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会儿, 望卿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京城的护卫队比锦阳那小地方的有效率得多,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几个侍卫冲到望卿面前, 紧张道:“承安王殿下, 您还好吗?”
望卿被崩得神志不清, 居然还腾出手来摁死了周蘅脸上的面具,她把昏迷的周蘅递到那侍卫手里, 吩咐道:“将此人送到承安王府, 有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侍卫道了声是,看了看望卿的脸色:“殿下,您没事吧?”
望卿摆摆手, 低头咳嗽了几声,随手叫来一个侍卫:“你, 去跑一趟神机营, 找我的学生, 告诉她时候到了, 她知道该怎么做。”
那侍卫不敢耽搁, 领了命令就跑了。
望卿撒开身边想要来扶她的手, 站起身来, 这才看见京城的景象——
沿江的工厂全炸了,早就看不出原貌,那停在江边的船上了天,现在不知道残骸落在了哪, 附近的民居、店铺塌了一大半, 哭声混杂在血气里,到处都是断肢。
在这片混乱中央,站着一个出尘的僧人, 无心闭着眼低声念叨经文,察觉到望卿的视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无声地笑,口型在说:“这是人间,你喜欢吗?”
望卿脑子里嗡一声炸开,冲上前去,朝着无心的侧脸就是一拳:“混蛋!”
附近的侍卫和百姓都吓了一跳,劫难中的人们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寄托的依靠,被望卿一拳打散,旁边的小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吵得望卿太阳穴突突地疼。
侍卫们上前拦道:“殿下,无心大师是特地来帮忙的,寺里的僧人们都在帮忙安抚百姓,您别乱来!”
无心“阿弥陀佛”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摆摆手道:“无妨,承安王只是发泄一下罢了。你们快去帮忙,这里不用人陪着。”
侍卫们明显更偏向无心,警惕地看了望卿一眼:“可是......”
无心又“阿弥陀佛”了一声,平静道:“去吧。”
侍卫不放心地盯着望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无心轻声道:“你在愤怒什么?”
望卿一言不发,眼睛红得吓人。
无心无奈道:“这里的人与你无关,我在创造机会给你刷数值,怎么还生气了?”
她一伸手,向望卿展示她的壮举,仿佛一个要奖励的小孩子:“看啊望卿,这都是为了你——”
孩童的啼哭一声大似一声,那能穿透人耳膜的尖叫仿佛一把钉子楔进望卿的脑子里,大火渐渐开始蔓延,工厂爆炸的余温还在燃烧。
无心重复道:“这都是因为你。”
——这都是因为你。
望卿好像一下子被拉回脚步杂乱的实验室,嘶吼,吵闹,各种尖叫混杂在一起,她跟着孟春跑,可孟春消失了,她也跟丢了,路上遇到的人一见到她,就像看见怪物似的躲开。
“都怪你,是你害死了秦博士,害死你自己的饲养员,现在还要来害我们!”
“早就说不该养这个怪物,现在好了,你们满意了吧!”
“都是因为你,现在我们要一起死了......”
望卿像被原地抽了个大耳光,抽得她耳鸣不止,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那手用了点力度,一下子把望卿的神智摁了回来。
周暄出现在街道上,语气平和:“无心大师,你怎么在这?”
周遭的侍卫一下子都找到了主心骨,跪下行礼:“见过陛下!”
百姓们也都转头看过来:“那是陛下?”
“是陛下,陛下来了!”
“我家孩子还在房子下面压着,求陛下作主——”
周暄挥了挥手,把禁军调来帮忙,顺昌王和王御史都在附近,积极地帮忙统筹安抚,王御史常走街串巷不说,大家也都认识顺昌王,这俩人没什么架子,来帮忙再合适不过。
周暄一张口,就有镇定人心的作用,她负手站在望卿身边,已经无声地选了阵营:“无心,这里交给禁军,僧人大师们劳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等无心开口,她已经调了一波守卫,挨个把僧人们请了回去。
无心笑道:“陛下来的正是时候。”
她话音刚落,唯一剩的那座工厂轰一声塌了,火舌肆无忌惮地飞出来,顷刻间淹没了所有人——
。
承安王府,惊蛰把三娘安顿好,找来了医师包扎伤口,她有好多话要问三娘,尚未出口,京城的工厂就炸了起来。
三娘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到地在震,一下子把她惊醒了。
惊蛰和药人都站在外面,药人喃喃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东西炸了......
惊蛰记忆里的烟尘再次覆盖过来,她一把推开药人的手,拔腿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是京城,已经没人需要她去救了。
惊蛰没站稳,颓然地摔倒在地上,被追出来的医师和药人扶起来,三娘刚跟出来,看见外头浓烟滚滚,转头吩咐府里的侍女:“找个腿脚快的,马上去神机营找刘工,就是殿下亲自带的那个学生,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快点!”
没人比承安王府的侍女腿脚更麻利了,三娘看她飞奔出去,放下心来,自己还受着伤,搀着惊蛰回屋:“你到底瞎跑什么?外头有禁军和护卫兵,殿下和陛下都在,你冲出去能干什么?”
惊蛰沉默了片刻,还是要出去——即使这里的人跟她没关系,但她见过工厂爆炸,一定会死很多人,多个人帮忙多份力气。
药人妹妹无措地跟着她,三娘见状,立刻大声道:“哎呦——”
医师是承安王府的医师,最会跟三娘打配合,立刻道:“三娘,你可不能再动了,毒素还没清,越动蔓延得越快。”
三娘忍着痛道:“不行,我要跟惊蛰去,这么大的事,我必须得陪着她。”
医师惊恐道:“别动别动——”
惊蛰把她按回去:“你瞎动什么?!”
她知道三娘的意思,叹了口气,说:“三娘,你一定也听说锦阳机械坊爆炸的事情了,我见过一次,没法对这事置之不理。”
三娘道:“我没不让你管,不过不一定是这种管法。”
惊蛰没听懂:“什么?”
三娘神秘兮兮道:“你炸过寺庙吗?”
惊蛰:“......啊?”
医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弱弱道:“先别管寺庙了,这位姑娘,你箭上是什么毒,有解法吗?再不解毒,别说下床,马上下棺了。”
惊蛰这才想起来:“......是之前在玉珍阁老板那里买的见血封喉。”
医师:“......”
三娘:“......”
医师:“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几人大眼瞪小眼间,药人妹妹弱弱地举手:“那个......我可以帮忙。”
。
系统急促道:“无心真是疯了,铁了心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吗?望卿,从这里向北一百米左右有一条小巷还没烧到,那附近有水源,你先过去。”
周暄带着禁军去救火了,临走前找人扣押了无心,望卿被人潮推搡得左摇右摆,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系统又叫了一声:“望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无心的事一会再管,你刚被爆炸掀飞了,受了伤,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禁军已经跟着周暄去了,这里临江,过不了一会儿火就灭下来了......”
望卿只是依靠本能在走,她路过疾苦求生的百姓,看见大火里挣扎的生灵,听见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在喊妈妈。
——她好像也这样喊过。
系统语气温和下来:“望卿,这不是你的错,别听那个老秃驴妖言惑众,我们先去有水源的地方,好吗?神机营已经在路上了。”
望卿充耳不闻,掉了个头,冲进火场抱出那小女孩。
系统语气陡然急了:“望卿!”
就在望卿抱出那女孩的下一秒,方才的房子骤然塌了,砸在小女孩刚才站的地方。
望卿指挥道:“所有人排好队,跟着禁军走,别挤!”
这一圈的百姓像找到了主心骨,根本管不了排队的事情,一脑股扎过来,禁军艰难地维持秩序,望卿又大声道:“从这里往北走,别乱,排好队,看好脚下的路,不然谁都别走了!”
那女孩伏在望卿肩头抽抽嗒嗒地哭,仿佛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温暖又有力,渐渐不再挣扎了。
望卿总是漫不经心,连自己都不在意,居高临下,傲慢又娇气,这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一面……周暄忙活在火海里,隔着老远看见望卿蹭黑的侧脸。
她是自愿走入人间的。
无心被两个禁军押着,静静地注视着望卿。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好像发现了一个十分好玩的把柄:“你是个善良的人。”
你可以把人皇驯服成听话的随从,在高悬世人头顶的明镜寺纵火,扬言你是宿主,这里是你的世界。
你可以杀贪官,可以砍断云南王的手指,可以桀骜地跟天地对峙,可以带领神机营撕出一线生机。
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天下蝼蚁,百态民生面前,你还能这么不管不顾吗?
望卿听见无心很轻很轻的声音:“那样的蝼蚁你已经杀过一个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哦对,可能跟绿豆糕的滋味差不多,你不喜欢吗?”
望卿隔着火海,听着这老妖精的絮语,耳边传来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那女孩可以是怕过了头,骤然安稳下来,没一会儿就趴在望卿肩头睡着了。
远处明镜山上突然腾空而起一束红色的烟花——
望卿的笑脸应着火光,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无心,没挪开一寸:“我听系统说,小世界里残留的宿主影像就像缚地灵那种东西,是赖着别人地盘不走的贱货。”
无心的嘴角拉平了几寸。
望卿走到无心面前,笑意盈盈,一字一句道:“无、心、* 大、师,我请你看烟花吧?”
在望卿身后,明镜山上火光四起,砰砰砰的大炮声此起彼伏,神机营的刘工带着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路子工程师,把明镜寺炸了,佛像轰然倒塌,山头烧成一片绚烂的红。
小美终于赶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扔给望卿一把短式火铳,望卿抱着熟睡的女孩,脚步轻盈地起跳接过,然后像练过的无数次那样,回头抬手精准点射——一炮轰飞了无心的头。
小女孩睡得很香,完全没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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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特别喜欢这一章