也看不透的精神病。
还不如白天你来我往的时候有意思。
周白没弹一会儿,望卿就在旁边昏昏欲睡了,不知道这琴音有什么魔力,再过半曲,望卿已经睡死了。
周白停了琴,让望卿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抄起望卿的膝弯,抱着人往内室走。
狐狸睡着了就是比醒着乖,不会装人,不会观察,不会话带机锋,试探来试探去。
周白把她安置在软榻上,贴心地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捡起望卿一缕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
随后,她关上门出去,又回到自己的凉亭,淡淡道:“你又来做什么?”
凉亭旁边阴影里站着一道影子似的人,一开口就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呵,当然是来看看妹妹。”
周白驱赶道:“回去。”
周暄站在亭子的阴影里,不肯往前走一步,好像黑暗的环境能让她更舒服。她往房间看了一眼,了然地笑了:“新来的小宠物,你喜欢?留在你这好了。”
周白淡淡道:“略有几分姿色而已。”
周暄道:“宠物嘛,看着赏心悦目也就够了。”
周白不理人,周暄也不介意,周白弹琴,她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开口,这对姐妹就这样一站一坐,静静地待了两个小时。
周暄经常来,来了就站着,周白要是理她,她就聊两句,要是不理,她就待在一边听琴,这样的相处模式从周暄登基开始,已经持续了半年了。
两个小时一到,周暄就像到了点的灰姑娘,不用周白撵,自己就走了。
琴音落下,周白缓缓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周暄离开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
望卿真没想到自己能睡那么死,怀疑周白弹的不是索魂调,是催眠曲。
她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大概周白要变身周暄去上早朝,望卿不用每天打卡上班,索性自己在这小院子里逛了逛。
这里的条件堪称简陋,一座凉亭,一把琴,剩下的就只有这间不怎么宽敞的居室,里面乱得像杂货店。
望卿刚醒过来的时候简直无处下脚,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周白屋子里居然净是些铁物件。
最明显的就是屋子中间一架大铁疙瘩,望卿直接敲了系统:“这里面是什么,能扫描吗?”
系统滴滴两声,道:“似乎是个蒸汽机。”
望卿:“......”
望卿:“似乎是个什么?”
系统道:“蒸汽机哦,样式比较老,应该还在研发阶段,零件和螺栓都是手工的,不精细,看起来没法用呢。”
望卿根本不是要问能不能用。
大周的天子,杀了九个兄弟并一双爹妈上位的皇帝,白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权衡各方,晚上躲在房间里搞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走向有点玄幻了吧?
除了蒸汽机,房间里还有各种各样鸡零狗碎的小玩意,甚至有一柄磨到一半的,样子看起来很像火箭筒的玩意。
能当皇帝的人果然不一般,那双手上能搓机器,下能弹索魂调,床边还有一盆自己雕的木盆栽,叶子栩栩如生,薄如蝉翼。
这已经不单单是手工爱好者了,望卿想,精神病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
那样一双手,不知道在床上是什么滋味呢?
系统:“......停之。宿主今天要做什么?”
何自山的事暂时不用操心,周暄也没再找人杀她了,性命暂时不用担忧,望卿本来想今天去哪偶遇一下周暄刷刷数值,但想起昨晚周白提到的明镜寺,觉得有必要去一趟。
这是被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望卿觉得要想知道周暄为什么变成神经病,明镜寺很可能是个重要任务点,不然周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两次?
明镜寺坐落在皇宫北边的山上,十分威严,望卿到的时候,正好在敲钟,钟声回荡在寺庙里,仿佛是在人耳边敲的,一下一下像砸在灵魂上。
望卿在佛祖跟前又跟顺昌王大眼瞪小眼了一番。
这里没有别人,望卿懒得跟她客气,呦了一声:“来求姻缘啊?”
顺昌王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有点失态,清了清嗓子:“承安王如今是王御史重点观察对象,也来求佛祖保佑吗?”
望卿点了根香,火光映着侧脸,她淡淡道:“求别人庇佑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
顺昌王赶紧四处观察了一下,看到没人才松了口气,瞪了望卿一眼:“大逆不道!”
望卿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是啊,本王还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乃是陛下座下第一奸犬,顺昌王你可小心点,说不定晚上吃的饭里有本王下的砒霜。”
顺昌王简直就是兔子转世,一惊一乍的,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一听了望卿这话,以为望卿真要药死她:“你......卑鄙!”
但是卑鄙之余,望卿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在有点迷人,下颌线锋利,眼尾一挑,弯刀似的勾人,顺昌王骂完,又飞速地偷偷多看了两眼。
此人果然是妖邪!
顺昌王上完香就忙不迭地跑了,望卿哼笑一声,随手插了两根香,抬头看了看金身塑的佛像。
她以前听一个人说过,佛的组成是“人”和“弗”,弗是“不”的意思,那么佛就是“不是人但像人”的东西,只有心里实在苦,苦得无以复加,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拜,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望卿觉得没意思,转身想走,谁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望卿看见这女人的第一眼,脑子居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不好。
可不好什么?她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对方甚至不带攻击性,慈眉善目,眼角都是年岁上来后带出的细纹,看着比周白还亲和,亲和中又透露出出尘相来。
其实完全是细纹的功劳,不然这人的长相其实很凉薄,眼睛空洞洞的。
旁边小沙弥路过朝这女人行礼:“无心大师。”
无心大师!
此人是明镜寺首席大师,经常进宫讲经。
两个人都没动,望卿被无心盯着,有一种在被佛像看着的错觉,好像被铺天的威压盖住了,很容易上不来气。
无心微微一笑,慢慢地开口:“施主好。”
她一说话,那种无形的威压淡了几分,声音实在好听,沁人心脾。
望卿却没放下警惕心,皮笑肉不笑道:“大师好。”
这里的人都敬无心大师,连陛下都客客气气,望卿的态度算得上强硬了,无心却并不在意:“施主似乎没有信仰。”
望卿吊了吊嘴角:“信仰在本王心中,不在一炷香上。”
无心慈悲地笑了笑:“阿弥陀佛,施主似乎身陷囹圄,贫僧看见施主前途一片漆黑,似有不详之兆。”
对方一上来就咒人,望卿挑了挑眉,道:“哦?我也看到无心大师的前途了,想听听吗?”
无心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望卿恶语相向道:“本王看见大师午饭吃了屎,父母都因你惨死,亲朋好友散尽,每走一步路都折三年寿元,哦,还很没女人缘,这辈子都没尝过快乐的滋味吧?”
要是别人在场,能被望卿这有辱斯文的辱骂和调戏吓得魂飞魄散,无心却好脾气地笑笑,像对待家里顽劣的幼童:“施主好眼力,除了贫僧午饭并未吃屎,其它几条倒是很符合呢。”
望卿:“......”
居然还有这种无法选中的奇葩。
望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遇见过什么正常人,她开始有点想念沈鹤回了。
望卿婉拒了无心邀请她留下吃晚素斋的问候,直言怕饭里有棕色异物,撩开自己的衣摆,噔噔噔地下楼梯走了。
走到山道,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无心没走,那上了年纪的老秃头还注视着她,眼里无喜无悲,像个佛像。
这场景有点掉san,望卿骂了一声晦气,边走边叫系统:“你死了?”
系统被骂了很委屈,嘤嘤道:“宿主,人家被禁言了。”
望卿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系统想说刚才在寺庙里看见无心的第一眼,她就想叫望卿赶紧走,但一人一机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她怎么喊望卿都听不见,直到跟无心拉开了距离,才重新联系上望卿。
望卿耐心地等了半晌,系统憋了又憋:“宿主,我说不出来。”
望卿却没不耐烦,仔细地问道:“什么叫说不出来,是不方便说,还是有什么禁制让你不能说,伏地魔那样?”
系统反复措辞,憋了半天,还是说:“我说不出来。”
望卿摩挲了片刻指甲盖,正在系统担心她撂摊子不玩了的时候,望卿却突然笑了一下。
“行啊,我非要看看这披着佛衣的无心是个什么王八成精。”望卿鬼点子生成中:“古代电视剧都是怎么放火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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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作者的专业就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吐血)
带着我的美丽螺栓来了
无心眼角的细纹俺真的觉得涩涩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