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河镇从建成开始, 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祸事,这么猛烈的火。
机械坊刚炸起来的时候连地都在震,惊蛰紧赶慢赶, 跑得喉咙里全是血锈的味道, 到了首饰铺那边, 滚滚浓烟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火已经差不多灭了, 附近的民居乃至店铺, 全都变成了废墟。
惊蛰刚到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平时走习惯的街道,到处都是哭声和惨叫, 听得惊蛰想把耳朵捂上。
日头都已经偏西了,县里的驻军从废墟里抗出一具具糊得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堆在被炸得掀开的地皮上, 乍一看像肉铺里挤在一起的猪肉。
黑黢黢的, 不知道李和玉是哪个。
莲河镇城东机械坊爆炸, 附近一公里内人在一瞬间绞成了碎尸, 两公里的人还好, 运气好的能留下全尸。
奇怪, 惊蛰突然想。
昨天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不是说我否极泰来,往后都是好日子吗?
好日子这么命薄,随便就被两个贱人给毁了
到处都是沉闷的恸哭, 惊蛰麻木地翻开一具又一具尸体, 翻得指甲盖渗血,手心都是不知道哪具尸体上的碎肉。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李和玉,只是机械地翻着, 翻到天都黑了,下了一场迟来的大雨,血污化成水,淌了一地。
附近都是失意人,没人管她。
惊蛰在一栋塌了的房子下面找到一截断手,皮肉都是绽开的,断面手腕处系着一根黑绳......其实那原本是红绳。
惊蛰娘还在的时候,教她编了一种好运绳,系法很特别,据说能把自己的运气也借给带了红绳的人,一辈子顺顺利利,喜乐安康。
前几天她编好了一串,趁着晚上偷偷摸摸进了那人的房间,悄悄戴在那人手腕上......李和玉翻了个身,没醒。
后来李和玉也没摘,白天摇扇子,惊蛰总能看见白得晃眼的手腕上露着一截红绳,很衬李和玉。
果然自己一辈子倒霉,现在好了,运气传给李和玉了。
惊蛰捧着那截断肢跪在地上沉默了半个晚上,随着天边一声惊雷,她突然干呕着痛哭起来。
哭声跟周围所有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痛。
。
赵四娘又好几天没回家,据说是去镇上帮惊蛰姐了。
这事很快惊动了知府,大老爷们亲自下来走访了现场,掉了几滴眼泪,拭在昂贵的锦帕上,没过几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机械坊的工人操作不当,把火药渣掺进了煤炭里一起烧了,这才引发了爆炸,但奈何涉事人已经死了,只好以安抚为主,拨了一大笔银子给受灾的家庭。
惊蛰分到十两,一个大银元宝掂在手里,就是李和玉的命。
她写了一篇状文,跑到知府状告锦阳当地世家旁支姓刘的一位机械坊旧工人,说听到他们背后密谋机械坊爆炸一案,当时应该也有路人也听见了,求知府彻查。
知府身边的小厮喊了一声“大胆”,被知府给拦下了,他捋捋胡子,大赞惊蛰侠义之心,表示一定会羁押嫌犯,彻查此事。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过两天,惊蛰又去了一趟,知府说正在查,请她稍安勿躁,并准备了好酒好菜,体谅惊蛰家里没人,还打算给她谋个差事。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动静,惊蛰第三次上了知府大门,知府说这事已经上报了,还没通知。
一怒之下,惊蛰站在知府大门口骂了两个时辰,四娘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等骂完,那知府又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为难道:“上头没发通知,你为难我也没用啊。”
地头蛇势力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连知府都能睁眼瞎,惊蛰好几天没歇过,连夜又给三娘写了一封信。
彼时承安王被囚玉清宫,何自山离奇死亡,尸首游街示众,三娘自顾不暇,没接到惊蛰的信。
做蝼蚁的人就是这样,随便谁踩一脚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四娘跟着惊蛰回了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安慰,她也没想到有人能不顺成这样,亲朋好友死的死没的没,惊蛰就是个传奇的大倒霉蛋。
这两天莲河镇总下雨,好像把之前八百年没下过的雨一起补回来似的,稀里哗啦个没完,四娘在惊蛰家里陪她,开口道:“惊蛰姐,知府不行,咱们还有皇上呢......要不咱们上京告御状吧?据说陛下亲设登闻鼓,专门让蒙冤的百姓冤情能上达天听呢。”
惊蛰听着外面稀里哗啦地雨声,问道:“有什么用?”
四娘愣了一下:“什么?”
惊蛰站起来,打开门,潮湿的水汽扑面灌进来,四娘看着惊蛰的背影,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水汽还是没流完的眼泪。
“狗官身居高位,皇上看不见凡人日子,明镜寺的分庙盖得全世界都是,有什么用?拜了佛,佛祖能替我报仇吗?”
李和玉尸骨无存,再也没人摇着扇子叫她滚去京城了。
“我不服,”惊蛰眼如寒星,在孤寂的夜里,字字泣血,那话语像是把心都撕裂,从里面掏出一副死也要往人间爬的肝胆来:“……我不服。”
四娘吓了一跳,犹豫地喊了一声:“......惊蛰姐?”
惊蛰转过身,收了声,淡淡道:“四娘,这些天多谢你,你回去吧。”
四娘直觉这时候绝不能抛下惊蛰一个人,连忙翻遍自己身上所有口袋,把自己的所有积蓄一脑股全掏出来:“咱们上京吧惊蛰姐,我这些天也打听了一些,年初就有人因为被侵占土地,求告无门,上京敲了登闻鼓告御状,陛下当庭就给办了,真的管用的,咱们不是无路可走。”
“莲河镇这些人,这些人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陛下不知道罢了,陛下......陛下她是明君,咱们都知道,继位以来,也从没办过什么昏庸事,大不了,咱们去京城找三姐,咱们去求承安王......真的惊蛰姐,我跟你上京,我支持你!”
四娘一腔热情,对比下来,连惊蛰都觉得自己血冷,但她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轻轻地说:“四娘,你回去吧。”
。
自周贵妃死后,这是玉清宫时隔这么多年,再开殿门。
大殿里没有床,整个地上铺满了软垫和绸缎,细细的金丝链拴着望卿的两个脚踝,延伸到大殿顶上,不知道锁在那里。
望卿就在这一片软绸缎上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熟悉的金属链碰撞声,沉默地犹豫要不要睁开眼。
是不是睁眼的方式不对?
她重新睁了一次,绝望地发现又被绑了。
而在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周暄。周暄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望卿,视线从对方裸露的脚踝来回游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卿立刻虚弱地开口:“陛下......”
周暄在距离她一米多的地方坐下来,淡淡道:“玉清宫是母亲自焚之处,修好后,我没来过一次。”
望卿愣了一下,谨慎地看了周暄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周暄看她那小心翼翼的表情,更觉得好笑了,但牵扯了嘴角半天,也没笑出来——那一双金锁链像一对上吊绳,上面似乎还挂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脸色惨白,笑意盈盈,火海中仿佛咧着嘴角,向周暄昭示她孤独苦痛的命运。
母慈子孝的笑话演了那么多年,也许那个女人自己都忘了,当初在产房九死一生产下的两个孩子,她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明明只想让她们快乐一辈子。
周暄淡淡地说:“背叛我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等望卿思考怎么回应,周暄就上前一步,钳住她的下巴——周暄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望卿捏在手里,她不会不听话,不会忤逆,不会有自己的思想,不会离经叛道,只要当个乖巧漂亮的人偶娃娃就够了。
但那样似乎又索然无味,于是周暄又撒开了。
望卿轻声问:“你要杀了我吗?”
望卿的声音总是很轻,但那不代表望卿在这段感情中是弱势讨好的一方。
她总能用很轻柔的话抓住人心,很轻柔的眼神,把那古井似的眼送出来......周暄早该明白了,在当初见到望卿的第一眼,她就应该毫不心慈手软地杀了这个人。
而当初放任了自己,现在就该买单了。
周暄看着望卿依旧轻飘飘,但更显倔强的脸,那仿佛在说——你当初杀了我全族唯独留下我,现在就该为自己的心慈手软付出代价。
那好像才是望卿本来的样子。
周暄觉得自己似乎该为摊在两人面前血淋淋的世仇真相痛哭,但又因为望卿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心而高兴,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不能控制自己。
“杀了你?”周暄听见自己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配获得幸福。”
望卿短促地笑了一声:“哈。”
这话她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毫无新意,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无法激起,这些攻略角色们就不能换点词吗?
望卿不再顾及,往后一瘫,用小臂支撑着身体,破罐子破摔道:“周暄,懦弱者才想要幸福。”
“杀义母,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周蘅脸上会有什么表情——话说你心真挺大的,乳母死了,不忙着奔丧摔瓦哭一哭,居然还有情趣跟我玩囚禁捆绑,这么喜欢跟我做吗?”
望卿拍拍自己的屁股:“那快来吧,正好穿得少没力气,随便你怎么折腾。”
周暄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一怒之下,扫掉旁边桌子上大大小小的花瓶摆件,碎瓷片砸了一地,周暄怒气冲冲地走了。
宫门落了锁,望卿舔掉手腕上被旁边碎瓷片割伤流出的血,懒洋洋道:“没意思。”
还以为真生不如死呢,原来只是放狠话。
系统道:“......你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望卿呈大字瘫在地上,面无表情道:“谢谢夸奖,以前只是诛心,现在真的杀人了。”
系统:“你后悔吗?”
望卿从不后悔,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是这样的,她天生没有后悔的念头,对自己做的事不抱有任何道德感。
然而望卿却说:“有点。”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因为小世界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老人,因为望卿突然发觉,对方好像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推进进度的npc。
这想法也让望卿更像一个人。
一地碎片懒得收拾,望卿也懒得管溅到身上割出来的小伤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躺到晚上,她连灯烛都懒得点,忽然想起来这个月快十五了。
孟春默不作声地飘进来,看了一眼望卿身上结了痂的划伤,叹了口气:“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望卿想了想,自己好像基本没在孟春面前受过什么伤,哪来的“又”?她怀疑孟春又犯病了,转了个身不理她。
孟春却像能看透望卿的想法似的,解释道:“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伤——”
望卿不耐烦道:“闭嘴。”
孟春被凶了也不在意,蹲在望卿旁边:“金丝雀,下一步什么计划?”
被绑着的金丝雀想了想,道:“我记得之前你说,周暄每月十五发病的诅咒是可以转移的?”
孟春道:“是。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的死亡,最多少点痛苦。”
望卿道:“这不就是专门拿来刷爱意值的吗?你去明镜寺找无心,让她给我操作一下。”
孟春对她的理直气壮简直匪夷所思:“无心干嘛听我的?你以为无心也是你的狗吗?”
望卿理所当然:“能让我痛苦的好事,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说完,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凑到孟春面前:“而且转移了诅咒,会发情哦,你不想看?”
孟春无语道:“到时候能轮得到我就有鬼了。”
望卿:“......”
望卿:“你就说你办不办吧。”
孟春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那诅咒可不是只会让人发情的,前一夜会心痛,出现幻觉,见到一生中最难以忘怀,最痛苦的画面。”
望卿无所谓道:“我死了之后,生前的记忆剩的不多,没什么可怕的。而且心痛什么的......比我小时候做实验还痛吗?”
孟春不知道该对她的无所谓抱什么态度,只好说:“可我会心疼。”
望卿懒洋洋地趴在软毯上,哄道:“别闹脾气宝贝,等这事办好了,给你奖励。”
孟春:“......”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别人对她只是单纯的关心......单纯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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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望卿就是那种你要亲嘴她会答应,你要上床她也乐意,她会勾引你逼疯你,她说她爱你,但其实根本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妖精,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