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妈死了。镇上的大夫治病水平有限, 牢里刑讯逼供受的内外伤都有,没挺几天,后面两天一直在唠叨“都是娘的错”。
惊蛰处理好了丧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 家里太穷根本没什么亲戚往来。简单地发了丧, 葬在了锦阳北边的山脚下。
没想到李和玉给的金镯子最后大头都花在了棺材上, 这年头棺材木价格飞涨,惊蛰不想一张草席了了盖过, 买了个最便宜的。
据说太祖皇帝的棺材都是纯金镶了珍珠和玉的, 惊蛰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只好默认那是大棺材刷了黄漆。
她彻底孑然一身,无处可去, 赚钱不知道给谁花,整日在码头边上瞎晃, 活也不做了, 书也不读了, 饿了就花一文钱买个白饼, 一天一个, 那金镯子够她吃一年的。
她在码头瞎晃的第五天, 李和玉跑来, 硬把她拉到店里,叫惊蛰以后给自己当帮工。
惊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不知道别人刚死了娘吗?”
“谁没死过娘?”李和玉理所当然道:“我一出生我娘就死了,难道我也跟着不活了吗?明年是科考年,你不攒点钱, 怎么上京?读了那么多年书, 就甘心一辈子在码头当小工吗?”
惊蛰道:“你的镯子,等我明天把家里东西当了,想办法凑给你。”
李和玉道:“把你邻居家一起当了也凑不上。”
惊蛰:“……”
惊蛰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样,她现在正处于一个破罐子破摔,活着也行死了没事的状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只好说:“对不起,我也没办法了,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李和玉:“………”
李和玉听了这话,像被什么玩意噎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本来娇嗔的美目都扭曲了:“啊?”
惊蛰扯了扯面部肌肉,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于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吓到了?”
李和玉瞪着眼在原地站了半天,好像在做十分复杂的心理斗争,虽然复杂,但做决定用的时间很短:“……行!等你孝期一过,我就娶你,三媒六聘,反正我府上也缺主人,你…你等着我,我这就找人打两套新娘头冠……”
惊蛰彻底笑不出来了,本来就是硬挤出来的一点笑意要僵不僵地耷拉在嘴角,她用这几天来最集中的注意力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李和玉的表情,发现对方虽然也是僵僵的,但脸皮下面好像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红晕。
惊蛰道:“你认真的?”
“当然!”李和玉眯起眼睛:“怎么,你自己开的条件,你想耍赖?”
惊蛰一言难尽道:“女子跟女子成什么亲……”
“那怎么了,”李和玉朝前一步,语气飞速道:“女子能科考,能做官,能当皇帝,有什么不能成亲的?当今陛下的舒妃不就是女人吗?”
“而且既然你第一反应是这个,那就是说并不排斥我嘛,只是觉得世俗如此,不好挣脱——放心放心,我家大业大,养得起你。大不了我们私奔算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小日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惊蛰没想到她一口气想了那么远:“不……”
李和玉做生意的人,嘴皮子最麻利:“不什么不?靠你在码头搬工什么时候还上我的镯子?那是我用赚的第一份钱买的。但你要是跟我成了婚,那就算家庭财产,不用你还了。”
惊蛰皱了皱眉:“那算什么,我们没感情,反而耽误你。更何况你帮我是义举,用成亲的方式平账,我不能接受。”
李和玉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可以,不成亲,那你就在我店里做帮工,直到把镯子还上为止。”
反正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把惊蛰留下来。
老板走南闯北,能把首饰店开成大周连锁店的一身精明脑子都用在惊蛰身上了,惊蛰觉得自己再不接受这好意,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她一拱手,真情实意道:“李老板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的。”
李和玉“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明天别忘了来上班。”
。
神机营的特批科考期结束得很快,两个月内从各地举荐,征选,民间走访,官员考察,集结了两百多个初级入营人选,十来个有天赋有经验的做主事人,承安王桀骜张扬的毛笔字一挥,给这些人取名叫工程师。
大工小工们很快井井有条地运作起来,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机构建起来就是皇上为了给承安王分权,哄承安王高兴用的,承安王恶名在外,来之前大家都忐忑得不行。
但真见了承安王,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别说此人长了一张万万人中一眼就能看见的脸,生得妖精面孔,但没有作威作福的小人气质,反而好像天生该当异姓王,一举一动活像天下是她家的。
承安王根本没什么架子,也不偷懒,每天虽然卡点上班,但很用心。头一天带来的一堆各色图纸,都是大家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开了个不说废话的会,就井然有序地安排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计划,一点都不含糊。
承安王上班的时候有个专门的软榻,她好像经常腰不好似的,总在上面歪着,带着一堆水果点心,没事就分一分,要是谁遇到什么问题,拿着图纸去问她,她也不会不耐烦,说话一针见血,提的建议也有用。
望卿真的想把神机营做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对工件要求很高,绝对不能偷工减料,制定了一套专门的规格标准,还裁定了专门的测量仪器,每一根螺栓都不能超过规定的误差值。
这样做东西质量确实很高,但耗费也高,特别是这个时代的机器没办法精细到想要的程度,做一个工件的耗材很大,煤炭和矿量都有点供不应求。
各地煤矿开发开始大规模兴盛起来,沿山一带兴建起工厂,朝廷规定,只要符合要求的矿物,经过冶炼和专人检查后,能进神机营的,所交税率比种田还低,剩下的还能自己留着,自己开发自己创造。
这两个月,短火铳产量出其地高,大炮,甲车,火弩制造都在蒸蒸日上,在神机营拿到长式步枪图纸之前,朝廷就同步发布民间持枪令,私自使用枪械的刑罚达到了大周建朝以来最严苛的地步,双管齐下。
承安王说,这是科技兴国。
煤炭的高产运用逐渐让京城郊区的天空蒙上一层雾,从皇宫看过去,像一团散不开的烟,周暄坐在周蘅的小院里,头一次坐着听周蘅弹琴。
周蘅道:“大周第一把火铳,是太祖年间,定远王所创。”
周暄道:“有记录说,那位异世女子把这称之为‘火种’......你现在还觉得外来之人是不祥吗?”
周蘅缓缓道:“不祥。”
周暄盯着不远处山头上偶尔迸起的火光和周围工程师惊喜的欢呼声,她们似乎围着望卿,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什么:“可依我看,这分明是祥瑞嘛。”
周蘅的手指拨过琴弦,前不久,这双手才游走过望卿的肌肤,喜欢归喜欢,她还是道:“那是因为这些人并不知道将来炮火要对准的是明镜寺。”
周暄心很大道:“信仰也是会变的嘛,总有那一天的。”
她嘴上说着总有那一天,但心里明白留给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望卿也明白......所以那个人才会突然开始勤奋起来,每天在神机营连轴转,把自己会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些年轻的工程师吗?
周暄旁观了一个月,发现望卿真的很上心——至少从没见她在什么地方倾注那么多心血。
周蘅拨完琴,淡淡道:“以前只觉得你急功近利,现在连明镜寺也要揽入麾下,当皇帝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
周暄一愣,突然想起来,周蘅不知道。
对了,周蘅不知道她做皇帝是因为当皇帝的人要供奉心头血,每月十五生不如死。不知道自己和明镜寺,望卿和明镜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非得一战的程度。在周蘅印象里,姐姐还是一个被权力蒙蔽双眼的疯子。
周暄一笑,靠在椅背上:“天下都是朕的,明镜寺有什么脸分一杯羹?无心想当菩萨王,也得问问人皇答不答应吧?”
周蘅淡淡道:“贪得无厌。”
周暄低笑了两声,眼里闪着精光:“朕还要更多呢。”
望卿走到院子门口,正好听见了她俩这席对话,有点奇怪:“她俩不是共感吗,怎么,周暄每月十五发情的时候周蘅不知道?”
系统道:“据孟春所说,俩人一个是阵眼,一个是贡品,如果无心真的有那种世界之外的力量,十五这天隔绝她俩的感官也不奇怪吧......也许无心没有特地隔绝,她或许都不知道双胞胎共感呢,应该是诅咒本身的作用。”
望卿道:“诅咒为什么要自带隔绝作用?”
系统认真想了想:“让周暄孤立无援吧。”
是了。周暄的一生仿佛都能用这四个字概括。
能被称为诅咒的东西缠上果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周暄瞒着周蘅独自承担这一切,自以为是地奉献自己,到头来谁也不理解,图什么?
就图自己良心上过得去吗?
望卿叹了口气,站在小院门口敲了敲木门,喊道:“陛下,神机营的工程师们请您去山头看看弩炮呢。”
周暄闻言两三步走到望卿身边,紧接着闻到望卿身上很细微的火药香,她拨了拨望卿的发梢,里面藏着一些没注意被崩上的药渣。
周暄看着望卿的侧脸,神差鬼使道:“我给你洗头发吧。”
望卿弯了弯眼睛,在山风中,像一朵朝气蓬勃的末日花。
周暄听见对方说:“好啊。”
这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跟她共享同一个倒计时......走的路上有另一个人,这感觉也不错。
系统提示道:“攻略对象爱意值上升二点,目前七十。”
系统:“完成支线[科技兴国][周暄的真心],支线总进度70%,奖励解锁周暄通感,现在宿主可以自主选择和周暄共感啦~”
望卿:“......”
敢不敢奖点有用的?
神机营的* 工程师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的女孩们从各行各业来,没在官场浸润过,格外稚气,皇帝一来,大家都小声地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今天在山头试验的是立式炮弩,埋在地里当机关用,扯一根麻线,只要受力,炮弩会从小口里喷燃烧起来的火药弹,威力堪比究极加强版窜天猴。
神机营的进步和发展已经快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就连周暄也不得不承认,望卿真是一个妙人,或者说......她是一个火种。
当初把神机营交到望卿手上,除了压住朝臣的嘴——虽然未必压得死,但只要忌惮就行了——还有点试探的意思,现在看来,这决定倒是不能更正确了。
周暄跟着在山头看完了窜天猴首放,又跟着望卿逛遍了神机营,她们打算在全国各地建工厂,还设计了很多田地民生用具,顺利的话,年后就可以投入试验。
工程师们朝气蓬勃的笑容把周暄一起点燃了。
她做过无数种尝试,摆脱诅咒,摆脱无心的方法,没有一个成功的,试得她已经筋疲力尽,有时候也想就这样算了,反正一年后她死了,两眼一闭,也不痛苦了。
但......周暄看着望卿在工程师堆里讲解图纸的样子,那些小孩围着她,星星似的眼,一声接一声的惊叹捧得望卿臭屁地抬着下巴,像一只优雅的猫。
这次也许不一样呢?
。
承乾宫的浴池旁有一个洗头发用的躺椅,望卿本以为周暄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连椅子也搬来了,她被周暄牵着躺倒椅子上,头发散在浴桶里。
周暄肯定进修过按摩,就平时就能看出来了,她的手能批奏折能拿剑......还会摸人耳朵。
望卿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特别是周暄带摸不摸的,洗头发的时候,只是用手指不经意间碰一下,反而像故意的。
她揉开一团香皂角,在手心捂热了,均匀地涂在望卿头发上,香气钻进鼻腔里,然后顺着头皮开始按摩揉搓。
手劲很劲道,力气正好,望卿几乎舒服得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那手扫过她的耳梢,染上了泡沫的一点湿意,望卿一激灵,又醒了。
她抬眼瞅了周暄一下,那货带笑不笑,就是故意的。
被蹭了一下的耳朵不止痒,仿佛带麻了半边身子,被敲了一下钟似的,榔头走了,钟还有震颤的余波。
望卿眼里乘上一汪笑意:“原来陛下这么会伺候人。”
周暄好整以暇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望卿坦然道:“想被陛下摸摸耳朵。”
周暄如愿以偿地笑了,手指顺着颅骨,一点一点插进耳朵,然后温热的、潮湿的手揉搓上那已经红透的耳朵:“这样吗?”
望卿闭上眼睛,嗯了一声:“还有吗?”
周暄的手缓缓下移,捏住那圆润的耳垂,轻轻揉了一把,低头看着望卿笑:“这样?”
望卿一把勾住她的脖子:“亲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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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超级喜欢洗头发play,有种把耳朵脖子都交给别人的感觉,而且很舒服有人懂吗(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