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暄跑到外面长廊, 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她脑海里传来周蘅略有点紧张的声音:“赶…赶上了吗?”
那声音的语气太谨小慎微,好像生怕听见一个不想听见的答案,但周蘅其实已经通过周暄的眼睛看见了——府里的人已经不哭了, 大家低着头, 井然有序地收拾后事, 那座放着乳母的小房子像一座巨大的棺材,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容身之所。
周暄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往屋子里走了两步, 却在还没见到人的时候就转身跑了,看那速度,好像生怕慢点就见了鬼似的。
那个会给她留绿豆糕的人早就沉睡在时光里, 她之前没勇气见,于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时, 在另一边处理后事的望卿才把义母的贴身侍女叫来:“陛下走了?”
侍女道:“走了。”
望卿嗯了一声, 在管家给的单子上盖了府印, 又忙活了一会手头上的其它事, 才不经意间开口:“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侍女就在等这个问题, 平静地转述道:“老太太说, 叫殿下好好吃饭, 别睡太晚。”
望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望卿今天哪也没去,头一次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尽管已经没人等她吃饭了。
而到了晚上, 系统突然提示道:“攻略对象恨意值上升八十,目前一百,已锁定。”
望卿愣了一下, 说:“给我开周暄的通感。”
系统道:“通感开启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开启的那一瞬间,望卿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终于知道为什么恨意值突然拉满了——周暄身体里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愧疚,悔恨和不甘,连带着周蘅的那一份,潮水一样,快把她淹没了。
周暄坐在周蘅对面,周蘅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眉眼微冷,望卿在周暄身体里看,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
望卿听见周暄说:“……你查得清楚吗?”
“不管你信不信,人证物证俱在。”周蘅道:“饭菜受污染是其次,京中很多高龄老人吃了都没事,决定性的还是这个东西。”
周蘅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正是望卿手里那一瓶毒药。
周蘅道:“我已经查清楚了,此物名叫一月醉,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一个月就能要人性命,乳母的贴身侍女也证实了,之前有半个月,望卿确实每天都给乳母送点心,点心里都有这药。”
“玉珍阁的小厮和客人也都能作证,望卿出现过,拍了什么不知道,但这种好药,去玉珍阁买确实合适。”
周暄面色无异,指甲却死死地嵌进肉里:“……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蘅说,“想养一只狼,就得拔了她的牙,砍断她的爪子。你以为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狼就能养熟吗?她只会更贪心不足。”
周蘅的脸色冷得让望卿心惊,她从来没见过乖巧黏人的周蘅居然也有一双这么寒星四射的眼睛,仿佛之前那些可人表现都只是为了逗小狗小猫玩的,一旦小狗小猫不听话了,她会毫不犹豫地踹一脚。
周蘅淡淡道:“后患无穷,杀了她吧。”
周暄:“……”
周蘅道:“你不舍得,我可以替你。”
周暄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片刻后,她干涩地开口:“可当初,毕竟是我杀了她全族……”
周蘅道:“这是你替她找的借口吗?”
“不是借口,”周暄道:“……可我毕竟对不起她。”
周蘅理所当然道:“做皇帝就是要对不起很多人,这是一条孑然一身的苦路,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周暄没应,沉默了片刻,倏地站起身来:“我不会杀她,但她会付出代价。”
“我会准备好玉清宫,那里会成为她的冷宫。”
听到“玉清宫”三个字,周蘅脸色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望卿收回感官,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系统安慰道:“没事啦,听起来暂时不会死呢。”
望卿的重点却在另一件事上:“原来当初被义母收养不是意外,周暄事先杀了我全族,出于某种目的,才让义母去了锦阳找到我?”
系统滴滴地分析了几声:“检测到支线补充剧情:太祖始建大周,是从望家手上抢的皇位,咱家只有一位望家分支女子,嫁到锦阳,被周暄发现后赶尽杀绝。”
望卿不明白了:“那留着我干什么?”
系统道:“或许良心发现,或许杀不掉,或许让旧皇族后人给自己当狗很有成就感,宿主想相信哪个?”
望卿:“………”
八成哪个都沾点。
——不过既然如此,她可要明目张胆地造反了。
系统道:“恨意值已经刷满了,宿主还要造反吗?”
望卿道:“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想把旧皇族不知道哪个分支的后人调成自己的狗,结果反被对方造反,自己成了对方的狗,当狗二象性不成,国也没了家也没了自己也没了……想想就觉得痛快。”
她嘴上说着痛快,但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依照自己以前的行为逻辑做事,仿佛并不觉得痛快,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干,好安慰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因为自己心境有了令人恐慌的变化,为了掩盖这份恐慌的由来,不让自己* 细想“也许我也是个有感情的人吗”,于是迫不及待地搬出以前罩习惯了的保护壳,尝试表示自己不是个有感情的废物。
望卿突然想到,之前她把无心按在地上捅,无心咧着大嘴,一边流血一边笑着说:“你果然跟你妈一样,都是虚伪至极的废物。”
她揉了揉拧紧的眉心,没由来地想:“我是废物吗?”
系统道:“望卿,有情感的人不是废物。”
望卿淡淡道:“那还不够废物吗?”
在她仅剩的不多的记忆里,好像研究院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作为第一个、全院寄托了无上期望的,最完美的实验体,她绝不能是个废物,亲情,爱情这种会产生软肋的东西,绝不能在她身上出现。
因此母亲基本不来看她,为了防止她更软弱;饲养员不能常常来,为了防止她产生更多的依赖;研究院的每个人都不能对她释放多余的善意和关注,为了不让她在这些注视里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实验体。
系统叹了口气,说:“大家都很爱你。”
但如果你不爱自己,那怎么能获得注视到这爱的能力呢?
望卿呵呵道:“你没听到吗,刚刚周蘅还要杀了我呢。”
系统道:“那怎么办,你要杀了她吗?”
望卿把手里的笔扔下:“当然不。”
“我要惩罚她。”
。
李和玉接手机械坊后,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管理的漏洞太大了,很多人靠走关系塞进来的工人根本什么都不懂,每天除了浑水摸鱼就在厂里捣乱,既不懂金属,也不懂煤矿,更不懂什么机械,李和玉把这些人都赶走了,新招了一批有用的人,还制定了废料排放标准。
现在不光首饰店开始售卖平价首饰,机械坊的产量也上来了,惊蛰荣升李和玉的二把手,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忙东忙西,充实得很。
这天李和玉让她去城西分店拿批货,临走前,拽住惊蛰问:“你那个朋友,不是说要给你在京城谋差事吗?”
惊蛰愣了愣:“我让她别瞎忙活顾好自己,怎么了?”
李和玉摆摆手:“京城这么好,干嘛不去?”
惊蛰凑上来,眨了眨眼:“干嘛,赶我啊?”
她靠得太近,弄得李和玉脸一红:“滚滚滚,我赶得动你吗?以前怎么叫都不来,现在怎么赶都不走,怎么从人变狗了?”
惊蛰也不生气,反而很喜欢这个转变似的,冲着李和玉勾唇一笑:“汪。”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留李和玉自己在原地语塞。
城西的分店负责人都认识惊蛰,利落地把货拿给惊蛰,惊蛰看时间还早,就顺着莲河逛了一圈。
莲河这边没别的,就是莲蓬多,当地莲角卖得很好,沿河就有卖新鲜的,李和玉爱吃,惊蛰就顺路买了一筐,正要回去,听见路边俩人在窃窃私语。
他俩背对着惊蛰,惊蛰却认得他们,是前不久李和玉赶走的机械坊旧工人。
其中一个低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这能行吗?”
另一个道:“怎么不行,那李和玉赶摆这种谱,咱们得给她点颜色瞧瞧,不然真以为世家子弟好欺负呢。”
“你控制好度没有,机械坊要真炸起来,里面全是火药煤炭,别收不了场。”
“放心,我最懂火药了,也就小范围炸一炸,让她有点损失而已。”
“什么时候执行,你找好人了?”
“早准备好了,我告诉你,最多不到一刻钟,李和玉就等着机械坊上天吧。”
“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什么?我叔叔是侍中郎,你看县老爷敢管我吗?也就李和玉不识好歹......”
没听完,惊蛰听见什么炸机械坊,拔腿就跑,然后不等她跑两步,城东就发出一声巨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耳朵被震聋了。
连地都在晃,莲河里的船被荡得撞上岸边,城东的天瞬间蒙上一层灰,像被什么罩住了似的,空气里流淌着一股异香。
那个味道惊蛰闻过,是附近山里开采出来的石油,据说比煤炭好用,机械坊存了好多,就等下一批工件用。
铺天的大火一瞬间就烧起来,浓烟滚滚,在城西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附近的百姓窃窃私语,看见大火后,大家都跑起来奔走相告,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叫人的叫人。
惊蛰手里的一筐莲蓬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城西跑。
李和玉每天中午都要去机械坊看一圈,现在这个时辰,她正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